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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碎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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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温叙白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先回家啦,你也快点回去,路上小心。”
“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走。”江砚舟回道。
温叙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背上书包,有些机械地朝前走去。
江砚舟看着他走远,才背好书包。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走着走着,目光无意识地往后瞄了一眼。
温叙白双手插在兜里,走得很慢。
最终,江砚舟转过身,再没回头。
温叙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门口。他抬头看了眼门牌号“303”,熟练地从地毯下摸出一把钥匙。
拧开门锁,一股酒气混杂着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虽然比放学刚回来时淡了些,但依旧令人不适。看来温烬回来过,又出去了。
温叙白皱着鼻子想,但他没太在意,径直去浴室快速冲了个澡,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身体很累,心里很烦,头脑也因困倦而昏沉,但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无奈之下,他拿出手机,刷起了槐城一中的表白墙。
槐中的表白墙,内容百分之八十都是在吐槽学校、老师,以及一切在槐中的烦心事。温叙白觉得无聊,却又无法摆脱这种漫无目的的消遣。
这部手机是他妈妈在他13岁时送的生日礼物,也是最后一件礼物。他一直很爱惜,用了将近四年,还跟新的一样。
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着,果然,人在做不需要动脑的事情时最容易犯困。很快,浓重的困意便涌了上来。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甚至忘了充电,便裹紧被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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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叙白没等闹钟响起就自然醒了。
醒来一看闹钟,才凌晨四点,离预定响铃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试图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无法重新入睡。索性不再勉强,他起身换了身校服,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寂静,温烬卧室的门紧闭着。温叙白松了口气,看来昨晚的混乱没有延续至今晨。
他快速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床边的闹钟显示,才刚刚四点半。这个点去学校,估计连大门都没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在书桌前坐下,从书包里随手翻了本练习册开始刷题。
一旦投入学习,时间就过得飞快。做完几页练习后,原本设定的起床闹铃终于响了。温叙白伸了个懒腰,把练习册塞回书包,从角落的纸箱里拿了个面包叼在嘴里,又拿起昨天借的伞,背上书包匆匆出门。
大清早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大多也是赶早的学生。温叙白一边走,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面包。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脸上,让他更清醒了些。槐城一中的路旁种了许多槐树,若是春天,便会满校飘香,那清甜的气息能稍稍抚平学生们心中的烦闷。但此刻正值季夏末,槐树上光秃秃的,只剩下深绿的叶子。
很快到了槐中,才刚六点出头,校园里人影稀疏。温叙白是第一个来到教室的人。他走到前排打开灯,漆黑的教室瞬间被日光灯管照亮。
他把昨天借的雨伞仔细叠好,放进江砚舟的课桌抽屉里,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英语单词本,默默地抄写起来。
过了十几分钟,江砚舟也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回到座位后,便把早餐塞进了课桌抽屉,并从里面拿出一本习题集开始刷题。
两个人都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只是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安静的平衡,各自做着自已的事。
到了六点四十九分,学生们蜂拥而入,有人顺手打开了教室前面的空调。温叙白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与单词作伴。
早读铃响前,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温叙白用胳膊轻轻碰了下旁边的江砚舟,低声提醒:“老师来了,你还写啊?”
江砚舟笔下未停,只淡淡道:“本来也没打算继续写了。”话音刚落,他便利落地收了笔,将习题集塞回抽屉,转而拿出了语文
书。
“……”
温叙白“嗯”了一声,也赶紧把脑袋埋进语文书里,想找块地方给自己埋了,为什么非要去管人家。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楚月遥的语文课。她讲课节奏很快,干货满满,毫不拖泥带水。早自习加上第一节课,整整一节课文课就这样高效地结束了。
下课后,温叙白想起身去走廊站一站——在位置上坐久了,腰部会隐隐作痛。他从江砚舟身后走过时,无意间瞥见那个包子和原封不动的豆浆,依旧安静地躺在抽屉里。
买了为什么不吃?浪费可耻。他下意识地想。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我老是管他干什么?
他摇摇头,仿佛想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站在走廊,他呆呆地望着下面的操场。操场上没什么人,这在以学业为重的槐城一中很是寻常。站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还不如回座位多刷几道题。心里这么想,他便也这么做了。
回到座位时,他注意到旁边的人依旧在专注学习,而那份被冷落的早餐还待在原处。温叙白收回目光,不再关心,翻开了自己的习题册。
不知是不是因为起得太早,强烈的困意猛地袭来。他刚想趴下休息几分钟,上课铃却毫不识趣地打响。
温叙白没招了只得强打精神,坐直身体等待老师。
这节课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或许还是受了昨晚那件事的影响。他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老师却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有件事通知一下,都先别急着下课。”
教室里稍稍安静下来。
“由于天气原因,高一新生的军训推迟到下个星期,大家该准备的东西提前准备好,军训为期五天。另外,学校的图书馆已经打扫整理完毕,今天起正式开放,大家课余时间可以去那里自习、看书。”老师环视教室,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要只想着玩,多看看书,对你们有好处。好了,下课吧。”
老师一离开,教室立刻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的通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温叙白把话记在了心里,但对军训本身并不太在意——反正初一的时候也经历过。
然而,想起初一,那段记忆也并不美好,甚至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印象。那时,每天放学回家,家里多半依旧是空荡荡的。父亲要么不在家,要么就是醉醺醺地回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
他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彻底破碎的夜晚。家庭残存的、或许本就稀薄的美好假象,在那一刻彻底瓦解,露出了冰冷的内里。或许,这个家早就没了爱,裂痕并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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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2010年4月23日晚上11点
年幼的温叙□□力还很旺盛,正靠在床头看书,却被门外骤然爆发的争吵声打断。
父母这样的争吵已经持续了两三天。他很害怕,怕父母不要他,抛弃他。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并不懂得,周嘉宁和温烬之间愈演愈烈的矛盾,根源大概并非表面的几件小事,而是日积月累的相互厌弃,或许已经有相好的了。争吵,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物品摔碎的刺耳声响。温叙白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他缩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与外面那个可怕的世界隔绝。
长那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母之间的恨意。这一刻,恐惧和无助彻底淹没了他。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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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白房间外
“我没办法再跟你过下去了!赶紧离婚!小叙必须跟我!”周嘉宁声音尖利,随手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以为我多想跟你过?!”温烬的声音拔得更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天就知道赖在家里享清福,什么都不干!你还有理了?”
“离婚可以!”温烬粗暴地打断她,“儿子必须跟我!你没工作,拿什么养他?”
周嘉宁冷笑一声:“你以为小叙愿意跟着你吗?你给过他什么陪伴?就算法院把他判给你,我也会跟你争到底,直到拿到抚养权!”
“就凭你?”温烬嗤笑,“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挣到钱再说吧!我懒得跟你吵,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他没再给周嘉宁说话的机会,强硬地把她推出门外,重重摔上了门。
周嘉宁被赶了出去。她身上没带钥匙,但还有些存款,只能先找家宾馆凑合一晚。
门内,温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满地狼藉,低骂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房间里,温叙白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干涩发疼。他静静地躺在黑暗中,门外的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看来父亲是去睡了。
然而,那些尖锐的、充满恨意的话语,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再也没有精力去想更多,极度的疲惫最终拖着他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凉薄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漫进来,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争吵后的紧绷。温叙白蜷缩在被子里,慢慢沉入一个没有波澜、却也毫无庇护的黑夜。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记忆中,母亲温柔的哼唱声,在今晚之后,他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