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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姐姐后悔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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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带来的阴影,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散,反而像一层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施嘉言心头。晚餐时,她有些食不知味,目光偶尔掠过对面安静进食的古轻柠,又飞快移开,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
古轻柠似乎毫无所觉。她依旧安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默,只是细心地将鱼刺剔净,将一小碟去了皮的虾仁,轻轻推到施嘉言手边。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却让施嘉言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柳纭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笑着对施嘉言说:“柠柠最近懂事不少,知道照顾人了。”
施父也微微颔首,威严的目光在古轻柠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难得地开口:“嗯,沉稳些好。”
施嘉言喉咙有些发紧,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将那颗虾仁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父母的赞许,此刻听来如同无形的鞭挞,抽打在她隐秘的、无法言说的背叛感上。他们眼中的“懂事”和“沉稳”,建立在巨大的谎言之上。
饭后,古轻柠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帮着收拾碗筷,然后对施嘉言轻声说:“姐姐,我先上去了。”
施嘉言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向楼梯,背影依旧挺拔单薄,却似乎……有些不同。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书房,处理几封积压的邮件,试图用工作麻痹纷乱的思绪。直到夜深,才疲惫地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古轻柠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套素色的棉质睡衣,靠在床头看书。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温顺无害。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合上书,目光静静地落在施嘉言身上。
“姐姐,累了吗?水放好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如既往的体贴。
施嘉言“嗯”了一声,放下包,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齐吟诗的话、父母欣慰的眼神、古轻柠此刻平静的等待……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迷茫。
等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古轻柠已经放下了书,正屈膝坐在床上,双臂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神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齐小姐……今天打电话,说了什么吗?”
施嘉言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古轻柠,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一丝难以捕捉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没什么,”施嘉言别开视线,将毛巾搭在椅背上,“就是问问近况。”
“哦。”古轻柠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床单,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姐姐……是不是……后悔了?”
施嘉言心头猛地一跳:“后悔什么?”
古轻柠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清晰地映出施嘉言有些慌乱的脸。“后悔……让我搬进来。后悔……答应和我‘在一起’。”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齐小姐……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对?觉得我……配不上姐姐?”
“你别胡思乱想。”施嘉言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吟诗只是担心我。她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姐姐呢?”古轻柠的目光追随着她,执拗地不肯移开,“姐姐自己……觉得对吗?觉得我们这样……可以吗?”
可以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施嘉言心中那只名为“现实”的潘多拉魔盒。伦理、家庭、社会眼光、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汹涌而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说“对”?那是自欺欺人。说“不对”?那这些日子以来,心底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唾弃的依赖和悸动,又算什么?
她的沉默,似乎就是答案。
古轻柠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她重新将下巴搁回膝盖,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知道的……一直都是我……在强求。”
“姐姐不用为难。”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苍白而勉强,“如果姐姐觉得不好……我可以搬回去。或者……我离开施家也可以。”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施嘉言心上。
离开施家?
这个念头让施嘉言瞬间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古轻柠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古轻柠都诧异地抬起头。
“别胡说!”施嘉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谁准你离开了?”
古轻柠怔怔地看着她,手腕处传来的温度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看着施嘉言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占有欲。
那惊慌和占有欲,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濒临熄灭的灰烬。
她没有挣脱,只是反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握住了施嘉言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姐姐不让我走?”她低声问,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希冀的光。
施嘉言被她眼中的光烫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她别开脸,耳根发烫,声音闷闷的:“……嗯。”
“那……齐小姐的话,姐姐还会放在心上吗?”古轻柠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施嘉言沉默了。齐吟诗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那些现实的问题,并不会因为她的逃避而消失。
感受到她的迟疑,古轻柠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她倾身靠近,额头几乎要抵上施嘉言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执拗:
“姐姐,别管别人怎么想,好不好?”
“我们就这样……好吗?”
“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气息拂在施嘉言的颈侧,带着清冽的苦涩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
“我会很乖,不会让姐姐为难,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姐姐只要……别推开我。”
施嘉言闭上眼睛。理智在尖叫,告诉她这是饮鸩止渴,是在悬崖边跳舞。但情感……那被她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感,却在古轻柠卑微的乞求和滚烫的掌心温度下,彻底决堤。
她太累了。累于挣扎,累于伪装,累于在恐惧和心动之间无休止地摇摆。
或许齐吟诗是对的,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不归路。
但至少此刻,古轻柠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那黑暗中只为她点亮的一盏灯,是真实的。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握住了那只手。
一个无声的应允。
古轻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和安心感席卷而来。她将脸埋进施嘉言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气息刻进骨血。
“谢谢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
施嘉言没有动,任由她靠着。感受着肩头传来的细微湿意,心底那片迷茫的迷雾,似乎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所取代。
既然选择了沉沦,那就……一起沉到底吧。
至于未来……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吞噬一切的夜色。
就交给未来去审判吧。
而在施嘉言看不见的角度,古轻柠微微睁开的眼中,哪还有半分湿意和脆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齐吟诗……
她轻轻蹭了蹭施嘉言的颈侧,如同最温顺的猫咪,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看来,得想个办法,让这位过于“关心”的齐小姐,稍微……保持点距离才行呢。
姐姐的动摇,有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