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作解》信蓝

10、所见之物都为她所创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止作答。”机械播报声打断所有人的动作，监考老师互相配合将答题卡回收，邱汐坐在窗边等待，她看见枝头上嬉闹的麻雀，小巧的喙扎进纤柔的羽毛，来回拨弄，而后扭头歪着脑袋，振翅起扬钻到树的深处。

　　待清点试卷数量准确无误后，乌泱泱地涌向门口。邱汐不紧不慢走在最后，偶有几个讨论试题答案的声音，或者苦恼不小心看错了题。青年人的心事总溢于言表，悲喜会外泄但情绪终究只能自渡，明明站在一个交叉路口，却以为走进的是死胡同，他们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学会轻盈。

　　邱汐没想有关于考试的，学习是她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她认为当下最紧急的事情，就是如何在五分钟之内穿过人群赶到图书室，把即将逾期的书还了。

　　“老师！等一下！”谢天谢地，终于赶上了，但也成功又被挨一顿骂，“早不还晚不还，偏偏要我下班的点还嘞，你存心作对嘞”。

　　“抱歉抱歉，下次不会了，您体谅这一次吧。”邱汐一个劲赔笑，想到最近太投入乐队训练，把还书的事给忘了。等流程办完，看到自己没被管理老师记违规，才放心离开。

　　回到郑家，邱汐又见到了郑天河，不详的预感滚滚袭来，每次他一在家出现，确实没啥好事。席间邱汐频频偏头观察，要不头歪要不眼斜的，战战兢兢品味晚餐。一直到结束，右手边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邱汐轻轻呼了一口气，准备离席回屋。

　　双脚往前一顶，椅脚后退一寸，站立转身，行云流水。不料，那人亮声制止，只可落回席上。

　　“明天去参加晚宴。邱汐，以后都会有像这种类型的聚会，一般都是我的好友组织的，促进商业往来的场所。说通俗点，就是去吃饭交朋友。明天下午五点，陆叔会送你们三个一起过去。”郑天河没给缓神的机会，径直走上楼。

　　晚宴？什么玩意？生日宴都没参加过几次，还整上晚宴了。邱汐如梦似幻，怀疑刚刚的饮料被换成酒了，不然为什么她觉得头好晕。

　　邱汐，邱汐——谁在叫？能不能再大声些，将魂魄摄住，别让它逃离定住的躯体，不然会幻灭，一切都幻灭。

　　“邱汐！你怎么了！？”郑沐雨见邱汐不对劲，扯着手臂左摇右晃，郑宇成也伸手在她面前晃，几分钟之后才有了回应。

　　“发生了什么？”

　　“你咋了？刚说完晚宴的事情你就愣住了。”

　　“是吗？”

　　“你别有太大压力，一般这种聚会就是去吃丰盛的大餐，你要不想社交也可以拒绝的。”

　　“嗯。”邱汐的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但又无从取证，只能等到那天再看。

　　“没事，我们也会去的，有什么事就找我们。”

　　“我知道了，谢谢。我先回房间休息。”

　　“行，压力别太大了。”

　　大厅只剩下郑沐雨和郑宇成，两人面面相觑，着实是被邱汐刚刚的反应吓到了。

　　“你们乐队最近压力很大吗？”

　　“没有啊，为了让她们好好月考，这个星期训练减量了。”

　　“那为什么……”

　　“不是，这也不能是乐队的问题吧。没准人家就是害怕多人场合呢。”

　　“照你这么说，你们到时候表演怎么办？同样是多人场合。”

　　“那是表演，又不是社交，不能混为一谈吧。”

　　郑沐雨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到时候再多观察邱汐的情况吧。刚刚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她差点把要交代的事情给忘了，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才将事情“委婉”地传达出去。

　　嗡——嗡——

　　邱汐仰躺在床上，兜里的手机在规律振动。她没管，继续躺着。当初购置的床垫是她挑选的，原本因为价格一直犹豫，但身旁人直说没事，就拉着她去结账了。替换掉的床垫不知道被搬去哪里，她就依靠着新床垫沉入一个又一个梦乡，或者像现在这样，躺在上面什么也不想。

　　闭上眼就遁入未知的空间，她卧在晃荡的船舱，船卧在昏沉的海面。月光溶解了船，海水接纳了她，持续下坠直到陷在柔软的纤维。

　　门外第三次响起敲门声，邱汐才从一团纤维里睁开眼，习惯性摸起手机查看消息，最顶上是郑沐雨。

　　［别担心，如果中途不舒服可以提早退场。对了，晚宴都会穿正装或者比较隆重的服饰，我记得上次买了几条，如果想要新的，我们早上去买也来得及］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时间显示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

　　邱汐已经接受了现实，收拾收拾就下楼吃早餐了。一行人见到邱汐，只盯着看也不说话，郑沐雨咽了咽口水，这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快吃吧，汐汐，都快凉了。”温茹絮体谅地先开口，她也觉得今天很诡异，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好的，谢谢舅妈。”说着就上手拿了颗水煮蛋，她也不想气氛这么僵，边剥边说：“那个，我就不用买新衣服了，上次买的那几件挺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郑沐雨意识到这是对方给的台阶，立马就接过来。

　　日头由最高峰渐渐下落，时钟被隐形的手拨到下午四点。邱汐站在全身镜前，拎着几套小礼服在身前来回比划，平常对衣服没多大讲究，感觉这几套样式都差不多。最终选择了桔梗绿的连衣长裙，外层是轻纱设计，像隐居森林的仙子的服饰。

　　邱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不可思议，三个月前被通知来阑城，居住在豪华别墅里，现在又要参加华丽的晚宴。这时郑沐雨敲敲门，小心翼翼地进来，显然也被邱汐惊到了，平日不施粉黛的妹妹，稍微一打扮竟然如此貌美，就是感觉缺了些什么。

　　邱汐因被长时间注视感到不自在了，刚想逃离，就被抓着摁在梳妆台前。“跑什么？这不挺好看的，就是可以搞点发型，这样会更上一个层次。”说着就拿着梳子和皮筋，给邱汐编了个侧边小麻花辫，再从自己房间拿着直板夹给她大致打理了一下，最后再给她戴上一条细款银项链。

　　“好啦。不错不错，真漂亮。”

　　邱汐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耳尖烫烫的，但还是开口道谢。

　　三人准备完毕后就乘着车前往目的地。邱汐靠着车窗，任由风在脸上打转，每遇到一个转弯心跳就快几拍，在与无数盏路灯擦肩而过后，车子终于停下了。

　　车门被接待员从外面打开，面前是一幢欧式别墅，院前的花圃铺满错落有致的花簇，好像闻到夜来香的清香。走上台阶，富丽堂皇的金色大厅，衬得在场所有人蓬荜生辉，宾客们觥筹交错，在交谈各方感兴趣的话题。

　　邱汐傻眼了，脚都不知道往哪拐，之前哪见过这种大场面啊，还好有郑沐雨在，拉着她就往甜点区走。长桌上摆设好几个三层摆盘，上面都是精致法式甜品，邱汐浅尝一块玫瑰奶油小蛋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准备再挑选下一块。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鞋子的主人引来周围人的惊呼。黑色的修身长裙，勾勒出身体曼妙的轮廓，肩上披着白色西装外套，干练包裹着性感。恰到好处的妆容搭配闪亮的水滴耳坠，一袭乌黑长发披在左肩，垂落的发丝粘在脸上，透露神秘的氛围，当之无愧成为人群的焦点。

　　“沐雨，邱汐。”

　　“林愿，你快来尝尝这个！巨好吃！”

　　邱汐闻见林愿身上栀子花香味，越发觉得她能成为学校的颜霸是有原因的，平常在学校不明显，但在这种场合下，觉得所见之物都为她所创。

　　“欢迎各位尊贵的来宾，我是这场宴会的组织者……”一位五六十岁的中年人上台讲话，邱汐觉得就跟在学校开会一样，但也挺让人新奇。

　　“你是第一次参加吧，这样的聚会。”栀子花香凑近了。“别担心，今天很漂亮。”

　　邱汐觉得这次不仅是耳朵充血了，血液直达脑颅，在颅内叫嚣撒泼，仿佛有团雾堵在脑子里，也听不见台上的人在说什么，只见所有人都看着她鼓掌。

　　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最前面的郑天河，还有他脸上诡异的笑容。“邱汐，来吧，为大家奏一曲。”他指着台上的三角钢琴。

　　方才的热浪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周遭出现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邱汐像待宰的羔羊，被众人推上炙烤的十字架。认命吧，邱汐，你没有可选择的余地，你没有。

　　腰间覆上温热的掌心，耳边传来温吞的气息。“需要我陪你一起吗？弹贝斯的话我不会，但钢琴我弹得还可以。”她闻见了，除了栀子花香，还混杂了佛手柑的气味。

　　邱汐猛吸一口气，转头小声拒绝林愿的陪同，独自上了高台。站在钢琴前向台下行礼，双手抚摸黑白琴键后开始演奏。邱汐一直认为，弹琴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情绪平铺是倾诉，情绪递进是忍受，情绪顶峰是争辩，情绪收尾是迂回，情绪结点是宽恕。就在一遍遍的“对话”里，完成一出激烈壮阔的钢琴表演，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邱汐微微欠身，匆忙下台回到人群。

　　“好厉害，我都听呆滞了。”郑沐雨长着大嘴，下巴都快垂地上了。

　　“这是哪首歌？很好听。”

　　“我现编的，在钢琴前脑子很晕，弹的啥我也不知道了”

　　“嗯，现编的话真的很厉害，现在我很庆幸你拒绝了我，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弹。”林愿很意外，更多是惊讶于她的才华，竟然能在短时间内编出这样的曲子。

　　如果把来阑城当成闯关游戏，邱汐觉得自己都快满级了，每次以为已经打倒boss，没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大的boss。慢慢平静下来才开始思考，她费劲全力在不适应的场所被叫上台弹钢琴，本以为会得到尊敬和赞赏，但是为什么大多数的视线都不怀好意，打量的眼神好像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邱汐不敢松懈，紧紧跟着郑沐雨和林愿，生怕不小心就成了盘中猎物，但麻烦总是成堆降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