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淮山》春笑生

31、我青罡派从来清白公正

　　夏瑜皱皱眉，神识探入玉令中，出了声，“你们当时是怎么进来这扇门里的？”

　　韩章啊了一声，语调拖长，“什么……门？”

　　夏瑜静默一瞬，语气平静得无力，“你没发现有门？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周玑秋的声音传来，“我们进来的时候，是李宇领着过来的，并没有见到什么门……不过此间幻境重重，机关又极其复杂，也许我们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线。”

　　夏瑜认同了她这句话，只是觉得有些心累，“不无可能，我再想想办法。掌门师叔已经探查到你们的气息了。”

　　周玑秋那边应了一声，便又重归静寂。

　　莫豫北借着顾夕山指尖光晕，看了一会面前繁复的大门，总觉得这门上面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像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厚重的朱漆木门内部遍布符文，两边开合的门如鬼怪的红嘴，当门合上的时候，门外部的符文却是有如无尽的浩瀚海浪……

　　他突然想起来了，泽文殿！

　　他循着光晕，在门上一寸寸看去，终于在无数纷繁金丝纹路之中，找着了那熟悉的海浪纹，其边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凹槽。

　　莫豫北拍拍夏瑜的手，指着那一处，让他去看，“师兄，看那里，海浪……”

　　夏瑜只听海浪二字便已明了，他抬起手，灵力灌入其中，朝那处按了过去。海浪纹一点一点亮起，纹路所在的木块缓慢弹起，而后，周围所有纷乱纹路如蜿蜒盘曲的蛇在门上缓慢游走，几息之间，便组成了蔓延整门的水浪。

　　水浪渐渐变成粼粼水面，这门，竟也是一层障眼的幻境！

　　顾夕山有些白的眉毛拧起，对这些繁复不休的小伎俩不太喜欢，“怎的这样多，这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夏瑜嘴角一抽，没敢回这句话。

　　别说是整个李宅都不大能见得人，就连李生罗这个当家人，他的心思，怕也是不太能见得光的。

　　步过粼粼水波之后，他终于见着了熟人。

　　金丝缠绕而成的巨大牢笼之中放置着一张床榻，一个披发宽袍的男子盘腿坐立于上，他四肢都缠上了堪称华美的锁链，身上环绕着森冷的鬼气，怀中还抱着一个女人。他听见声响，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瞥了过来，却叫夏瑜认了出来。

　　是林殊之。

　　那他怀中的，便是雅琴了。

　　雅琴面色苍白，呼吸却依旧平稳，胸膛还在起伏着，在林殊之的怀中仿佛只是睡着了，面上表情还带着几分娴静安详。

　　夏瑜松了口气，这副场景却让他并不是很舒服。这场景这是再让他熟悉不过了，前世的眷旸宫……

　　他咬咬牙，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幽冷的时光，走上前去，将林殊之身上的锁链都用剑斩去。

　　这动静有些大，惊着了林殊之怀中的人，夏瑜这才发现自己的情绪来得太过，低声对林殊之道了声对不住。

　　林殊之抬眼看着他，眼中尽是麻木，他抬起自己的手，摸着锁链断裂的痕，只是怔愣着。

　　夏瑜看着他，低声道，“你自由了……”

　　林殊之眼边慢慢溢出两道血痕，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只鬼，就算是能够随意在天地之间遨游，但也只是一只鬼了，人间种种前尘再与他无关。

　　夏瑜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没什么用，嘴角挑了挑，只是自嘲。他转身要去寻韩章他们，也正好留给林殊之一点思考的空间。

　　他刚刚步出牢笼，迎面就撞上了自家师妹。

　　韩章头上还带着帷帽，声音还是惊喜的，“师兄！你终于来了！”她身后跟着周玑秋，周玑秋唇边还带着血痕，鬓发有些凌乱。夏瑜感知一二，总归二人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嗯，”夏瑜应了韩章一声，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没什么大事吧？”

　　“呃......”韩章支支吾吾了一会，帷帽上的纱都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夏瑜立刻皱起眉头，却也没从她身上感觉到什么阴邪的气息，“你怎么了？”

　　韩章身子僵了一下，终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见莫豫北和顾夕山已近，周玑秋朝他使了个眼神，这是让他不要再问了。

　　夏瑜面色冷了一瞬，瞪了一眼还带着帷帽的韩章，走上前去，将两人都挡到身后，向顾夕山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多谢掌门师叔相助，眼下我枫溪山弟子都已在此，这还要多亏了师叔，否则我们也不能如此轻易地脱身。”

　　其余三人见状，也拱手谢过顾夕山。

　　顾夕山一见这架势，便明白夏瑜这大师兄这是变着法地赶人呢。他好生审视了夏瑜一番，心中暗笑，好小子，面上疏朗，好一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做派，却与他的师父也学得几分无赖真传。

　　他也不生气，面上还是笑呵呵的，一甩衣袖，一背手，“不必多谢啊，师侄们，记得叫你们那个酒鬼师父回来之后带上最好的酒，过来探望一二便可。”

　　夏瑜心下一松，也明白顾夕山这是放手让自己处理这桩案子，这下探查起来也没有了诸多顾虑，心下一块不小的石头落了地，面上也笑得多了几分真诚，“那是当然，待到师父归来，我一定让师父带上枫溪山上的好酒，亲自给师叔送到落霞山。”

　　顾夕山呵呵一笑，一挥手，“那就更好了，好了，都起来吧，师叔带你们回门派去。”他眼角余光瞥见还呆坐在金笼之中的林殊之，声音压低了些，“师侄，你要如何处理这鬼修啊？”

　　夏瑜心下叹了一口气，面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此事牵扯得太多，这鬼修也并非全然是有罪的，这我还要将他带回枫溪山之中，后续再好好查明。”

　　顾夕山看着他，倒是没提什么反对的意见，只是他眼中如见万千沧桑变幻，目光也幽远起来，“万事都可以依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夏瑜有些错愕。

　　“我青罡派从来清白公正，无论是鬼是人，都应得个清白。夏瑜，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夏瑜垂眸，心下再无顾虑，“掌门放心，弟子一定还他们一个公平。”

　　顾夕山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缓步走向门口，小辈们便利索地处理着剩下的残局。

　　夏瑜走到林殊之面前，叫来周玑秋将他怀中的雅琴抱走，问他，“我们要回枫溪山了，你也要一并跟过来，这件事还有诸多疑点......”

　　林殊之冷冷地看着他，措不及防地打断了他，“为什么？”

　　夏瑜顿了顿，却好像从他的眼神之中见着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的麻木，也是这样的痛苦，每日都濒临疯魔。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殊之的问题，而是反问，“那你呢，你不想杀了李生罗吗？”

　　林殊之惨然一笑，周身鬼气翻涌，“仙长，我记得你不久前刚刚说过，你会帮我杀了他的。难道堂堂青罡派弟子，竟也会食言么？”

　　夏瑜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嘴角淡淡勾起，“我也是人罢了，人性使然，会食言有有何不可？”

　　林殊之直勾勾地看着他，半晌，他明白了夏瑜的意思——他应该要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别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代替自己的。

　　“和我走吧？就当是给你自己这辈子一个交代。”夏瑜看着他，只是拉起了他的手。两双同样冰凉的手碰触，恍惚之间，他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林殊之垂眸，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夏瑜从袖子中一探，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别的法器可以容纳林殊之了，只能有些局促的朝他一笑，扯过一旁站得像个木桩子的莫豫北，“那个......你介不介意和凝香挤在一块？”

　　林殊之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死气沉沉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没问题。”

　　莫豫北自觉地拿出藏在袖子中的玉戒指，还没多说什么，林殊之便自觉地化为一股雾气，钻到了戒指之中。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夏瑜收好东西，此间事告一段落，他们也该走了。

　　他心下有些怅然，回去也还有许多事等着收尾了。

　　青罡派，枫溪山。

　　顾夕山前脚在锦竹院中交代完种种事务转身离开，韩章后脚就瘫滑在夏瑜打坐的小榻上，帷帽就顺着她的动作盖到了脸上。

　　莫豫北登时就不干了，就要拉她起来，“你干什么，这是我睡觉的地方......”

　　夏瑜这才回想起周玑秋的眼神，叫住正要前去劝架的周玑秋，下巴朝韩章的方向点了点，“她怎么了？”

　　周玑秋刚要答话，二人就听到莫豫北有些严肃的声音传来，“韩章，你的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