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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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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白吃完饭就立刻回到教室准备上晚自习。一进教室,他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开始刷题。
过了一会儿,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教室里有些喧闹,毕竟高一是随机分班,一个班里成绩拔尖的和垫底的都有,整体氛围松散,没几个人能立刻静下心学习。
许檐看着身旁一直埋头的温叙白,忍不住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哥,你除了刷题,就没别的事干了吗?”
温叙白头也没抬:“暂时没有。”
许檐一屁股坐上他的课桌,晃着腿追问:“那温哥,你晚上回家一般干嘛?不会还是刷题吧?”
温叙白笔尖一顿。回家?他脑海里瞬间闪过父亲温烬烂醉的身影、不堪入耳的辱骂,以及被粗暴推出家门的夜晚。他抿了抿唇,将那些混乱的画面压下去,只是淡淡道:“差不多吧,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那你可真够无聊的。”许檐咂咂嘴。
温叙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晚自习铃声适时响起,二班的学生们这才慢悠悠地回到座位。江砚舟也随着人流走了进来,安静地坐下,同样拿出了习题集。
温叙白一直专注地刷着题,目光牢牢锁在书本上。可江砚舟就坐在他旁边,存在感实在太强,他做完一道题休息脖颈的间隙,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扫过身侧。
又一次抬眼时,恰好撞上江砚舟偏头看过来的目光。
“你老是看着我做什么?”江砚舟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温叙白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子薄,他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戳破。
他有些慌乱地随口应付:“哦,那真对不起,以后再也不看你了。”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假装重新投入题海。
江砚舟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嘴角,轻轻“嗯”了一声:“随你便。”随后也低下头,继续写题。
槐城一中的晚自习,高一走读生只需上两节。一节由老师授课,一节自行安排,九点就能放学。
温叙白其实很想住宿,这样就能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也能拥有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可惜天不遂人愿。槐城一中作为市重点,宿舍条件很好,相应的,一学期八百元的住宿费对他而言是一笔巨款。
他周末在餐馆打工赚的钱,勉强只够应付日常开销和购买学习资料,根本无力承担这笔“额外”的费用。至于向父亲温烬要钱?更是天方夜谭。
第一节晚自习是数学。新来的数学刘伟杰老师简单自我介绍后,便开始发卷子,边做边讲。时间过得很快,下课铃响时,温叙白觉得有些困倦,便起身去走廊洗了把脸,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倚着栏杆吹风。
他在想,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他是不是也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平凡却温暖的生活,也能理所应当地得到一点点爱。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乌云沉沉压下。温叙白心里一紧——要下雨了,他没带伞。
来不及细想,上课铃再次响起。他回到座位,决定按自己的方法预习后面的内容。他的自学能力很强,有一套独特的方法:快速通读抓重点、构建知识网络图、最后直接挑战章节后的综合拓展题。
往常这套流程都很顺利,可今天,他却被一道竞赛题卡住了。整整五分钟,毫无头绪。
他是那种题目解不出来就睡不着的人。又挣扎了五分钟,依旧一筹莫展。数学老师肯定已经下班了,剩下的晚自习是语文老师在盯班,他总不能拿着数学题去问语文老师。
无奈之下,他只好轻轻拍了拍前座女生夏禾的肩膀。
夏禾转过身,笑着问:“大帅哥,找我有什么事?”
温叙白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卷子:“这道题……我不知道你学到这里没有,能帮我看一下吗?”
夏禾接过卷子,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眉头渐渐蹙起。
片刻后,她苦笑着把卷子递回:“帅哥,你一开学就刷这么难的题啊?小女子才疏学浅,实在没什么头绪。”
温叙白叹了口气:“没关系,谢谢。”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夏禾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可以问问你旁边这位,江砚舟,他肯定行。”
“……”
“?。姐你还不如闭嘴!”
温叙白内心顿时天人交战。刚说完“再也不看你”,转头就去问题目?可看着那道顽固的难题,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僵硬地转过身。
“江砚舟同学,”他声音干涩,“能麻烦你……帮我看一道题吗?”
江砚舟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卷子。
“可以在上面标记吗?”他问。
“可以,你随意。”温叙白连忙说。
江砚舟垂眸审题,大约五分钟后,他拿起一张草稿纸,开始演算。思路清晰,步骤简洁。温叙白在一旁看着,心下暗暗震惊于他的速度。
“这里,”江砚舟将写满解题过程的纸推过来,声音低沉,“辅助线是关键。”
他讲解时条理分明,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温叙白专注地听着,在某个步骤恍然大悟时,眼睛微微一亮。
“谢谢。”他由衷地道谢,拿回卷子,重新演算了一遍,这次顺畅无比。
刚放下笔,放学铃声便响了。温叙白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却被夹杂着雨气的冷风猛地吹醒——雨下得正大,而他没带伞。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教室,看到正在收拾书包的许檐。
“许檐,”他有些窘迫地开口,“你还有多余的伞吗?我今天没带。”
许檐翻找了一下书包,略带歉意:“我只有一把。你等一下,我去帮你问问别人。”
温叙白正要摆手说不用麻烦,许檐已经跑开了。没过多久,他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回来了。
“喏,借到了,”他把伞递过来,“明天记得还就行。路上小心,雨很大。”
温叙白心里一暖,阴郁的心情瞬间放晴了不少:“真的谢谢你。”
他撑着伞走入雨幕,在校门口看到了正低头看手机的江砚舟。温叙白心下诧异:这么大胆,敢把手机带来学校?
他迈着比来时轻快些的步伐往家走,心里祈祷着温烬今晚又在外面鬼混,尚未归家。
然而老天爷似乎偏要与他作对。刚推开家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便扑面而来。温烬瘫在沙发上,脚边是横七竖八的酒瓶,满地狼藉。
温叙白屏住呼吸,只想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间。
“站住!”沙发上的醉汉却猛地睁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浑浊而充满戾气,“你个丧门星!看见你就晦气!要不是你,老子早发财了!”
他抄起一旁的扫帚,不由分说地朝温叙白打来。温叙白没有反抗——他早就明白,反抗只会招来更凶猛的殴打。他只能护住头,默默承受着落在身上的击打。
最后,温烬粗暴地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推搡出门外。“滚出去!别脏了老子的地方!”
砰地一声,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温叙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第一反应却是庆幸——幸好,伞放在门外,没有弄坏。
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看了看手表,才九点半。
这块手表是他母亲送的,他一直都在好好保管。
还早。他拿着伞,走下楼。雨势暂时小了些,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将他的无力感无限放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天空又是一道惊雷炸响,刚刚减弱的雨势瞬间变得更加疯狂猛烈。
温叙白急忙躲进旁边的楼梯间——很巧,又是上次那个楼梯间。只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酸,才拂去台阶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他打算等一个小时再回去,那时温烬应该已经醉死过去了。
远处的雨声中,似乎混进了脚步声。温叙白过于疲惫,直到一个身影停在他面前,才迟钝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江砚舟看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眉头微蹙,声音有些沙哑:“你身上……怎么湿了?”
温叙白抱着膝盖,轻声回答:“没事。习惯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方,“你呢?怎么在这……也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吗?”
江砚舟不置可否。他只是走到温叙白身边,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寂静的楼梯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声哗啦作响,将这个小小的角落隔绝成一方独立的世界。
在这个被雨水包裹的狭小空间里,沉默反而成了最有效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