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作解》信蓝

6、那如果是因为把路走死了呢

　　在与别人初次见面时，首先观察到的会是什么，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是彰显身份的饰品？外表第一特征的五官？或者声音的粗细还是衣服的整洁？对于邱汐来说，一定是独属于个人的气味。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感官动物，这个感官主要是嗅觉。她习惯用气味去形容别人，不是浮与表面的香水味或者身体乳的味道，而是人最原始本真的气味，无论怎么遮盖，都无法脱离的类似性格底色的真实气味。

　　郑沐雨是夏日海水混合橘子气泡水的清新；胡梓芯是太阳晒得被子发焦的暖洋洋；林愿不同于她栀子花樱桃的香水味，最里层近似深涧山泉的清透。唯独何倩，在第一次见面时她拿不准。

　　邱汐在望向何倩的每一次，她眼里都藏着晦涩难懂的神情，害怕人识破，又期待人靠近，刚察觉到强烈的矛盾感又被她笑眯眯的表情给攻破，先前的冲突顷刻荡然无存。

　　就在今天下午的公交车站下，绵绵细雨里，一步距离间，她捕捉到了。

　　何倩是酸涩的青柚子味。

　　“邱汐！快起床了！”门外剧烈的拍门声打断了邱汐的梦，看了眼时间立马从床上蹦起来，六点三十，距离迟到还有三十分钟。简单洗漱后拎着外套和书包冲下楼，温茹絮招呼她坐下吃早饭。

　　“沐雨和宇成自己先去了，一会陆叔开车送你去，别着急。”

　　“舅妈，我就拿着路上吃吧，快来不及了。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麻烦您了。”说完顺手拿了两片面包和一瓶牛奶，风风火火出门坐上了车。

　　邱汐赶到教室还差五分钟上课，脚底跑得快冒烟了，还差点把刚吃的早餐给摇吐了。阑城的教学确实比玉城要严格且深度，老师讲授的课程不仅仅是照本宣科，还会拓展很多思维性的问题。对于难题，讲解方案多样，切入点很新颖。邱汐接受得很快，甚至更喜欢阑城的教育方式，这个地方群英荟萃，让她萌生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连续两节数学课结束，邱汐的脑子像生锈的机器，经过九十分钟的摧残已经全然报废。理科，真是要人命的东西啊。她趴在桌上，用左手当靠枕，直愣愣盯着门口。眼皮像挑了担，沉甸甸地即将合眼，一条缝隙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邱汐，有人找你。”靠门的学生嫌弃地喊一嗓子。

　　是昨天撞到的那个女生。

　　她揉了揉眼睛，眼角渗出咸湿的液体，被打湿的睫毛聚成几簇，眼圈泛红得像个小兔子。昨晚，是梦到什么了吗？

　　“请问，有什么事吗？”邱汐走到门口才发现短发女生也在。

　　“啊我……”被撞到的女生突然沉默，班级里传来难堪的讨论声。

　　哈哈哈，她竟然有人找？别开玩笑了！她人缘差到爆了好吧，可能人家是来找她茬的。

　　“嗯？”

　　“我们昨天撞到后，你把书搞混了，我们互相拿错了。”女生站在门口有些尴尬，手放在后面勾了勾短发女生的小指。短发女生向前一步，把她的手包在手掌中。

　　邱汐回教室拿了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刘可”。她将书还给刘可，拿回自己的书转身往里走，身后一声轻唤：“等等。”

　　“我叫刘可，她叫魏言淇。”她将短发女生推到前面。“昨天在公交车站那些话，言淇她没有恶意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没有介意，她说的其实也没错。”邱汐没把那番话当回事，讨厌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个人每句话都要仔细琢磨，只会陷入自我内耗，消耗自己的精力。

　　“确实，我觉得我说的本来就没错。”魏言淇在身后淡定说道，换来刘可一道肘击。

　　刘可抿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上课铃已经响起，只能和她匆匆告别。邱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住了，注视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直到后来，一切都天翻地覆之后才明白，可能是因为刘可和魏言淇一直交握的手。

　　这节课是历史课，老师站在台上划出一道线，作为时间轴，历史以此展开。老师在讲台上讲述将相王侯如何称霸，又如何暴戾；讲述百姓安居乐业又流离失所；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又兴起。抑扬顿挫的声音仅带领少数学生进入历史的画卷，其他人时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还有趁老师板书时传阅全班的纸条。

　　邱汐就是少数同学之一，她始终认为人文是世界上最耀眼的一颗星，是历尽千万年更迭都不可磨灭的光辉，直到下课仍觉意犹未尽。

　　老师刚走出门口，班里的嘴碎子吴天走到邱汐桌边，故意用矫揉造作的声线对着她说：“邱汐，这都一个周了，也不见你对你的事情回应，不会是真的吧哈哈哈哈哈。”吴天露出一口黄牙大笑，班里的人也在偷偷嗤笑。

　　邱汐正想开口，传来胡梓芯的声音。“吴天，你又发什么疯！你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以为没人知道吗？”

　　“你你你胡说什么！信不信老子打死你！”吴天拾起桌上的牛津词典准备砸过去。

　　邱汐直接抄起课本朝吴天丢去，正中脑袋。“你敢动她试试？如果你真的听信那些谣言，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邱汐带着胡梓芯逃离现场，往实验楼方向走去。

　　“你太帅了啊啊啊啊！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啊！他们就琢磨去吧！哼！”胡梓芯挽着邱汐的手晃来晃去。

　　“你呢，知道他什么龌龊事？”邱汐挑眉看向胡梓芯。

　　“我，嘿嘿，其实啥也不知道，就是吓唬他的，万一呢！万一有效呢？。”

　　“看他的反应好像确实有藏着见不得人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穿过云层映在相靠的肩膀，彰显这次属于少女们的胜利。邱汐突然想到了什么，认真看着面前笑颜晏晏的女孩，“梓芯，你以后别替我出头了，没必要和那些人纠缠，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受到伤害。”

　　“好吧，但我还是不服气！不过经过这次，估计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招惹你了。”

　　胡梓芯说得没错，没有嫌弃的眼神，不舒服的上下打量的目光，走在路上没人注意到她，就像个透明人随意穿梭。邱汐很享受这种状态，就算那些人是装作不在意，也请一直装下去吧。

　　邱汐合上小说已经傍晚六点了，沉浸在故事里一发不可收拾。今天真是太放纵了啊，邱汐拍拍脑袋，连忙收拾往外走，顺便给舅妈回消息。

　　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廊亭处坐着熟悉的身影，邱汐环顾四周，只有何倩一个人。她走过去准备打招呼，但何倩听到脚步声率先回头，看到她马上展露出笑容。

　　“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看到邱汐东张西望，心里了然。“她俩学生会有事，不在这里。”

　　“噢。我看小说看入迷了，一直看到现在。何倩学姐，你在等她们两个吗？”

　　“没有。”何倩抬手指了指天空。“我在欣赏。”邱汐这才注意到天空像被火烧得一片红，烈焰席卷着云逃奔四方。

　　“你看那些云被困在晚霞里，与平常所处的环境不同，它们会迷茫吗？”

　　邱汐没想到她会提问这么感性的问题，倒是挺符合她现在的处境。何倩见没有回应，打算让她别在意，却听见旁边传来笃定的回复，“会”。

　　何倩披肩的长发侧坐在长椅上，火红的霞光攀上右半边脸，蒙上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法式浪漫的油画，庄重穆静地等待命运降临。邱汐看着她，心里软得塌陷一片。

　　“人对所熟悉的环境有依赖性，一旦脱离了固有的生存模式，就像剥夺了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无处可接纳的情绪，就是迷茫。”邱汐根据现今的处境，缓慢开口。

　　“那在这个环境里找到了可着力的点，慢慢适应了也会迷茫吗？”

　　“正是因为可选择的路线多，才会迷茫。”

　　何倩眼波轻颤，又垂下头轻声开口：“那如果是因为把路走死了呢。”

　　邱汐没听清她在讲什么，只见她摇摇头，用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道别，强调自己再看会，等到天空不再是红色。

　　邱汐尊重她的意见，让她回去时注意安全，随即走向校门。邱汐靠在公交车窗边，回想身处火焰天下的何倩，就像折翼的鸟静默着等待风暴来临，最后那抹笑与往常不同，不是安心的温暖，而是滔天的忧伤。

　　何倩踩在最后的余晖回到家，平静地去厨房准备晚饭，不一会端着简单的饭菜上桌。三个人在沉闷的空气里揣着各自的心思，沉默地结束了饭局。

　　小屋里灯泡忽闪忽闪，何倩陷在昏暗里。门外又在上演细碎的争执，她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本，台灯光像化开的暖黄色奶油，可惜再亮也照不明她的天地，倘若她真的无路可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