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冬雪时》粥暖岁

11、画展映星影，余生赴旧约

　　医院的消毒水味里，渐渐掺了些春天的暖意。窗外的玉兰花苞鼓胀着，像被春风吹圆的小拳头，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段景辞的病床边，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段景辞的身体在药物和康复训练的作用下，慢慢有了起色，胸口的疼痛发作频率少了些，脸色也终于褪去了几分死灰，染上淡淡的血色。他每天都会靠在床头，翻看婉星的速写本——那本封面已经被摸得有些发软的本子里，夹着她从少年时到离世前的百余幅画，有铅笔勾勒的简笔速写，也有水彩晕染的星空夜景，甚至还有几张用蛋糕奶油即兴画在便签上的小画，边缘虽已有些发干，却依旧能看出当时的灵动。

　　指尖抚过画纸上的线条，时而细腻温柔，时而洒脱奔放，像是在触摸她的温度。婉星画画时总爱咬着铅笔头，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画笔和画纸。段景辞记得有一次，他在蛋糕店的柜台后做慕斯，回头看见她趴在靠窗的桌子上，正画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时他便想，这辈子能守着她和这家店，看她画画，做她爱吃的蛋糕，便是最大的幸福。可如今，蛋糕还在，店还在，唯独那个画画的人，已经不在了。

　　心里的信念愈发坚定——一定要办好这场画展，让更多人看到她的才华，让她的画像星星一样，永远明亮。

　　苏晚每隔几天就会来医院探望，每次都带着新鲜的雏菊和画廊的筹备进展。“我把展厅的主色调定成了暖黄色，和你的‘星辞常明’一样，走进去就觉得温柔。”苏晚拿出手机，点开展厅的3D设计图，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正中央特意做了圆形展台，挂那幅‘星辞常明’的全景画，我找了专业的装裱师傅，用了无反光玻璃，保证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清画里每一颗星星的光泽。四周的展墙上，会按时间线排列她画的星空系列和蛋糕主题画，从她16岁画的第一幅星空，到她最后在医院里画的病房窗外的晚霞，每一幅都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标注创作时间和背景。”

　　她顿了顿，又翻出另一张设计图：“最后面留了一面三米宽的照片墙，专门贴你们的合照和故事简介。我找了设计师做了复古相框，照片会按初遇到相恋的顺序排列，旁边的文字我会用手写字体打印，尽量贴近你们的故事氛围。对了，我还在展厅角落设了一个小小的互动区，放了几张画纸和画笔，让来观展的人可以写下想对婉星说的话，或者画一幅自己心中的星空，也算一种情感共鸣。”

　　段景辞看着手机里的设计图，眼睛微微发热，眼眶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想起婉星生前总说，希望有一天能有自己的画展，不用很大，只要能让喜欢画画的人看到就好。“谢谢你，苏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上“星辞常明”的画作模型，“你做的一切，都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我想得还要周到。”

　　“不用谢。”苏晚笑了笑，将带来的雏菊插进床头柜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能为这么有才华的姑娘办画展，是我的荣幸。而且，我也希望通过这场画展，让更多人相信爱情的美好。我见过太多快餐式的感情，像你们这样跨越时光、至死不渝的深情，真的太难得的。”

　　苏晚离开后，段景辞拿出手机，翻出他和婉星的合照。照片里的婉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蛋糕店的向日葵花丛中，手里拿着一支刚画完的画，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格外温柔。他轻轻抚摸着照片里她的脸颊，低声说：“星星，画展快准备好了，你一定会喜欢的，对不对？”

　　出院那天，天空格外晴朗，万里无云。段景辞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出医院大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了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花朵的清香。他第一时间回了“星辞常明”，推开那扇熟悉的木质店门，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柔，映得店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暖意。墙上的画被陈姐擦拭得一尘不染，画框边缘的灰尘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柜台里的玻璃罐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糖果和饼干，还是婉星喜欢的样式；院子里的向日葵已经冒出了嫩芽，嫩绿的茎秆顶着圆圆的花苞，带着勃勃生机。

　　陈姐正在擦拭桌子，看到他回来，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小段，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住院的这阵子，店里的老顾客都天天来问，就盼着你早点康复。上次张阿姨还特意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去医院，我说医院不让带外食，她还念叨了好几天呢。”

　　段景辞笑着点点头，走到柜台前，拿起放在显眼位置的婉星的速写本。本子被细心地用防尘袋套着，看得出来陈姐一直精心保管着。“陈姐，我要办一场画展，把婉星的画展示给更多人看。”

　　“好啊！好啊！”陈姐连忙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星星的画那么好，早就该让更多人看到了。想当年她还在店里帮忙的时候，就总有人问能不能买她画的小装饰，现在能办画展，真是太好了！需要我帮忙做什么，你尽管说，不管是装裱画还是整理东西，我都能搭把手！”

　　接下来的日子，段景辞一边打理店里的生意，一边筹备画展，每天都过得忙碌却充实。他把婉星的画一一从墙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放进定制的防震画筒里。每取下一幅，他都会仔细检查画纸和画框，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有一幅画是婉星画的蛋糕店夜景，画里的“星辞常明”灯火通明，窗外的星空璀璨，门口的向日葵开得正艳，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小的字迹：“和景辞一起的家。”段景辞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他还整理着他们的合照，从初遇到相恋，从约会到求婚，从医院到葬礼，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他们的回忆。有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在公园拍的合照，婉星依偎在他身边，笑得一脸羞涩；有他向她求婚时的照片，他单膝跪地，手里拿着戒指，婉星捂着嘴，眼里满是惊喜的泪水；还有他们在医院里拍的最后一张合照，那时婉星的身体已经很虚弱，却还是强撑着笑容，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段景辞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在每张照片背后写下当时的场景和心情，字里行间满是深情与遗憾。

　　除此之外，他还写下了他们的故事。从夏夜晚风里的初遇到冬雪纷飞时的离别，从一起经营蛋糕店的温馨日常到婉星生病后的相互扶持，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写道：“遇见婉星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日子。她像一颗星星，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我们一起在‘星辞常明’度过了无数个温暖的日夜，她画画，我做蛋糕，日子简单却幸福。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可命运却给我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她走了，留下我和满店的回忆，还有她未完成的梦想。这场画展，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希望她在天堂能看到，她的画被很多人喜欢，她的爱情被很多人铭记。”

　　为了让画展更完整，段景辞还联系了婉星的同学和朋友，向他们征集婉星的作品和相关的回忆。婉星的大学室友李冉寄来了一幅婉星画的肖像画，画的是她们宿舍四人的合照，笔触生动，充满了青春气息。李冉在信里写道：“婉星是我们宿舍最有才华也最乐观的人，她总说，画画是她的信仰，你是她的归宿。每次她画完画，都会第一时间给我们看，眼里的光芒藏都藏不住。她经常跟我们提起你和‘星辞常明’，说等毕业以后，就和你一起守着那家店，过一辈子。现在她不在了，但看到你为她办画展，我们都很感动。希望这场画展能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一个温柔又有才情的姑娘，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段景辞把征集到的作品一一整理好，和自己手里的画放在一起，足足有一百多幅。他还特意去了婉星的老家，拜访了她的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得知段景辞要为婉星办画展，都很支持。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婉星小时候画的画，有蜡笔画的小猫小狗，有水彩画的家乡风景，还有几幅画的是她想象中的星空。“星星从小就喜欢画画，不管是在地上还是在纸上，只要有笔，她就能画一整天。”爷爷抚摸着那些稚嫩的画作，眼里满是怀念，“她总说，等她有出息了，就给我们画一幅大大的全家福，挂在客厅里。现在她走了，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但看到你这么用心地为她办画展，我们也就放心了。”

　　段景辞把这些小时候的画作也带回了店里，小心翼翼地装裱起来。他知道，这些画作虽然稚嫩，却承载着婉星最初的梦想，是她艺术之路的起点，理应在画展上展示给大家看。

　　画展开展的那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画廊门口摆满了新鲜的向日葵和雏菊，都是婉星喜欢的花。画廊的招牌上写着“星辞常明——林婉星个人画展”，字体温柔而醒目。来观展的人络绎不绝，有婉星的同学和朋友，有“星辞常明”的老顾客，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陌生人。大家有序地走进展厅，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在每一幅画上，营造出温馨而治愈的氛围。

　　“你看这幅星空画，颜色搭配得真好，感觉星星都在发光。”
　　“这个蛋糕画得也太逼真了吧，看起来就好好吃，没想到画画的人还这么会做蛋糕。”
　　“你看照片墙上的故事，真是太感人了，原来这是一场为了纪念爱人的画展。”
　　“这个互动区的想法真好，我也要写一段话送给这位温柔的姑娘。”

　　大家站在婉星的画前，轻声讨论着，脸上满是赞叹和感动。有几个和婉星相识的朋友，看着画里熟悉的场景和熟悉的笔触，忍不住红了眼眶。李冉站在那幅宿舍合照前，久久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大学时，婉星总是在宿舍的书桌前画画到深夜，灯光下，她的身影专注而执着，那时她们总开玩笑说，婉星以后一定会成为著名的画家，没想到，这个愿望还没实现，她就离开了。

　　段景辞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胸针，那是婉星最喜欢的花。他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婉星的画被这么多人欣赏，心里既欣慰又难过。他想起婉星生前说过，希望自己的画能给更多人带来温暖和快乐。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可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苏晚走到他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段先生，恭喜你。画展很成功，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很多人都跟我说，看完婉星的画和你们的故事，心里特别温暖。”

　　段景辞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谢谢你，苏小姐。没有你，就没有这场画展。从场地布置到作品装裱，再到宣传推广，你都帮了我太多太多。”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敬佩，“你对婉星小姐的深情，真的很让人感动。我做画廊这么多年，办过很多画展，却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充满爱意的展览。每一幅画，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都承载着你们的回忆和深情。能参与其中，我也觉得很有意义。”

　　正说着，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到段景辞面前，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段先生，您好。我是通过朋友介绍来的，看到婉星小姐的画，真的很喜欢。”她指了指婴儿车里的小女孩，“我的女儿也很喜欢画画，虽然她才三岁，只会乱涂乱画，但我觉得，婉星小姐的画和你们的故事，给了我很多鼓励。我希望我的女儿以后也能像婉星小姐一样，坚持自己的梦想，勇敢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段景辞笑了笑，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小女孩，眼神温柔：“谢谢您的喜欢。婉星如果知道她的画能给你们带来鼓励，一定会很开心的。也祝您的女儿能永远保持对画画的热爱，实现自己的梦想。”

　　画展进行到一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孙子的搀扶下走到段景辞面前，手里拿着一幅卷起来的画。“年轻人，我是从报纸上看到这场画展的，特意过来看看。这是我孙女画的，她也很喜欢画画，今年12岁，希望你能帮我看看，给她提提意见。”

　　段景辞连忙接过画，小心翼翼地展开。画纸上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他们手牵着手，站在一片星空下，星星画得圆圆的，像一颗颗糖果，天空是淡淡的紫色，地面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画得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童真和希望。“画得很好。”段景辞笑着说，声音温和，“色彩搭配得很鲜艳，充满了想象力，能看出来她很有天赋。告诉你的孙女，要坚持自己的梦想，不要怕困难，总有一天，她的画也会被很多人欣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婉星画的星空明信片，递给老人：“这是婉星生前画的明信片，送给你的孙女，希望能给她带来鼓励。”

　　老人接过明信片，仔细地看了看，连连点头：“谢谢你，年轻人。我会告诉她的。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很爱我的姑娘，她也喜欢画画，可惜，她走得太早了，走的时候才20岁。看到你的故事，我想起了我们当年的时光。”老人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我们那时候条件不好，没有相机，她就把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都画下来，贴在墙上。那些画，我现在还好好地保存着，每次看到，就像看到她一样。”

　　段景辞看着老人，心里满是感慨。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相似的遗憾和深情。有些人虽然离开了，却永远活在爱他们的人心里，那些承载着回忆的画作、照片，就像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让爱意得以延续。

　　画展结束后，很多人都向段景辞表达了对婉星画作的喜爱，还有人提出想购买婉星的画，愿意出很高的价钱，但都被段景辞拒绝了。他说：“这些画是婉星留给我的珍贵回忆，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我只想让更多人看到她的才华，感受到她的温暖，而不是把它们当成商品。如果大家喜欢，我可以给大家打印她的画作明信片，免费送给大家。”

　　苏晚很理解他的想法：“段先生，我尊重你的决定。其实，很多来观展的人也跟我说，比起购买画作，他们更希望能把婉星的故事和画作传递下去。如果你以后还想办巡回画展，或者出版画集，我随时都可以帮你。”

　　段景辞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看着展厅里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墙上婉星的画，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这场画展，不仅是对婉星的纪念，也是对他们爱情的最好见证。他知道，婉星的画会被更多人记住，他们的故事也会被更多人传颂，这就足够了。

　　回到“星辞常明”，段景辞把婉星的画重新挂回墙上，按照原来的位置一一摆放好。看着这些熟悉的画，他仿佛又看到了婉星的笑容，看到她趴在桌子上画画的样子，看到她在向日葵花丛中奔跑的身影。他知道，婉星一直都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守护着他们的“星辞常明”。

　　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拿着婉星的速写本。院子里的向日葵嫩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嫩，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他轻声说：“星星，画展很成功，很多人都喜欢你的画。你看到了吗？”

　　夜空中，星星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心脏的疼痛虽然发作得少了，但每次发作都比以前更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医生曾私下跟他的父母说，他的病情很不稳定，随时可能恶化，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段景辞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始更加珍惜每一天，每天都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给柜台里的糖果罐添满糖果，给院子里的向日葵浇水、施肥，擦拭墙上的画框，陪着婉星的画，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

　　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每天做一块婉星最喜欢的芒果慕斯，放在她常坐的桌子上，仿佛她只是暂时出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拿起勺子，笑着说：“景辞，你做的慕斯越来越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