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洛水(7) 雾起(9) ...
-
夏瑜前世对于各派的关系也有所耳闻,毕竟也都不是什么秘闻,略一打探便全可知。
季久明乃是纵岐谷的大长老,要真是细究起来,还与西易罔的母亲崔柳还沾着堂兄妹的亲。当年西霄孤能够当上谷主,他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
所以他愿意听西易罔讲话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可至于这般急着把自家的堂侄子退出去么?哪怕是让西易罔嫁人,要他把那样一副身子公之于众,以纵岐谷少谷主颜面扫净了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的桌子,也要推他离开纵岐谷吗?
有这样的必要吗?
西易罔在纵岐谷举步维艰不假,但季久明乃是纵岐谷少有的以武力立身之人,难道却保不住一个西易罔,要推他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要断送西易罔在纵岐谷里所有的联系?
他究竟是向着西霄孤的,还是向着崔柳的,又或者——
季久命有自己的私心?
夏瑜早在前世就听闻季久明乃是一修为强劲的散修,若非西霄孤当年相救,他不会甘心辅佐西霄孤,让自己的堂妹自世外入世下嫁于西霄孤,甚至还让纵岐谷这个在百年前默默无闻的门派壮大到今日这份上。
但西霄孤荒唐自此,宠妾灭妻,狎妓弃子,以至于连宗门事务都全权交给季久明管。季久明当真就毫无怨言了吗?还是西霄孤手上实有季九明不为人知的把柄......
祝酒仙见夏瑜蹙眉沉思,久久不言,睨他一眼,“怎么了?哑巴了?现在给我装起鹌鹑来了?”
“啊?”夏瑜这才看向自己的师父,不在状态地挥了下手,“师父,莫急……”
“什么叫让我别急?人生大事啊人生大事!”祝酒仙抓心挠肝,仿佛已经眼睁睁看着西易罔穿着纱裙转着圈地拉走自己徒弟。
他的白菜啊!
他从小养到大,一把屎一把尿啊不是,一口酒一口肉带大的徒弟!
虽然酒肉都穿了他的肠,但万物究其根本不过生生不息的循环尔,如此论来排出来的和吃进去的也不过是同一样东西,酒肉和屎尿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祝酒仙被自己脑中一番谬论惊得一咳嗽,老成枯树皮的一张脸都咳红了。
他见夏瑜还想过来给他顺背,忙又将话题转回夏瑜身上。
祝酒仙一想到桃花,突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莫豫北雪地里给夏瑜撑伞时,那小子黏在夏瑜身上的眼神,登时更加抓狂。他年轻的时候好歹也是风流小生一个,所过之处,青袖红帕也是满楼地招,瓜果少说也满盈了能有几大车,情爱之事也略懂一二,哪儿能看不懂莫豫北那日的眼神?
那分明就是眼泛桃花的架势,朵朵硕大桃花砸过来,震得他大徒弟的红鸾星好一阵乱动啊!
老头登时就急了,拉着夏瑜就问:“啊还有小北呢,那小子和你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日日同住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见不腻啊?我之前拎着他,和他提了一嘴,说他也大了,该知人事了,要去赤水榭自己住……”
夏瑜指尖一顿,不敢动弹,刚到嘴边要解释的话又吞了回去,“他……怎么说?”
祝酒仙从夏瑜这骤然淡下来的态度里看出了些什么,笃定了自己的想法,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地看了夏瑜一眼。
欸呦喂......完蛋......
“怎么说?我还没说什么,他就先跪下来,说他一定要和你住,怎么着也不乐意分居。”祝酒仙哼笑一声,话里带着显而易见地揶揄,“态度强硬得紧。”
夏瑜身体僵住,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祝酒仙,他总有一种隐秘的恐惧,恐惧师父有一天会窥破他和莫豫北的私情。但以他从别处师叔师姑们那里的耳闻来看,以师父自己年轻时招蜂引蝶的尿性,怕是也不敢多说自己什么的......
况且师父云游多时,对他早有些亏欠,就算他说了出来,他想必也打不死自己。更别说祝酒仙还是一个人精……
夏瑜突然觉得,可能早在山主房那日,祝酒仙嘴里随口一问就已经说明——
他知道了。
夏瑜脊背一僵,也不敢贸然开口,倒也不是怕师父觉得他品行有失,整个青罡派里品行有失的一抓一大把,他还尚且算有个人样的,只是怕坐实了这个架势,从此师父会不会对莫豫北有什么意见。
说到底,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师兄弟姐妹三人里,师父独独对他亲厚有加,却对韩章和莫豫北少了点意思。祝酒仙对韩章和莫豫北都进尽了师父的责任,也会慈爱有加地与他们插科打诨,却少了对夏瑜时如父的厉色和敲打。
夏瑜斜眼觑着祝酒仙的面色,见他并不愠怒,才斟酌着开了口,试探着问道:“其实你都知道了……对吧?”
祝酒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偏过头不看夏瑜,“知道什么?知道你的烂桃花都扎着堆地跑上门来啦?”
夏瑜脑门被他敲了一下,即使他自问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耳朵尖还是被祝酒仙这老不正经的闹热了。他难以言喻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弱弱地辩解了一下,“不是......”
“我没有……西易罔和我只是暂时合谋,我不喜欢他那样的。”
祝酒仙皱了眉,眉锋倏尔沉了下来,突然难得觉得夏瑜有些胡闹了,“你们两个小崽子才多大?需要合谋什么,要用到婚约?”
夏瑜垂眸,也不太敢在祝酒仙面前显摆自己的豪言壮志,顿了一下才悻悻说道:“小事而已,一年满,婚约自动解除。”
祝酒仙深深地看他一眼,压目的眉也没松开,只是叹了气后用手指隔空点了点夏瑜,“自己想好,后果自负知道吗?”
夏瑜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那青猊儿呢,有眉目了?”祝酒仙有些心塞,随即换了个话题。
夏瑜抬起头,看向祝酒仙,“有了,师父再与我留在这里几日,这几日之内,我必将青猊儿带回。”
几日?照着季久明此人屎都要吃热乎冒尖的尿性,大概早就把少谷主订立婚约的消息在九州之间穿得沸沸扬扬了。
祝酒仙捋捋自己的胡子,精明的老眼发着光,盘算着自己的徒弟大抵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刚好替他给了些教训,让大徒弟不那么轻狂也是好的。他呵呵笑了两声,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摆摆手翩然而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一个孤家寡人,兜底便是。
祝酒仙离开了,把门也带上了,隔绝了簌簌寒风。
夜深雪霾弄,风起冰淞凝窗棂,墨散白启,翌日阳起。
嵘丹殿正殿。
晨起天光一线作白,屋外风雪呼啸,乌木房内沉香袅袅,几枝硕大黄粉牡丹与繁华交相辉映,挤立于灵玉瓶中,暂保柔嫩华美。
几株灵竹亭亭站在黑亮的月洞门旁,叶片繁盛,显出几分葱葱郁郁的清香气来——
却冲不散屋内淤结的厚重香粉味。
西易罔一大早前来讨他便宜爹的嫌,却没成想撞到了他爹白日宣淫的枪口上,把他爹的丑态一不小心都瞅了个干净。此刻被勒令跪在大厅里,被冲鼻的脂粉味熏得眼睛疼。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大逆不道地仰着头,看着那月洞门上被纱幔罩着的销魂窟。
纱帐里,几个身段妖娆的女子游走着,偶有几声悦耳娇笑漏出,还有男子的粗喘和沙哑粗粝的嘉奖。
西易罔挑挑眉,看着那欲色满溢的温柔乡,笑得讽刺,嘴唇掀起,一口白牙就这么漏了出来。他不无阴暗地想:要是那老东西就这样得个马上风多好,谁也不会怀疑他死的真相。
可惜,纵岐谷医修云集,西霄孤再荒淫无道,他也是个修为不低的医修。
祸害遗千年,这老祸害暂时还死不了。
半晌,糜音尽散,一个衣衫不整的貌美女子扭着水蛇腰,婷婷袅袅地撩帐而出。她凑到西易罔跟前,葱白手指勾了勾西易罔的下巴,娇笑嫣然,“少谷主,谷主说了,他暂时还不方便见你。”
西易罔抬起手,把女子的手握在手里,眯眼笑道:“劳烦姐姐传话。”
女子动作一顿,突觉这少谷主却是长得极好,不禁看呆了片刻。
那女子还未有什么动作,西易罔就起身走到了帐子跟前,女子反应过来,还要去拦,西易罔反应却更快。
他长臂一展,粉白纱帘被他掀了个彻底。
西易罔满脸悍不怕死,浑身都冒着混账劲,高声对着帐子里头混作一团的白花花道:“爹,你儿子要出嫁了!你不来见见么?”
此话一出,红床之上纠缠不清的白肉倏然分开,几个人影捂着身子一扭,皆是抱头鼠窜。
满室寂静。
在帐外传话的女子刷地一下就跪了下来,冷汗滴滴答答地往下坠。
“你干什么?”
西霄孤终于说话了,话里含着愤怒与不可置信。
饶是西霄孤再怎么绞尽脑汁,也还是没想到他这个孽子竟能混账至此!
西霄孤一张白面上全是怒容,下身还只穿着一条白绸裤。他目眦欲裂地看着西易罔,后者只是慢悠悠地靠在月洞门框上,笑着道:“对不住啊父亲,儿子也是好久不见父亲,还以为父亲是被哪个狐狸精给迷了心神,故而才出此下策......”
西易罔的眼神在西霄孤胸膛的抓痕上停留了片刻,很是耐人寻味。
他顿了一下,“再者,父亲毕竟是我的父亲......若是这婚约没有.....您来开这个金口,谁也不敢认不是?”
西霄孤慢慢站起,男人高大的身影被光泄映于地,更加偌大的黑把西易罔笼罩其中,他抬起手来,那黑也跟着动,攀上了西易罔的手背。
西霄孤低头看着这酷似崔柳的孽子,就想起那女人的一双水杏眼和细柳眉。他慢慢走近西易罔,黑便攀上了西易罔的半边身子。几乎是下意识的,西易罔不适地皱了下眉,眼中嫌恶再也掩盖不去,厌憎地看着西霄孤。
西霄孤的声音突然轻柔了下来,看着西易罔,问:“惘儿,你方才说什么?”
西易罔被这一声惘儿恶心得够呛,嘴角僵硬地咧开,一双黑瞳骤扩,压挤着眸子里的白。
“我要嫁人了......父、亲。”
秀丽的脸上带着最恶毒的笑,红唇之下不经意的地方,口腔淤臭的肉里裂出了长尖的牙。
西易罔的脸在此时与女人清丽的脸在西霄孤的眼中重叠,一样的目眦欲裂,一样的面目可憎。
“孽子!”西霄孤周身散出威压,一击重脚便直往西易罔心窝踹去。西易罔被他击飞在地,拖行一丈远才堪堪停下。他的脚劲绝对算不上小,西易罔捂着心口,压抑住喉间翻涌的血气,盯着面前的男人。
“哈哈哈哈......”西易罔眼角疼出了泪,却还犹自大笑着,随意地用衣袖一把搓去嘴角的血。
西霄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人的震怒早已散尽,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甚好用的物件。
西霄孤冷笑一声,兀自喃喃道:“一身贱骨头,和你的早死娘一样,命贱。”
“都是自甘堕落的贱命......”
西霄孤魔怔似地默念了好几遍,才咬牙怒吼一声,掌间一道强劲罡气散出,直接打在了西易罔的所在之处。
地上的乌灵金砖寸寸急速皲裂,碎块飞溅而起,在半空凝出了一道沙石流矢,西易罔也被迫腾空而起,同那道流矢一并被打出房屋几寸开外。
流矢在空中点点逼近,一些沙石甚至已然在西易罔的皮上划出点点血痕,箭尖几息之间眼见快要贴上西易罔的胸膛!
西易罔急翻出自己的袖中短刀抵挡,也不过是打掉了其中的十之一二。
而箭矢愈加凝实,箭尖直指西易罔瞳孔。
他瞳孔骤缩,身体已然僵了。
噌——
长剑出鞘,势如白虹贯日,自箭矢末端无惧无畏地穿刺而出,悬在了西易罔的跟前。
是夏瑜。
“镙霜。”夏瑜轻唤,在西易罔瞳孔里瞬间放大的剑尖晃了晃,贴着他颊边滑过一道弯弧,又飞回了夏瑜手里。
西易罔急速的呼吸缓了一下,嘴角的笑又挂了起来,“夏仙长当真心善。”
夏瑜挑了挑眉,不知可否,“主人家死在客人地盘上,总是不好交代。”
长剑入鞘,西易罔也站了起来,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这居然是嵘丹殿的偏房——正是他安置夏瑜他们的地方。
他冷笑一声,也同意了夏瑜的话,“确实是不好交代啊......”
随即他将话锋一转,看向夏瑜,“不过我很好奇,若是有人要自裁,你会不会也救?”
夏瑜面不改色,“大多救了是有用的。”
“哦?”西易罔觉出了点意思,“救了没用又会如何?”
夏瑜摩挲剑鞘的动作一停,分了点余光给西易罔,冷飕飕地笑了。他把镙霜往西易罔跟前递出去。
“那就请,他,回到自己原有的命轨上。”
“命轨”二字不知为何触动到了西易罔,他换了主意,笑眯眯地压下镙霜的剑鞘,“别啊,我最讲承诺了,现在就带你去找青猊儿如何?”
与此同时,青罡派,枫溪山。
练功场。
周玑秋晨起,正在练剑,剑气舞动风林,静谧天地间只闻山雪间急促的剑气,却不闻鸟声。
一抹红自白雪中现出,韩章皱着眉,着急忙慌地冲到了她跟前,凝出的剑气瞬息而散,周玑秋侧身收剑,直觉韩章来得蹊跷。
“怎么了?”周玑秋皱眉闻道。
韩章举起自己手中红面描金的婚柬,往周玑秋手上一递,粗声喘息着,脸上的羽毛都在颤巍巍地抖,“你看!师兄要结亲了!”
周玑秋接过婚柬一看,一双眼都等大了点,内心依旧波澜不惊,“哟,挺稀奇。”
她把请柬递回给韩章,“没什么事了?那你先回去吧,我再练会。”
韩章收起请柬,她本想逗逗周玑秋,却没成想周玑秋淡定得很,就瞪了下眼。
“你怎么这么淡定?”韩章觑着周玑秋的神色,诡计落空了,她还挺不高兴。
周玑秋闭目打坐,运转灵力,“你装的太浮夸了,鸟一般有翅膀,不用腿跑。”周玑秋接收到了韩章的死亡视线,停了一下,“再者大师兄心里有数吧,你管他呢?又不是让你去和纵岐谷结亲。”
“也是。”韩章耸耸肩,一个屁股坐到她边上,嘴角带了抹玩味。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周玑秋的肩膀,“你说,如果莫豫北听见了,会不会当场发作?欸,那我到时候是要护师兄的新姘头还是拦着莫豫北?”
她想了想,又啧啧两声,“不过师兄这事情干得也确实不太厚道,怎么能让莫豫北做小呢?他当个养在外面的外室得了哈哈哈。”
周玑秋抬了下眉毛,“好问题,要不然你亲自去大师兄的耳边讲,看他抽不抽你就完了。”
韩章悻悻地仰头哦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周玑秋觉得她有点聒噪,想了想,“你不用去看看三师兄吗?”
韩章:“我看他干嘛?又不用泄愤出气。我和你说,我早已不屑于和他玩互设绊脚石的游戏了,太低级,不符合我美好高尚的品格。”
周玑秋额角青筋跳了跳,这简直就是放屁。
她想了想,突然睁开了眼,看向韩章,“不对,师兄就在纵岐谷。”
韩章随口答,“对啊,师兄就在纵岐谷嘛。”
她心下猛地一惊。
这请帖按理说是每个人都有的,她一早上就在仙仆手上拿到了过来骚扰周玑秋,那样不就意味着莫豫北也早早拿到了?
师兄又不过是在离青罡派一河之隔的纵岐谷。
莫豫北不会直接过去找他吧?
靠!差点忘了这茬。
韩章被她一提醒,双手划拉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刨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往锦竹院跑去。
不管怎么说,莫豫北虽然讨厌,毕竟是师兄的人,她还是得负起点责任来,万一莫豫北闹起来,师兄的面子就——
完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