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柿》桂花开半宿

1、我怕你在海底听不见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很得意，怎么样？我的眼睛很大吧？很亮吧？

　　像你一直抬头看着星星吗？

　　他听不到我洋洋自得。

　　我也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红肿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俯身在电脑前打起了字，他在写什么？

　　一直到夜深了，他睡着了。

　　我悄悄地走到电脑前，突然间，心一滞。

　　不知道是脱离了水，还是看到了电脑里无端的谩骂，我忘记了呼吸，一种莫名的窒息涌上心头。

　　他醒了，那时天还没亮，我慌张地躲回水箱里，看他徘徊，看他颤抖。

　　他叫作家，这是我猜的，因为他经常在电脑前打着字，可是他的双手为什么不听使唤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五感好像也在不断退化了，有时候我站到了他的身后，作为一条深海鱼有的浓重鱼腥味，他也察觉不到。

　　所以我常在他熟睡时跳出水箱，变成一个人去看着他。

　　他很漂亮，形容好看是这样说的吗？

　　还是用形容鱼一样的词汇，可他没有鱼腮。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写文章，但他是同性恋，他的读者接受不了他和我一样，在人类世界都是一个异类。

　　最近我只能待在水箱里了，因为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后来他甚至颓废地忘记了给我喂食，我实在受不了了。

　　跳出水箱穿上他的衣服，他的衣服味道也是漂亮的，和我的鱼腥味不一样，更像他摆在我旁边的小黄花一样，都是漂亮。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把吃的递给我，像是恍然大悟他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喂食了。

　　我不想去接，我想让他像以前一样喂我吃才行，可是他好像已经失去了那种活力。

　　所以我只能接过他的吃食，在他旁边慢慢悠悠地吃起来。

　　有的时候他也在吃东西，吃的是大大小小的圆片，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药。

　　“什么是药？”

　　“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那我也可以吃吗？”

　　他只是笑笑：“小鱼不可以吃的。”

　　我有些纳闷，为什么这个东西鱼不可以吃？

　　他好像猜透了我想要问他的问题，于是回答我：“因为小鱼不用靠这些也可以活下来。”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只能悻悻地回到了我的鱼缸。

　　我透过蓝色玻璃看着他电脑的字，“海洋”“春天”，我在他的文章里了解到了很多新的词。

　　后来他越来越没有力气，我时常伴在他身边，他默许我穿他的衣服，默许我偷喝他的水，他的咖啡，甚至是他的药。

　　药不好喝的，但如果可以让他活下去的话，那也就凑合吧。

　　但我偶尔也会趁他不注意拿他的电脑玩。我知道了“糖”“同性恋”“死亡”。

　　所以我让他给我买了糖。

　　他几乎不出门，为了一条鱼要吃糖的荒谬要求，他还是出了门。

　　他用白色的衣服好像叫什么口罩蒙住自己的脸，又戴了人类说的叫帽子和眼镜的东西，把自己阻塞。

　　我看不见他漂亮的眼睛了。

　　因为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给你。”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把糖给我。

　　我冲他笑，把糖还给他：“这是我给你的。”

　　他只是疑惑，把糖放好，他没有吃，也没有指望一条鱼吃。

　　一直到他晚上要吃药了，我才把糖偷偷拿出来放进他的杯子里。

　　这样活着就不会难以下咽了吧！

　　起码吃了糖，活着就不会那么苦了吧？

　　可是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是因为加了糖，所以他的药失灵了吗？

　　那这个世界真讨厌，必须要让他痛苦地活着。

　　我看着电脑里冲出的诅咒谩骂，把世界、他的世界打碎成玻璃碎片，每块碎片的尖刺都冲向他，他的眼里倒映着肮脏的、丑陋的、不堪的他自己……

　　我看着他崩溃倒在地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

　　可是那些都不是他！

　　那些人在说谎！

　　在骗他！

　　他明明是一个漂亮的人！

　　我从鱼缸里跳出去，冲上前把电脑合上，抱着他。

　　他不断地抽泣颤抖，直到最后精疲力竭昏睡过去。

　　但是他睡了没多久就又醒了。

　　他总做噩梦，噩梦总是把他惊醒。

　　我要是能进他的梦里就好了，把那些梦里不好的怪物全都杀死。

　　这样他会不会睡一个好觉？

　　等他睡醒，发现我赤身裸体的站在他面前。

　　我脱去了他给我穿上的衣服。

　　“你要和我……睡觉吗？”

　　他拉住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看电脑里说你可能喜欢这些。”

　　我看了好多新闻，都说同性恋喜欢这样。

　　他摇了摇头。

　　我怕他是因为我是鱼才拒绝我的，我解释道：“我现在是人，不是鱼。”

　　但他还是撑起他虚弱的身体，从衣柜里找出漂亮的衣服给我穿上。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是我意识到我可能伤害了他。

　　对呀，电脑里的东西都是骗人的，我自己怎么也相信了呢？

　　“爱可以产生性，但性产生不了爱。”

　　他郑重地告诉我。

　　“所以你不爱我吗？”我问他。

　　他回答我：“没学会好好爱自己，是不可以随便爱上别人的。”

　　可能是吧。

　　他没爱上自己，所以暂时还不能爱上我。

　　于是我说：“那你漂亮地爱自己吧，好不好？”

　　等他爱上自己再来好好爱我。

　　他小心地凑近我，吻了吻我的额头，但是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他在小说终章里的结尾写道：“他会是一条小鱼，小鱼会漂亮地爱上自己，我会爱上小鱼，躲进海洋，面对死亡。”

　　没有多久，在当天晚上。

　　他就躲进浴室自杀了。

　　可是浴室不是海洋啊，我就是从海洋里出来的，浴室长得跟海洋一点儿也不一样。

　　但他好像说，他爱我。

　　那我也会爱他的。

　　我不需要吃药就可以活着，所以我爱他比他爱我更容易一些。

　　——可是爱从不容易。

　　我打开浴室门，看着地上流淌着的鲜血。

　　我蹲下身像喝他的药一样，喝了一口他的血。

　　也是腥的。

　　粘稠的，混乱的，刺痛我眼睛。

　　和我的鱼腥味不一样，要更加刺鼻醒目。

　　原来他也有不漂亮的地方。

　　他的血和我有些相同，都是腥的。

　　所以他也会是一条小鱼吗？

　　他想要变成一条小鱼吗？

　　可是我不希望他是真正的小鱼，因为如果小鱼活在人间的话，永远都是异类了。

　　而且他的鱼缸太小了。

　　害得我只能变得小小的，让他的水箱装下我，让他的眼睛装下我。

　　他好像不会呼吸了，和我当时跳出水缸，忘记了呼吸的窒息感一样。

　　他也不能长时间脱离水吗？

　　我赶紧打开水阀，把他抱进浴缸，想让他呼吸。

　　他好轻。

　　可是血与水相融，浴缸里的鲜血从他手腕处源源不断地渗出。

　　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导致后来我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我把他遗忘了。

　　我的记忆短暂，可他的一生好像也只比我的记忆长一些。

　　所以我把他的故事，把他爱我这件事写下来，我忘记了他的长相，但是我不能忘记他爱我。

　　每当我好像要忘记的时候，我就要看他写的最后那一段话，他教会我的那些词汇。

　　他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是痛，什么是春天，什么是海洋，甚至什么是死亡。

　　我的一生，都要重复，都在重复，他爱我这句话。

　　反反复复，直到我也该到了躲进海洋的时候。

　　我把他放进海底了，那才是真正的海洋，海洋不是浴室。

　　当我躲进海洋时，就要面对死亡，死亡也是重逢。

　　这么一想，好像死亡一点都不可怕了，起码我能再次看到他的脸，想起他的样子。

　　这次我不会再忘记他的样子了。

　　我反反复复地重复，害怕忘记，害怕到我死的那一刻，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最后我的默念变成呐喊。

　　我在海边呐喊，我爱他，他更爱我。

　　我拼尽全力地想告诉他，所以我也沉入海底。

　　我怕他一个人孤独，更害怕他在海底听不见，听不见我爱他，正如他爱我一般。

　　哪怕我和他都还没有学会漂亮地爱自己。

　　在我忘记他的那一秒，我还在呐喊。

　　告诉这荒诞人世，我要谁来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