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作解》信蓝

11、悬梁上的吊灯是她注定的命运

　　“终于找到你了。”王铮从后方冒出，他没明说是谁，但大家都知道那个“你”指谁，那双眼睛只望着一个人。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就是太久没……”话被打断了。

　　“停！王铮，别说那么恶心的话啊。”郑沐雨抚摸手臂，像在压平冒起的鸡皮疙瘩。

　　王铮吃瘪没说话，只能靠挠头来缓解尴尬。交头接耳间穿插急促的脚步声，白衬衫的少年朝她们招手。

　　“姐，爸爸让你过去。”

　　林愿脸色一沉，径直走出人群。

　　“他是林愿弟弟，叫林其冬。目前还在读初三。”

　　在大厅的对角，林愿和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谈论，应该就是林愿的父亲。她低垂的头颅和绷直的下颌，隐忍的情绪活生生浮现在脸上，拳心松了又攥紧，还是跟着去了。

　　邱汐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果汁，郑沐雨夺走盛着橙色汁液的容器，递来一个高脚杯，斟满深色的液体。

　　“来尝尝红酒吧，以后这种场合会很多，第一次可以尝少点。”

　　邱汐没告诉郑沐雨其实她喝过红酒，只是没用高脚杯喝过，一仰头将酒送入口腔，醇厚的酒液四处晃荡，犹如在舌头上锄地，只留下满腔酸涩。顺着喉管潜游到胃部，纵然点起一把火，从腹腔烧到最远的神经末梢。

　　一口酒下肚，邱汐不知是变清醒还是变混沌了，身旁来了一个青年男子。“你是郑老的外孙女吧。”突然的搭话让她无所适从，想要求救郑沐雨，但发现唯一救星也被宾客搭话，只好见机行事。

　　“啊哈哈，是的。”果然人一尴尬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但面前的男子没感到氛围的不适，只是不停上下打量着她，邱汐收敛起嘴角，打算扯个借口直接走掉。

　　不过，对方没有给她先开口的机会。“这里很多人在议论你，想想自己被摆在什么位置，小心自己的性命。”

　　原来话语的落在心里的重量可以比得上陨石的坠落，凹陷的痕迹是心神不宁的证据。邱汐不知道之后的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宴会厅回到家里的，只是那些字循环往复出现，成为今夜的梦魇。

　　次日中午，又在饭桌上与郑天河共餐，期间没有人进行发言，邱汐知道沉默背后往往是更大的阴谋，果不其然又被叫到房间了。依旧是古朴的桌椅，依旧是幽暗的空间，邱汐一刻也待不下去，开门见山道：

　　“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郑天河瞄她一眼，黑暗中两颗眼珠子在瞪他，混杂着恐惧和怒意。“昨天的晚宴感觉怎么样？”

　　又在避开话题。

　　“您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你认为呢？”

　　又在反问。

　　“我在晚宴上听到一些事情，有关我的。我猜和你之前说的我应该付出的代价有关。”

　　“是吗。”郑天河笑出声，氛围变得更诡异了。“都听到了什么？”

　　“我有权拒绝回答。”

　　面对拒绝，郑天河没感到意外，话语权在他手上，邱汐这点分量根本算不上威胁。“不错，但不论你听到什么，孰是孰非别轻易下定论，这个地方多的是饿狼猛虎。”

　　“至于我说的代价，正在兑现的路上。”

　　邱汐后背蒙上一层冷汗，在那人的注视下夺门而出。回到房死死抵在门口，尽力回想这一个月的遭遇，她觉得自己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投放到一个个陌生的场地，但又不告诉任何游戏规则。

　　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孤立无援的滋味是烙在心里的锚。

　　一个周末过去，原本平静的校园生活又掀起波澜，但这个波澜对邱汐来说，其实是惊涛骇浪。刚一进学校，一大群学生围在布告栏前，阑城一中一直有的传统，就是每次统考都会将年级前三十公示出来。

　　郑沐雨看见榜单出了，拉着邱汐就往布告栏冲，艰难挤进人群才终于看清上面的字，她们的出现引起一些人惊呼。

　　［1 邱汐高一1班］邱汐不经意瞄了第一行，心情稳稳落地了，觉得没给自己丢脸，接着往下继续看。

　　［16 叶芙 高一2班］
　　［25 胡梓芯高一1班］
　　［28 刘可高一5班］

　　“邱汐，深藏不露啊，你平时扮猪吃老虎呢。”郑沐雨凑过来看高一的榜单。

　　“你说谁猪？”

　　“哎呀，我这是在夸你啊。”郑沐雨一手揽过邱汐假装献殷勤。“你说我这辈子能不能超过林愿和何倩，每次就差那么一点点啊。”邱汐听完扭头去看高二榜单，位居第一的林愿只比何倩高了三分，而何倩只比郑沐雨高了一分。这三人就跟连体婴似的，连分数都咬得这么紧。

　　经过这一次月考，邱汐彻彻底底成为风云人物，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大部分都对她有别样的赞赏。对于风评开始天翻地覆的改变，邱汐感到意外，这几天会在饭后看到桌子上无人认领的牛奶，课间来问问题的其他班的同学，还有手机里冒出的好友申请。

　　好在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日子慢慢走着，也即将迎来第一次十一长假。邱汐坐在练习室里擦拭手里的贝斯，自从加入乐队，她几乎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在这落日余晖里，弹奏几首歌曲，是邱汐认为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没有其他人和声音打扰，静静感受当下就好。

　　邱汐见时间差不多锁好门窗往外走，想起来刚刚郑沐雨突然拉了个群，在群里通知后天去江边烧烤。她看了一眼群成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大概也是她们的朋友吧，加上自己一共七个人，不算多还能应付。刚在心里盘算完，抬头就看见一位熟人。

　　“魏言淇，怎么待到这么晚？”

　　对方显然也很意外，被惊得立在原地。“我刚送可可去补习班，现在准备搭车回家。”

　　“补习班？”邱汐记起刘可也进了年级前三十，果然平时也有很努力学习。

　　“对啊，从学校走二十分钟左右，那里没有直达公交车，而且路况又不太好，我送她过去再回来搭车。”

　　两人一同在车站下等待，邱汐觉得人际交往真神奇，她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也是在这个地方，但那时候的魏言淇明显在针对她，现在竟然成为了朋友。

　　“可可一周要上五天补习班，苍天啊，要是我早就被榨干了。”

　　“我倒是觉得你每次送去也很辛苦啊。”邱汐故意逗逗她。

　　“那算得上什么，我那是自愿的，我就想多和她待一会。”她声音越说越小，刻意回避邱汐，不让她发现自己羞红的耳朵。

　　邱汐觉得很好玩，原来开小情侣的玩笑会这么有意思，不过她没有进一步举措，依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话说你还挺厉害，年级第一啊，和第二名足足差了二十三分。”

　　“运气，考试那天碰巧运气好。”

　　“你就别谦虚了，虽然我一开始见到你觉得不太灵光，连书都拿不稳，但是后面相处见识到你确实有点小聪明。”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当然是在夸你，你别曲解我啊，邱汐大人～”魏言淇略带哭腔，瞬间入戏。

　　“对了，你假期有空闲时间吗？要不我们一起出去玩？叫上梓芯一起。”

　　“应该有，除了一号二号都可以。”

　　“行，每次就我和可可两个人，多些人热闹点。”

　　公交车缓慢驶入，邱汐与魏言淇道别，决定具体事项在手机上讨论。她走到最后的靠窗位坐下，盯着街景发呆。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一样的时间点，已然不再是晚霞，唯余零零落落的星光。

　　老式居民楼里每一扇窗都掩盖截然不同的生活，飘出门外的饭菜香、阖家欢乐的电视频道声响、辅导孩子功课的动静，会在一幢楼里同时上演。相应的也有一些沉默，不是因为无人居住，只是习惯了互相刁难猜疑。

　　“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吃完饭就一直在房间里！”

　　“哎呀不会吧，孩子成绩不错嘞。”

　　“啪”，是碗筷与桌面的碰撞。“不错什么不错？又没考第一名！而且考第一名有什么用！最后还不如嫁人多给我搞点钱！”

　　“你好好管着你女儿！别让她乱搞！要是被我发现和别人恋爱了，我打死她！”

　　“还有你，别给我耍心眼子！我发现了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猛烈关门声后，缩在卧室的人才放心走出，客厅烟雾缭绕，在刚刚的半个小时里，打火机响了四次，男人的一呼一吸都在加剧毁灭。她让妇女回房休息，自己留下整理这一桌残羹。

　　她很早以前就明白，幸福是偏心的。有些人只需要站在那，就能收获世间的青睐。而有些人就算虔诚地跪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得到任何垂怜。她也会羡慕那些花团锦簇，但现实却是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

　　她对外展现的体面在破损，究竟是多么强劲的心脏在支撑漫长的十七年，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只是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悬梁上的吊灯是我注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