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冬雪时》粥暖岁

9、星痕烙岁月，孤店守余温

　　“星辞常明”的暖黄灯光，成了老城区深夜里最执着的一抹亮。段景辞依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臂，只是清瘦的轮廓愈发明显，眼底的温柔里，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凉。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五点开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总会发出一声轻缓的“咔哒”声，像是在唤醒沉睡的时光。先把婉星的画一一擦拭干净，他用的是柔软的麂皮布，顺着画布的纹理轻轻拂过，连画框的角落都不会放过，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再给院子里的向日葵浇水，花洒的水流细细密密，落在嫩绿的叶片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动作慢得像在与时光对话。

　　院子里的向日葵是婉星生前亲手栽种的，她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就像他们的爱情，永远向着光明。段景辞记得，婉星总爱蹲在花田里，指尖轻轻触碰花瓣，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时的她，笑靥如花，眼里盛满了星光。如今花田依旧，只是少了那个赏花的人，只剩下他独自守护着这片金黄。

　　陈姐偶尔会来店里帮忙，她是婉星的远房表姐，看着两个孩子一路走到一起，如今却阴阳相隔，心里满是心疼。看着段景辞机械地打发奶油、裱花，动作熟练却毫无生机，忍不住叹气：“小段，你也该找个人陪陪你了。星星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么孤单。”

　　段景辞手里的裱花袋顿了顿，淡粉色的奶油在蛋糕胚上拉出一道歪扭的纹路。他低头，用刮刀轻轻抹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弥补什么：“陈姐，不用了。有她的画，有这家店，就够了。”

　　他的世界，早已被婉星填满，从墙角的绿植到柜台上的摆件，每一处都残留着她的气息。婉星喜欢在窗台摆上多肉植物，如今那些肉肉长得饱满多汁，叶片上还留着她当年精心擦拭的痕迹；她喜欢在收银台放一本笔记本，记录下每天的趣事，如今本子还在，只是再也没有新的字迹添加。

　　店里的常客都知道，这家蛋糕店的老板心里住着一个姑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乐乐，每次来都要牵着妈妈的手，指着墙上那幅“星辞常明”的画问：“叔叔，那个画画的阿姨去哪里了？”那幅画是婉星的代表作，深蓝色的夜空下，繁星点点，一座小小的蛋糕店亮着暖黄的灯，门口站着一对依偎的身影，笔触温柔，满是爱意。

　　段景辞会停下手里的活，蹲下来，与乐乐平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能感受到孩子柔软的发丝：“阿姨去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星星会下来吃叔叔做的蛋糕吗？”小女孩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像极了当年好奇的婉星。

　　“会的。”段景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喉结轻轻滚动，“只要我们心里想着她，她就会一直陪着我们，吃得到我们分享的蛋糕。”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着刚买的蔓越莓曲奇，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临走时还回头喊了一句：“叔叔，我会帮你告诉星星，蛋糕很好吃！”段景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泛起了泪光。他想起了婉星第一次吃他做的曲奇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样子，她咬下一口，酥脆的饼干在嘴里化开，甜中带着微酸，她笑着说：“景辞，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曲奇，以后你要每天做给我吃。”那时的承诺还在耳边，可承诺的人却已不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城区的街道变了不少。旁边的杂货店换了老板，新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总爱放着热闹的流行歌曲；街角的花店扩大了店面，新增了许多进口鲜花，香气飘得很远；就连路口的红绿灯都换成了智能的，闪烁的灯光提醒着人们时光的流逝。只有“星辞常明”，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木质的招牌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门口的风铃依旧是婉星挑选的，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她在轻声呢喃。

　　墙上的画因为常年擦拭，颜色依旧鲜亮，每一幅都承载着他们的回忆。有婉星画的蛋糕店初建时的样子，有他们一起在花田劳作的场景，还有段景辞专注做蛋糕的侧影。段景辞每天都会站在画前，看上好一会儿，仿佛能透过画布，看到婉星作画时的认真模样。院子里的向日葵枯了又种，种了又枯，就像在重复着他们曾经的约定——无论时光如何变迁，他们的爱永远不变。

　　段景辞的身体越来越差。先天性心肌病的隐患，像一颗定时炸弹，潜伏在他的身体里。加上长期的熬夜和悲伤，让他的脸色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明显。他依旧每天按时吃药，药瓶就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他常常在忙碌中忘记，直到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才会想起医生的叮嘱，赶紧找出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冷水咽下去。

　　有一次，他正在给一款定制蛋糕裱花，那是一对情侣订的订婚蛋糕，要求用淡紫色的奶油，点缀上新鲜的蓝莓和薄荷叶。他专注地勾勒着花边，突然胸口剧痛袭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眼前发黑，手里的裱花袋“啪”地掉在地上，淡紫色的奶油溅了一身，洁白的衬衫上印出一片狼狈的痕迹。他扶着柜台，慢慢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满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隔壁花店的老板娘王姐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看到他痛苦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段老板，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她伸手想扶他，又怕碰伤他，只能焦急地在一旁跺脚。

　　段景辞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没事，老毛病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手指有些颤抖，倒了好几次才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旁边的冷水咽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

　　老板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脸担忧：“段老板，你真该好好去医院检查检查。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星星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会心疼的。”

　　“谢谢关心，我会的。”段景辞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抹布，一点点收拾着地上的奶油。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亮了他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可他不在乎。婉星不在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好这家店，守护好他们的回忆。这家店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从选址到装修，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婉星喜欢原木风格，他们就一起去建材市场挑选木板；婉星喜欢鲜花，他们就在院子里开辟了花田；婉星喜欢温馨的灯光，他们就挑选了暖黄色的吊灯。这里的一切，都刻着婉星的名字，他不能让这家店消失，就像不能让婉星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如果有一天，他也离开了，他希望能在天上找到婉星，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他守住了他们的家。

　　晚上打烊后，段景辞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那是婉星最喜欢的椅子，藤条编织得十分精致，坐上去很舒服。他拿出婉星的速写本，那本速写本已经有些陈旧，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里面记录着婉星的日常，有她画的街景，有她画的花草，还有许多他的肖像。月光洒在画纸上，那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他会轻轻抚摸着画纸上婉星的笔迹，线条流畅而温柔，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星星，今天店里来了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问我你去哪里了。”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和婉星低语，“我告诉她，你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你看到了吗？她很喜欢吃你当年最喜欢的蔓越莓曲奇，和你一样，吃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星星，院子里的向日葵又开了，比去年的还要艳。你说过，向日葵是向着太阳的，代表着希望。可没有你的日子，我的希望在哪里呢？”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盛开的向日葵，指尖却只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月光，“以前你总说，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希望，可现在，我却找不到我的希望了。”

　　“星星，我很想你。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你，梦到我们一起在蛋糕店忙碌，你帮我打下手，递工具、洗水果，偶尔还会调皮地在我脸上抹一点奶油；梦到我们在小山坡上看星星，你靠在我的怀里，头枕着我的肩膀，轻声说爱我；梦到我们一起去看海，你光着脚踩在沙滩上，笑着奔跑，裙摆飞扬。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孤独，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夜空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婉星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段景辞知道，婉星一定在天上看着他，可他却再也触摸不到她，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不能拥抱她。这种无力感，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他的心。

　　他拿起旁边的吉他，那是婉星生前最喜欢的乐器，是他们恋爱三周年时，他送给她的礼物。婉星很喜欢弹吉他，闲暇时总会坐在院子里，弹着他们都喜欢的歌，她的歌声温柔动听，像清泉一样滋润着他的心田。他轻轻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那首《小星星》，婉星最喜欢弹的歌。旋律温柔而悲伤，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在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情缘，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弹着弹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吉他的琴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段景辞放下吉他，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天上的婉星，只能小声地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婉星的日子，真的太难熬了。每一个清晨醒来，看不到她的笑脸；每一个夜晚入睡，听不到她的晚安；每一个节日来临，没有她的陪伴。他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店，守着冰冷的回忆。可他不能放弃，他要带着她的爱，带着他们的愿望，一直走下去。哪怕这条路充满了孤独和痛苦，哪怕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也会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他知道，这是婉星希望看到的，也是他唯一能为婉星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