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作解》信蓝

5、对峙

　　邱汐和胡梓芯在附近一家有名的火锅店解决晚饭，现在很流行氛围餐厅，通过装潢来营造氛围，就像场景再现。她们来的这家火锅店就是布置成千禧年代蜀城小饭馆的风格，墙上装饰着复古的配饰，还摆放着老式电视机和收音机。

　　由于邱汐吃不了辣，点了一个番茄和香辣的鸳鸯锅底。菜马上就上齐了，两人也没耽误，趁着滚烫赶紧把菜往锅里倒。前期还有说有笑的，说起军训期间的趣事，到后面吃得心不在焉，无论是邱汐还是胡梓芯，心思明显都不在吃饭上面。

　　邱汐看出来了，决定打破僵局。“梓芯，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嗯，就是你跟一个人聊天，结果她的朋友一直盯着你看，时不时还发出奇怪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邱汐一边回忆一边描述，刚刚王峥展现的行为很莫名其妙，担心自己多想又害怕自己没多想。

　　“啊这，奇怪的声音？是叹气吗？还是类似＇啧＇的声音？一般被人盯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喜欢你，要不就是讨厌你。”

　　“好吧，我觉得更像是讨厌我。”回忆起王峥那个表情，邱汐认为不可能是喜欢。

　　“怎么啦？遇到什么事了吗？”被辣得直哈气的少女对她投以关切的目光。

　　“没事，我只是以防万一，可能某一天真遇到这种人。”

　　邱汐低头搅拌碗里的食物，回避了胡梓芯的目光，她没打算说实话，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该把她人扯进来。最近烦心事太多，先是谣言，再是郑天河的话，现在又加一个王峥，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胡梓芯往前一靠，压低声音怕被别人听到。

　　“你说吧。”

　　“你和高二年级三霸王是怎么认识的呀？”把话说完突然又觉得不太好，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

　　果然。邱汐猜的没错。

　　好像从来到这个学校，就一直是别人的附属品，“林愿的附属品”“郑沐雨的附属品”“何倩的附属品”，当有人看到你第一反应不是你本身，而是某某某的朋友，谁谁谁的同伴。对于邱汐而言，比起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她更害怕丧失独立个体的主体性。

　　不过，面对可以称之为朋友的胡梓芯，她不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郑沐雨是我的表姐，她怕我在学校孤单没有人一起吃饭，所以拉着她的好朋友来找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对面“啪”的一声，胡梓芯双手拍击桌面，一脸我果然没看错人的表情。

　　“那些人也太可恶了，都没弄清楚情况就胡乱说，太过分了！”她双臂交叉在胸前，为对方打抱不平。

　　邱汐觉得她这样很有趣，伸手舀了碗汤递过去，安抚一下这位小发雷霆的朋友。

　　“学校就是个小社会，没事的，我倒没啥所谓。面对谣言的回击方式之一就是无视它。”

　　胡梓芯低头喝着热乎的汤，莞尔一笑，表示这招非常受用，也没再继续说什么了，她相信那些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一阵狂风带来世间的洗礼，水滴垂挂在草的头顶，压弯了细瘦的脊梁，雨点划过玻璃窗，漫不经心地留下痕迹。街道上开着一簇簇花，其中一朵拐进破旧的小巷，柏油路被雨刷得发亮，时不时的喇叭声掩盖争执与冲突。

　　“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故意的？”
　　“说白了你就是想让我难堪。”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最好别妨碍我，管好你自己。”
　　……

　　林愿从浴室出来，边擦着头发边拿起手机处理消息。刚刚她们吃完饭准备回家，一出商场门就听见打雷声，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就下了一场大雨。消息大多是学生会的工作安排和公众号推送，没看到何倩的消息。

　　“你到家了吗？”林愿发送了一条语音。

　　“嗯，回到家啦！刚刚我淋了雨到家就去洗澡了，忘跟你说了。”紧接着一个小狗哭泣的表情包。

　　“好的，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林愿发完准备关掉手机学习，突然一阵振动，郑沐雨发了连续好几条消息。

　　“啊啊啊啊听邱汐说你们偶遇了！可恶啊！早知道我就推掉聚会找你们了。”

　　“都说了是偶遇啊。反正明天也要见面，不差这一面。”

　　是的，她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就算今天没见到面，也知道下一次见面就在不久之后。林愿都能想象到郑沐雨现在的表情，一定在屏幕前苦着个脸假装哭嚎。随即又想到邱汐，于是点开了没说过一句话的聊天页面。

　　夜间的雨声被隔绝在耳机外，留在房间里的是低频的贝斯。前几天军训完就只想着休息，根本扛不起热爱来欣赏，终于在这个落雨的晚上，能够有时间和有余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这一待就是三个小时，手指没从酸痛中缓过来，就先将手机解锁。

　　陌生的聊天框里躺着一条链接，是她们今天没有听完的歌。邱汐也给她分享了一首歌，是她私心最无法替代的陈绮贞的一首。

　　回礼嘛，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歌品相近的人也不多见，必须以“最高等级”相待。

　　高一年级军训结束，全体进入正式教学阶段，学生疲惫的身心刚经过一天的调整又立马紧绷起来。能考进阑城一中，多的是成绩优异全能发展的学生，谁也不知道面临的对手会是什么水平，也不清楚自己在学校的位置，只能全力以赴，等待即将来临的月考。

　　“好了，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大家记得下去自己复习。”

　　语文老师一宣布下课教室就一阵骚动，邱汐和胡梓芯说今天不和她吃饭了，昨天已经和何倩她们约好。胡梓芯点点头就约上另一个同学一起吃饭去了。邱汐整理好课桌一抬头就看到门外的三个人。不出意外，人群又慢慢开始聚集在后门。

　　邱汐三步并两步冲出去，围堵的举动把她架在火堆上，心的焦躁漫上面庞，火辣的酥麻感被清风抚平，手中的书籍掉落，左边传来吃痛的声音。

　　“你没事吧？”邱汐捡起书还给她。女生捂着头慢慢抬起脸，好像还没从碰撞的晕眩中舒缓过来。郑沐雨询问女生要不要去校医院，女生摆了摆手。

　　身后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可可！”一个黑色短发的高个子女生赶来。“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我没事我没事。”周围越来越多人了，看热闹的路过的都在这停下了，每一个眼神藏着复杂的态度，伴随而来的还有恶趣味的笑声，把一个人的精神逼到了顶峰。女生将书从邱汐手里拿走，牵着短发女生跑走了。

　　“我去！教导主任来了！”“快跑快跑！”人群一瞬间想泄气的气球四处逃散。一切发生得太快，邱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只手拉走了。

　　“好险好险啊！邱汐我下次不会再去找你了，我发誓！至少，至少我们三个人不会一起去找你了。”郑沐雨弯着腰喘气控诉。

　　“我觉得你早该这样做了。”邱汐坐在椅子上调整呼吸。

　　“好啦好啦，那下次汐汐你来找我们吧！”何倩站着拍拍身旁的林愿。

　　林愿依旧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邱汐偷摸戴上耳机，桌上摊开从校图书馆借来的小说。目光聚焦在书上，却输入不了任何信息。当人经历尴尬和难堪的事情，大脑会一遍遍回放这段记忆，每一次播放都会补充相应的细节，每补充一次细节又会多一段臆想。人总擅长依靠想象力凌迟自己，发生的或未发生的，这一生都是用蒙太奇手法创作而成。

　　邱汐一向自诩是不在乎外界看法的人，但现在没法肯定地说出这句话。不在意是因为分散和薄弱，一旦恶言聚集且有针对性，足以侵蚀并吞没个人意志。邱汐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在她以前的生活里，没有人对她恶语相向，巨大的反差让她困惑，那些眼神在逼她跳崖。

　　厚实的云层掩护太阳西移，空气变得闷热，一场雨又即将来临。邱汐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交错的车辆出神。

　　梅雨季还没过去吗？为什么蔓延到我的心里了。

　　旁边移过来一个身影，邱汐以为是准备上车的人，她停住了。“邱汐。”是中午那个短发女生。

　　“有什么事吗？”她要咒骂我吗？或是朝我脸上来一拳？

　　短发女生什么也没做，只是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看着街道出神。远处的霓虹灯被雨套上朦胧的滤镜，一个黄色的轮廓即将驶来。

　　“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我认为传的有些离谱了。在这个学校安然无恙地过完三年，不是容易的事。不要觉得我提醒你是在帮你，我只是传达一个客观事实，更何况今天中午那件事情，让我对你很不爽。”

　　公交车平稳停靠，短发女生举起包挡住头，小跑着上了车。

　　邱汐这下确定自己悬在崩溃的边缘，再次陷入思考的泥沼，以至于没发现撑着伞走来的何倩。

　　“汐汐，你怎么了？你认识那个人吗？”何倩看着定住的邱汐，小声发问。

　　“啊没什么。何倩姐，我只是在想课上的数学题。”邱汐明显被吓到了，捂着胸口呼吸。

　　“嗯，那你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噢。我的车来了，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何倩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掉头回来，凑近邱汐耳边说：

　　“学习之外的也可以找我倾诉。”

　　邱汐瞳孔倏然睁大，她想原来何倩是酸涩的青柚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