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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所愿 何曾得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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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边红霞映在路旁水洼中。夏日多急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止住两人出府的步子。
卫秦媛背着包袱等在檐下,蓝吣纱打着把油纸伞从假山后绕出来。
“褚公子久等。”
人未至声先来,蓝吣纱将伞交给婢女,提着裙摆站在卫秦媛一步距离。
似是急雨下的合她心意,今日的她看上去格外明艳,一路行来步子轻盈,卫秦媛隔着雨幕将她唇边笑意看的分明。
“发生何事?蓝小姐看上去兴致颇高。”
昨日答应出府后,卫秦媛同步被应允踏出院门。远府闲逛,耳旁最常听见的便是“蓝小姐”一词,卫秦媛将名与人一对,因此得知蓝吣纱随母姓一事。
听到问话,蓝吣纱回身。“一些小事。褚公子可有得偿所愿的时刻?”
得偿所愿。
这话听上去有趣。
卫秦媛回想过去近二十年人生,所愿不多,件件未得圆满。
应着蓝吣纱的目光,她极轻的摇摇头。
“世事难料,在下很少将事情变作心愿。许多事,来便来,走便走。我不过溪旁卵石,水流迈过留下些什么,又带走些什么。得偿所愿,于我是很空的字眼。”
蓝吣纱没想到随口一句会得到这般回答,她沉默片刻,道:“褚公子好心性。难道过往不曾有过执念,想将水留在身侧,叫它再也不走?”
雨幕遮住蓝吣纱来前走过的假山,卫秦媛伸手指向那处。
“蓝小姐,你说那假山可有留下雨水的欲念?”
“夏日炎热,假山石被晒的灼烫,于自身亦有损害,想来是喜欢这雨的。”
“如蓝小姐所想,这山石想将雨留下?”
蓝吣纱反而摇头,“日光灼热,雨水难道就无危险?比起暴晒,润物无声的水更能损毁它的根基,因而山石若是有思想,想来是不要这雨停留太久,甚至还要盼着日头升起。”
“褚公子想用假山石比拟自身,可你与你兄长幼时家境富庶,少时虽家破,但观你衣着也不似穷困潦倒之徒,这世道固然艰险,却也不至于无一物有利于你。”
“褚公子还是多看看身侧美好之物,如此才能品日光之美妙,公子认为呢?”
卫秦媛幼时是宫中宠儿。生母虽早逝,却也因着父皇宠爱,转头成了贵妃娘娘的女儿。
她序齿第九,前头哥哥姐姐出宫立府,封地大多极远,一年到头也不曾回宫一次。后头的弟弟妹妹尚未出生,她是过了几年独女日子的。
在那样荣华富贵堆砌的日子里,她从没生过许愿的念头。
后来年岁渐长,得知前朝诸事,她一瞬间是害怕,再后来怨怼,最后决定将一切不利之因通通扼杀。
那时的她也分不出心神向神佛许愿,向旁人期许,向自己索求。
蓝吣纱问得偿所愿,于卫秦媛而言实在难解。
她所言并非怨天尤人,只是空虚之物,谈何得偿。
卫秦媛并不反驳蓝吣纱言论,她望着渐歇的暴雨,说起出府后的事宜。
“赵家客栈不能去。赵家与此事无关,若想将事大化小,还是莫要牵扯旁的世家为好。”
更别提她与零九最初入住客栈没想过遮掩,有心之人不用费心打听,就能知晓赵雅方与她关系还算不错。
赵雅方正为婚事头疼,她前头刚拒了她,后头总不好给她带去别的麻烦。
“此事听褚公子安排。”
蓝吣纱对出府住所无甚要求,只要吃喝住大致过的去便好。
母亲常教导,人行于世,万事万物皆为浮云,只唯心便可。蓝吣纱将其奉为真理,自小就活成旁人眼中自私的模样。
卫秦媛对落月城不熟,闻言思索片刻,直言道:“我初来落月城,对城中客栈陌生,蓝小姐可有推荐?”
蓝吣纱是烽城人士,除许多年前陪伴大夫人在落月城待过几年,后来就没来过落月。从前的经验想来不适用如今。
好在她不晓得,远府奴仆自会替她解忧。
蓝吣纱往身后婢女瞥去一眼,对方蹲身行礼后快步往前院走去。
没过一会功夫,便带着远府管家出现在檐下。
“蓝小姐,褚公子。”
管家朝两人行过礼,得到应允后将所知尽数告知。
“落月城中外人难寻,因此客栈仅有几家。若是不想去赵家产业,便只剩莫家与庞家,分别在城西头尾,匾额上刻有红花印记的便是。”
“莫、庞……”蓝吣纱听到此处,重复出声。
“可是前些年结了几回姻亲那两家?”
“回蓝小姐,正是。庞七公子与莫三小姐四年前完婚。听闻莫家家主与庞家家主,有意让莫五小姐同庞十一公子明年成婚。”
“莫五……原来是她。”
得知自己想要的,蓝吣纱挥手让管家回去。
“褚公子可想好去哪家?”
“未免你对莫、庞两家不熟悉,便由我为公子详细介绍一番。”
卫秦媛方才一直作壁上观,不发一言。
听到蓝吣纱要为自己介绍,她点头道:“辛苦蓝小姐。”
檐外雨珠碎响,檐内茶意渐浓。
左右等的无聊,蓝吣纱吩咐下人上了两壶浓茶,一盘糕点,一盘干果并一盘瓜子。烽城喜闹,邻里邻居多聚在一处谈些琐事,瓜子便盛行起来。
蓝吣纱见家中婢女吃过几次,后来自己一试也极喜欢。此次来落月城也不忘带些来分享给姑姑等人食用。
皇宫吃食万千,许多各地新奇玩意都会流入宫中叫贵人们瞧瞧。瓜子此物,卫秦媛自然是见过的。
此类边果易储存运输,有一阵宫中很是盛行,连带着一些个消息也传的飞快。卫秦媛凑过几回热闹,后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大家伙再不敢明目张胆聚集,这瓜子热也就降了下去。
虽是雨中,周遭温度并不冷,卫秦媛对此时的热茶不甚热衷,她坐在矮桌一侧,一动不动听莫、庞两家故事,和窗外雨声。
莫家最初是落月城中唯二的世家,当时家主心善,见城中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倾尽家财只为救百姓于水火,庞家便在受恩之列。
莫家此举赢了民心,却也大伤元气。因朝廷偏好,莫家原先产业逐渐减少直到只剩本家几处。有人道莫家傻,若是不助百姓,莫家过往财富足够家族东山再起,哪怕苟且一生过的也算富裕。
不过以蓝吣纱看,就算没有倾家财,莫家败落也是迟早的事。
话说回来,莫家不济后,反倒曾受其恩惠的庞家乘东风起了家业。庞家初代家主不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不仅占了莫家仅剩的产业,还吃起莫家的血馒头。
两家最初很是血海深仇了许多年。
要说从何时起有了变化,大约是卫国建国初始,莫家救了一个人。
此后莫家一夕间起死回生,庞家被逼得节节败退,两家在落月城中斗法,搅得城中鸡犬不宁。
莫家当时救下那人便出了个主意,让莫庞两家结亲,不然就都搬离落月城。
莫、庞两家世代在此,哪能为此事搬离,可要他们捏着鼻子认下亲事也做不到。
蓝吣纱说到此处顿了顿,神情少有的多了些困惑。
“如何?”卫秦媛追问。
蓝吣纱回过神,接着道:“后来便是现在这副模样,两家结了几代姻亲,将祖上仇怨抛之脑后,如今两家亲为一家,成了落月城中一段佳话。”
这般生硬转折是卫秦媛不曾想到的,她轻哼一声,表达疑惑。
蓝吣纱早料到她是这反应,笑道:“想不通吧,我最开始听人说起也想不通。若是将这段往事落于纸上,中间必然缺了几页。”
“若是茶馆说书先生将此段落分隔两日,第二日惊堂木就要旁人抢来拍在地上了。”
卫秦媛仿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才问道:“是与莫家所救之人有关?”
“不错。传闻他用利益相诱,让两家认下亲事。也有人说是以两家性命逼迫,其中种种都不过旁人猜想。真相如何,只有那时的莫、庞,以及那人知晓。”
“可有留下那人的只言片语?依故事看,这人能说动莫、庞两家,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不会是默默无闻之人,落月城不大,总该有人见过才对。”
蓝吣纱也曾好奇过,此刻否定道:“可惜,并无只言片语,世人拼凑不起那人身形,民间传闻几乎要令他化身神鬼精怪,不存于世了。”
“蓝小姐特地告知在下莫、庞两家之事,可是两家如今有何不对?”
蓝吣纱点头,“莫家当年之所以答应与庞家结亲,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在那位神秘人帮助下,莫家家业早赶超祖上,往外扩张数倍,莫家女嫁入庞家不会受屈,也有利于将庞家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今几代过去,莫家虽不似从前那般,却也是落月城数一数二的世家。落月是莫家根基,于城中产业掌控力格外强横,你我前去很难不被莫家所察,并非上上之选。”
“蓝小姐言下之意是选庞家?”
“不,两者都不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