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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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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茉莉青提蛋糕
最近又是雷雨天,李续连着好几天都带着伞上班,有的时候下着雨往家赶,等雨停了,太阳出来,也忘了合伞。
冬天的太阳也并不暖和,所以这些天,李续几乎没见过暖阳。
“今年冬天下的雨比往年多啊。”
“是呢,比往年冬天都要冷。”
李致在厨房忙活着,李续推开门就听见了他哥和女生的交谈。
李致听到开门声拿着铲子就从厨房出来了,看见李续之后脸上扬起笑来,“快收拾收拾,马上吃饭了。”
今天的饭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几道他不爱吃的,还多了一个和这些菜一样的人。
李续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出于礼貌地减少打量她的目光,随后淡淡开口:“你好。”
女生也有些拘谨,坐在李致旁边一直低着头,听见李续的声音才抬眼点头,声音轻轻柔柔回了声“你好”。
眼看气氛有些沉,李致站起身拿着酒给李续满上,“这是常依,我的……女朋友。”
说完,李致和常依耳尖都有些红了,常依拉着李致坐下。
“我准备这周日去见小依的妈妈,今天带小依回来是见见你。”
李续一口气把杯中的酒都喝了,呛得连咳几声。
常依还没反应过来李致已经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喝那么快干什么?”
李续咳地眼泪都出来了,红着眼睛与他目光交织。
“我高兴。”
李致笑了,摸了摸李续的头说:“再高兴也没必要喝那么快啊。”
“我就哥一个亲人,哥能找的以后陪着你的人,我高兴。”
李致坐回位置上,握住常依的手,笑着应道:“哥也高兴看着你长大,等你成家立业,看你娶妻生子,估计哥比你现在这样还激动呢。”
“那哥可能没这个机会了。”李续站起身重新满上,对着常依敬酒,“我哥就麻烦你了。”
常依有些不知所措,起身回敬,最后酒还是被李致喝了。
“生理期是不是快来了,不能喝。”李致凑到常依身边小声说。
常依歪着头看着李致,“总不能扫了弟弟的兴。”
李致看了一眼李续,李续只是笑笑没有多计较。
李致把热水递到常依面前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吃完了饭,李致又去厨房刷碗,客厅里沉默地坐着两个人。
常依看着吵吵闹闹的电视里的人物来来往往又忙忙碌碌,只觉得有些无趣,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不远处的李续。
李续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个…嫂…姐姐,你们家几个小孩儿?”
常依抿着唇,听到李致低沉的声音有些晃神,下意识回答:“就我一个。”
“那就好。”
常依不理解李续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回应。
李续搓着手,心里默默想着:“我们家也就我哥了。”
又是沉默,直到李致端来一盘水果。
“你的手……”
几乎是异口同声,李续和常依一人一边握住李致的手腕。
李致端盘子的双手抖了抖,从双面夹击中退出去。
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轻轻摩挲着,“小伤而已。”
常依握住李致的手,关切的灼热眼神似乎要把李致烫出一个洞。
“小伤也是伤。”
李续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嘴角似乎有似有若无的浅笑,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李续靠在门上,突然脱力地滑下来,头重重地磕在门把上,昏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天已经暗下去了,云是黑的,星星也不在。
李续颤颤巍巍站起身,打开门。
李致卧室门没关,也没开灯,隐隐绰绰看见他正坐在床边轻轻触摸自己的嘴唇傻笑。
李续扶着墙,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走到李致的房间。
“她呢?”李续问。
“小依啊,时间不早了,我送她回去了。”
李致拉着李续坐在他身边,喃喃着:“以后你就把常依当你姐姐,咱们以后多了一个家人了。”
月光洒进房间,李续看着两个人模糊的影子,现在是两个人,以后也是。
李致打开灯,李续的脸色苍白地吓人。
“阿续?”
“嗯,哥……我在呢。”
李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想拉着他去医院看看,结果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李致点进微信聊天界面,是常依发来的卡通小猫表情包,在向他说“晚安”,李致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突然肩膀一沉,李续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李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还像小孩子一样啊……等你结婚生子那天的确还早着呢。”李致保存了常依发来的表情包准备合上手机。
想了想,李致又打开手机回了一句:“明天见”,常依很快回复,手机屏幕亮起。
锁屏上却是李续正对着他腼腆笑着,那年他二十一,少年十八。
已经十年过去了啊……
李致轻轻扶着李续躺下,把窗帘拉上,月光自此不再进来。
闻着熟悉的味道,李续这一夜睡的比往日格外沉。
这一夜没有任何讨厌的声音,只有哥身上好闻的味道,李续小时候觉得哥像是一棵柽木,但是身上的味道却像是茉莉花。
是一块茉莉花青提蛋糕,入口一点也不甜,甚至有些苦,但是奶油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却飘着茉莉花的香味,让他在蛋糕店停步,买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公司楼下蛋糕店的店员看见他就已经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来买不甜的蛋糕。
“蛋糕……”李续无意识地呢喃。
李致耳朵凑近,想听清李续在说什么。
断断续续,他只听到他的阿续说蛋糕,李致笑着抚平李续皱起的眉头,“再大也还是小孩子……”
第二天,李续难得周末起得迟些,睁开眼,李致在厨房打着奶油。
李续靠在床头,歇了片刻起身回到房间拿手机打了通电话,等电话结束,抬头看见李致倚在门框边冲他笑。
“早上好。”
李续脸上却闪过一丝慌乱:“哥……”
“嗯……?”
看见李致表情没什么变化,李续松了一口气,收起手机:“没事,早上好。”
等他洗漱完,李致拉着他到餐桌前坐下,把一笼包子推到他面前,颇有些认真地说:“动不动就不吃早饭,这样对胃不好,多少吃些。”
“嗯……”
不知道是哪个敏感字眼戳中了李续,一笼包子就着白米粥被李续风卷残云般解决掉了。
“哥,你今天有安排吗?”
李致脸上的笑意有些藏不住了,笑道:“约了你小依姐姐去逛街,用你们年轻人说的就是……约会。”
李续拿筷子的手一顿,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等到李致要出门的时候,李续才从房间出来。
看着玄关处换鞋的人,李续走过去抱住他。
李致很自然地回过身搂住他,等李续红着眼抬头看他时轻笑几声,“阿续今天怎么了?”
“阿续今天想……想哥早点回来。”
李续声音有些沙哑,断断续续,李致像安抚一只离家出走而受惊的小猫一般轻轻拍着李续的背。
“今天上午约好陪小依逛街了,晚上去见她家长,下午哥会陪你的。”
“哥好忙……”
“那阿续呢,今天想做什么?”
李续摇了摇头,只是慢慢地从他哥的温柔乡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声音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我今天希望哥玩的开心。”
李致点点头,留给他一个背影,一阵冬天的风。
李致并不怎么过问他的事,毕竟孩子已经长大了,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考量了。
上午的李续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一趟,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不一样,可能只是从这一刻开始李续工作更卖力了。
不断的键盘敲击声突然让李续莫名心悸,等他合上电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时候,门铃响了。
李续从桌前起身,跌跌撞撞打开门,眼前的浑沌突然变得清明,可能是哥的笑有些像冬日暖阳……融化了眼中的冰。
李致晃了晃手中的水果和打包的饭菜,李续配合地笑着。
“哥还记得给我带饭。”
“不看着你就不吃饭,老是这样对胃不好。”
“哥你说过好多遍了……”
“还不是你当时创业的时候天天连饭都顾不上吃,工作还能比命重要吗?”
李续拉开椅子,一手支着下巴,声音很轻,“是哥重要。”
李致没听清,把饭菜推到李续面前,“快吃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续接过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
“那也不知道谁今天早上搂着我不想我走~”
“我没有…对了,下午怎么不和小依姐姐在一起?”
李致一边洗水果一边回应,“她和朋友约好了去做头发。”
李续点点头,只吃了几口就感觉上腹有些饱胀不适。
“哥,我吃好了。”李续刚想起身就被李致按住。
“这才吃几口?你看你一米八几大个才多重,越来越瘦了,都让你不要那么拼命了。”
“我只是想被哥需要……”
“哥需要你。”
李续黯淡的眼睛闪烁起光芒,赶紧问:“哥需要我做什么?”
李致看了看只被扒拉了两口的饭,轻叹了口气,说:“哥有惊喜给你。”
李续刚坐回位置上,李致小心翼翼地端上来一个水果小蛋糕。
“唉~昨天有个小精灵托梦告诉我说有小朋友想吃蛋糕了。”
李续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便红了眼眶,起身拿起勺子准备挖一勺却被李致打断。
“先许愿。”李致把蜡烛插在蛋糕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一点一点让蜡烛融化,滴在李续的心口,凝固成一片不成形状的干涸地。
“又不是过生日。”
“哥给你的特权。”
李续只能作罢,看着这簇火焰逐渐模糊成一刻短暂的暖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希望我哥,缘来缘去,康乐永年。”
蜡烛熄灭了,外面下雪了。
李续嘴角突然出现一抹笑,拉住李致的手。
“谢谢你,哥。”
雪打在窗上,世界被一片凄清苍白搅地吵闹,手机铃声响起。
李致接通,电话里传来常依欢欣的声音:“下雪了诶!”
“嗯。”
“你现在就过来吧,我看天气预报说等会儿有大雪,要不然你不好过来了。”
“好。”
“注意安全啊。”
“不见不散。”
李致看着李续吃下一口蛋糕,进屋围上围巾出来冲他笑:“我先走了啊。”
“哥,你注意安全。”
“好。”
李致穿好风衣外套,转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屋里进进出出,最后定在李续面前,竟然还有点扭捏:“我……穿这身好看吗?”
“好看的,哥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李致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拍了拍李续的肩膀,问:“蛋糕好吃吗?”
李续点点头,回道:“特别甜。”
甜的有些发腻,不知道是习惯了入口微苦的茉莉蛋糕,还是太久没有吃甜的,李续蹲在卫生间吐了一次又一次,到底还是把蛋糕吃完了,只是最后呕出了血。
李续撑起身子,简单清理完便躺回了床上,外面大雪纷飞。
雪花好像一片一片都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慢慢变凉,最后化成一阵灰色的风,慢慢吹。
这个过程一点也不轻松,李续觉得雪花刺透身体有些疼,风也跑不远,就这么被困在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里。
李续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快点结束,可有有些想看到他哥结婚才觉得心安。
最后把自己塞在被子里,躲起来了。
天黑了,李续从床上坐起身,拿着手机给助理打了一通电话。
思来想去,他不想看着他哥结婚。
趁春天还没来,还是早早地离开吧,说不定在春天他就会发芽了。
“韩助理,帮我跟医院那边说一声,治疗的相关事宜先放下吧。”
多留一点钱给哥吧……以后他用钱的地方还多呢。
李续起身打开窗户,让寒气透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致站在他的身后。
“在想什么?”
“吹吹风。”
李致挡在李续身前把窗户关上,看着李续迷离的眼神,伸手抚上他的额头,皱着眉:“有些烫,发烧了。”
李续顺势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哥……冷。”
李致把他拉上床,掖好被子,嘴里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都那么大的人了,那么冷的天干嘛把窗户开这么大,你不感冒谁感冒……”
李续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握住李致端着水杯的手。
“怎么越长大越小呢。”李致叹了口气把李续扶起来,把水喂到他嘴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李续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向李致的眼睛,最后不动声色地避开,“不想去医院……”
“那……我翻翻家里有没有感冒药,你先躺好。”
李致没有强求,他知道李续是个讳疾忌医的人,性子也固执,自己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吃完药之后的李续昏昏沉沉,头陷在枕头里,碎发遮挡了额头。
手拉着李致的衣角不撒手,李致一想要起身,李续便用尽了力气拉着他不让他走。
“哥……”李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乞求,“别走。”
“哥不走。”
李续的脸上勉强露出笑,声音很轻:“哥,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八岁的李续会拉住哥求他讲故事,十八岁的李续只是看着哥就可以睡着了。
现在二十八岁的李续既像八岁的小孩黏着哥哥,又像十八岁的少年有些难为情,说到底,多少岁都是李续。
“想听什么?”
李续没有回话,已经浅浅地睡着了。
李致理了理他的额头碎发,自顾自地讲起来:“从前,有两只小兔子生活在一起,小兔子的爸爸妈妈去了胡萝卜星球,所以只有小兔子们相依为命。有一天,小兔子们看见桑树上结了果子,其中的一只小兔子想给哥哥一个惊喜,自己偷偷爬到了树上,结果下不来了……”
“最后从树上摔下来,不过还好,跌进了哥哥的怀里,最后平安长大。”
李致讲完故事有些口干舌燥,起身轻轻关上门,没有发现留在枕头上洇湿的一小片。
于是在那个明晃晃的日子,浓墨重彩的回忆里,只有兔子哥哥想撑起一个家的右手失去了色彩。
“哥……对不起,对不起……”
李续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连同自己也一同被困在了那棵桑树下,桑树枝繁叶茂,阳光下只有婆娑疏影。
(二)月光自此不再来
周末的聚餐,常依拎着新款的包珊珊来迟,她把头发别在耳后,笑语盈盈:“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
李致没说什么,起身帮她拉好椅子,李续多余地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只是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突然感觉有些不舒服,起身说:“公司好像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常依点点头,说:“那你先去忙吧。”
李续走了之后,常依和李致边吃边聊,没多久常依就匆匆告别,走的时候在李致脸上留下轻轻一吻。
“需不需要我送你?”
李致在餐厅门口叫住常依,常依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招招手,摇头说:“不用了,你先忙。”
李致目送着常依离开,吹来一阵冬日暖阳下的风,不自觉耳尖红了又红。
窗外的乌云压顶,李续有些透不过气,撑到下班把车停到路口,去药店买了一些药,不远处看到一个身影,冲着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眉眼弯弯。
直到两人一同进了商场,李续才回过神开车回家。
推开门,李致坐在沙发上,看到李续便起身迎上去。
“哥,今天下午怎么没和常依姐姐在一起?”
“她说有事。”
“什么事?”李续怀着忐忑的心情问。
“那是你小依姐姐自己的事,我总不能去干涉她。”
李续没有再说话,点点头。
李致递了杯热水给他:“今天周末公司还有事?”
“嗯……最近有点忙。”
“早点休息。”
李续没再说什么,接过水进了卧室,有些坐立难安。
李续就这么坐在床边,直到水凉了,天黑了,月光顺着夜色淌了进来。
突然眼前一黑,李续扶着墙,想去拉上窗帘,今晚的月亮摇摇晃晃。
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妄和现实。
地面上的枯叶被一阵风卷起,吹来吹去,浮在空中迟迟不肯下落。
从空无一人的街道再到亮着透白灯光的急诊室,李续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总感觉心里有些空空荡荡的,没有预约也没有让韩助重新安排治疗方案,只是坐在那。
“从前有个魔仙堡,有个女王不得了……”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李续抽出手机接通电话。
“阿续,你人在哪?”
“哦,公司……公司有点事。”
对面是李致轻轻的叹息声夹杂着关切与嗔怪,像今晚浓重的黑夜闪着暗暗的星。
“你发烧才好,再忙也不能觉都不睡,早点回来休息,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李续摇摇头,说:“很快就回去了,哥你先睡。”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牵起了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想起当时福利院小朋友换的手机铃声,李续给院长打去电话,重听了一边巴啦啦小魔仙的片头曲。
电话很快被接通,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和蔼可亲的声音:“喂,小续啊,那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您,想起今天周二,您应该还在值班,所以打个电话问问。”
“好好。”陈院长笑地欣慰,“小续还记得我,这么晚了,还在忙啊?”
“嗯……”
“早点休息哦,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啊?”
李续拿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按住胃,清了清声音,缓缓开口:“院长你也是,嗯……可能以后不怎么能回去了,所以院长多保重。”
“知道你们忙,哪天累了就回来歇歇,我这儿还能连茶都招待不了你们呐。”
李续笑笑,陪着院长唠了会儿家常,本想着再撑着身子聊会儿,院长就开口回绝了:“小续啊,你们工作忙,不在我身边了饭都没有好好吃是不是,你小时候就挑食,以后啊和你哥要好好的,等你有空了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什么时候都行,我给你留门。”
“好……”李续声音闷闷的。
“下了班就早点回去休息啊。”
“一定。”
电话挂断后,李续颤颤巍巍起身出了医院,开车回到家。
一切照旧,只是李续突然想活着,看看院长,看看明天的太阳是不是和手机预报的一样,在6:43准时升起。
(三)你的眼睛融化了
李续先去了公司,忙了一会儿便在休息室睡着了,第一次醒的时候夜色正浓,从抽屉里翻出止疼药混着水一把塞进嘴里,等再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什么时候升起的太阳好像也不重要了。
刚到家,在手触摸门把的那一刻,门开了。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笑着打开门。
李续手一顿,时间静止般停在半空,直到李致的声音响起:“阿续,你正巧回来,这是你小依姐姐的表哥,常威彬。”
“我……我见过。”
看着李致有些疑惑的表情,李续补充道:“前两天下班,看见过。”
常依笑着从卫生间出来,自然地搂住李致的手臂,说:“那怎么不叫我一声,当时陪表哥挑礼物,正好能带着你一起去吃个饭。”
李续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说谎的坏习惯,好像自从生病之后,不管做什么,工作好像都成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当时突然想起来还有几份合同,没来得及。”李续进门换鞋,接着道:“后面……后面我也忘了这事。”
李致没太在意,陪着常依送走表哥之后两人便坐在沙发上挑选起婚纱和酒店。
李续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发出一点打扰他们的声音。
好奇怪……
为什么总感觉有什么是多余的呢。
本来准备联系韩助理的电话却迟迟按不下拨号键。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床上,只有生命好像随着时间悄然离去,却没有带走什么。
李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李致结婚的画面,一想到胃就钻心地痛。
活着……看着他结婚,可是……窗外又下起了一阵冷雨。
等他打开门,李致趴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常依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眼中是一阵春风的涟漪。
常依没有注意到李续的目光,只是如同第一次喝醉般有些慌张迷糊地起身,给他盖好毯子。
对上李续的眼神时,也只是用手在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拿起包冲李续笑笑,把最后一刻的目光停留在李致的睡颜上关上了门。
李续心中却没有什么波动,因为他也曾如常依一般,如醉地看着他侧脸睫毛轻颤,抖落寒冬雪花。
可他却无法幻想未来,只是看着他哥,身后便是无尽深渊,没有鲜花礼堂,只有世俗审判。
李续已经过了年少轻狂自我埋怨的年纪,爱上世俗所恨,最后只是他的宿命一般。
订婚宴、婚纱照、还有大大小小的聚餐,李续不知道自己在充当着什么角色,只是坐在那,看着幸福。
直到结婚当天,喜剧般的双喜临门。
酒店一楼的某一厅,不算太大,因为李致的亲朋好友实在不算多:
上学时的朋友、工作的几个同事、院长。
唯独李续没有音讯。
电话接通之后,只有一堆对不起和抱歉。
公司突然有了很重要的事,实在赶不过去了的老套说辞。
李致没有嗔怪什么。
“哥,新婚……快乐。”
“嗯,生日快乐。”
二十八岁的李续在他无趣的人生中,突然出现了迟来的叛逆期。
他就是不想看他哥结婚,他哥新婚燕尔好了,他只想躲在自己的家里。
让他哥去他新买的房子里,去他的新家,家里有新的家人。
哥不需要我了……
没关系,我也有点累了。
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惊人,在几乎没有医疗干预的情况下,疼痛带来的唯一奖励就是什么也不会想了。
新婚夜,李致却偷偷订了一个巧克力蛋糕送到他原本的家中。
房间里的暖气包裹着李续,甜腻的味道只是让他反胃,哪怕想塞进嘴里,肿瘤影响下的食管导致他有些吞咽困难。
慢慢的,视线模糊,蛋糕和李续一起融化了……
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呢,想再吃一次不甜的蛋糕。
(四)一样高
只是平常的一天。
李致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赶,刚到医院就收到了李续的病危通知书,还没有见到他,窗外就刮起来风,看不见太阳却有些让他睁不开眼,等他再抬头,死亡证明已经递到他手上让他签字了。
一切都仓促、有条不紊地发生,好像李续这个人只是匆匆来过,世界上只有李致少了一个弟弟。
等常依赶到医院的时候,李致呆呆地蹲在医院走廊,儦儦俟俟的人从他身边擦过,没有人停步,直到阴影遮挡面前刺眼的光,李致才迟钝地抬头。
“我好像做噩梦了……”
李致的声音有些沙哑。
常依轻轻抱住他,试探性地扶他起身。等出了医院,一阵风吹来,李致才惊觉泪痕未干。
有点凉,刺骨的凉,有点疼,不是梦了。
想哭。
李致把头埋在常依肩膀上,可是却哭不出来了。回了家,李致收拾李续的东西,找来找去,找不出一点温热的气息,好像李续其实已经消失很久了。
消失的李续成了一粒尘土,在李致穿过形形色色的人,忙忙碌碌的街道口中等待,只是等待,等李致经过时只是看着他,按耐住自己的心,好让自己不去沾染李致的衣袖,让他不染一尘。
骨灰盒也不重,冬天的唯一好处就是把人包的里三层外三层,把人藏进衣服里,看不出瘦弱高矮。
妈妈不高,到自己的大腿那,李续挺高的,现在也到自己大腿那了。
陵园的风很轻,却一股脑地往李致的怀里钻。
好像在埋怨李致,你为什么那么迟才来看我?
是忘不了我还是忘了我。
等李致的眼泪止不住地落在风中,李续孩子气般地笑着看他。
你为什么要哭呢?
你只是失去了一个弟弟,而我失去了我的暖阳,我的明天,我的爱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