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2：望女成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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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寒气，似乎也冻不住白棣奶奶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年夜饭的香气刚在简陋的堂屋里飘散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闷头扒饭的孙女，又习惯性地粘在了刚回家没几天的儿子身上，开始了她一年一度的“主题曲”。
“哎呦喂——”奶奶拖长了调子，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像在打拍子，“我啊，这心里头，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啥时候才能把这石头搬开，抱上我那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哟！”她的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不存在的胖小子在膝头嬉闹。
白棣的爸爸，白强，刚夹起的一块腊肉悬在了半空。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这疲惫不仅是旅途的劳顿，更是年年面对母亲相同诉求的精神消耗。
“妈！”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恳求，“你怎么又提这事？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我跟梅梅在外头，那是没日没夜地干，就为了多挣点钱，让家里日子好过点，让孩子能吃饱穿暖。我们有白棣这个女儿，已经很好了，很知足了！你怎么就非得……”他的话哽在喉咙里，后面那句“要个孙子”实在不想在女儿面前说出口。
奶奶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陡然拔高：“好？好什么好！女儿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她翅膀硬了，飞走了，我们老白家不就断根了？这香火断了，你对得起你爹，对得起祖宗吗？”她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饭菜上，一套陈腐的“断后论”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有偏执的狂热，丝毫看不到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孙女的半分怜惜。她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像个固执的老风车，对着虚幻的目标兀自转动，全然不觉自己扇起的冷风，正刮得身边人遍体生寒。
“吃饭了！吃饭了！”白棣的妈妈，梅梅，端着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青菜从厨房快步走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饭桌上僵持的气氛，还有角落里那个把自己缩得更小的女儿。梅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故意把盘子放得很重，“啪”的一声脆响，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妈！强子！大过年的，当着孩子的面，少说这些没油没盐的话！”她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强硬，目光锐利地扫过婆婆，“你们没发现吗？棣棣她……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成天像个闷葫芦！再这样下去，孩子真要出问题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梅梅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奶奶只是撇了撇嘴，嘟囔着“女娃子家家的，话少点好，安静”，而白强则低下了头，扒饭的动作更快了，仿佛想把烦恼也一起咽下去。
梅梅没再理会他们，她快步走到白棣身边。女儿小小的身子蜷在长凳上，头垂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像蒙了层雾气的眼睛。她面前的饭碗几乎没动，筷子松松地搭在碗边。梅梅的心像泡在了酸水里，又涩又疼。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宝宝乖哈，我们棣棣最可爱了！看，妈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啦？”
白棣妈妈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小心包裹着的东西。她快速拆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兔子玩偶出现在白棣眼前。小兔子有着粉红色的长耳朵，黑亮的玻璃眼珠，脖子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这是梅梅在城里打工时，省吃俭用，特意在玩具店给女儿挑的。她知道女儿以前最喜欢这种软乎乎的小动物了，虽然现在……她不确定女儿是否还喜欢。
“喏，小白兔！喜欢吗？”梅梅把小兔子轻轻塞进白棣怀里，期待地看着女儿的脸。
白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落在了怀里那只柔软的小兔子上，但也仅仅是一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揪住了兔子的一只耳朵，却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快又涣散了，呆呆地望着前方，仿佛那只可爱的兔子玩偶，和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梅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不死心，又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臂：“棣棣呀，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妈妈做了你爱吃的……嗯，炸薯片呢！虽然没有林栀奶奶炸得那么香，但妈妈也用心了。”她试图用食物唤起女儿的反应。
白棣像是听到了指令，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伸出双手，捧起了自己的小碗。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迟滞。然后，她拿起筷子，一下，又一下，开始往嘴里扒拉着白饭。她的眼睛依旧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吃得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却又那么疏离，仿佛吃饭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与味道、与情感都毫无关联。她就像一只被拧动了发条、却失去了灵魂的玩偶，在履行着最基本的生存程序。
梅梅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楚，别过脸去，假装去盛汤。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却怎么也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女儿曾经像小蝴蝶一样扑进她怀里撒娇的模样，那银铃般的笑声，似乎都成了遥远记忆里褪色的画面。而这一切，都被那固执的、冰冷的、重男轻女的阴影，一点点吞噬了。
年夜饭的香气依旧在屋里弥漫，但梅梅只觉得满嘴苦涩。她看着女儿机械地咀嚼着，看着婆婆那不以为然的脸，看着丈夫沉默的头顶，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心酸，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02：望女成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