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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肃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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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辰靠着床清醒了一会,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梦到往事了。
却辰用过早膳后,顾涉正好练功回来,额上还有薄汗。他将刀靠在旁边的凳子上,端起茶盏猛喝一口水。
这还是却辰第一次见到顾涉的灵刀。
刀上没有多余的花纹,也未镶嵌灵石,通体深沉肃穆又毫无生气的黑,形制有些古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关注的点。
真正吸引人的是其上透出慑人的杀伐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却辰本能地感受到了那把刀中蕴含的力量,他问道:“这把刀是哪里得来的?”
“万尸林。”
“你能掌控它?”
万尸林作为古战场,散落的法器不在少数,许多人能在机缘巧合之下寻到这些上古的灵器。这种事也不算稀奇。
当初送给贺卢的名燃也是他和水柏去万尸林游玩时带回来的。
但毕竟是上古的物件,品质良莠不齐,又在侵蚀气和死气浸染了千百万年,难免有些风险。
“放心吧,我可是很惜命的,掌控不了就不会用它了,”说着将刀放在桌上推给却辰,“你可以看看,它很听话的。”
他接过,触手便是一股凉意,只有刀柄处还残留了些顾涉的体温。
上面的气息很干净,没有沾染上戾气和死气。
他收回了手,“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不料顾涉突然僵滞,支支吾吾道:“啊…还没取名字,也不太用得到…”
却辰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还未细问,便被木老叫走了。
木老:“我带几个弟子去附近的山林里猎几只妖兽练练手。”
“好,不要走太深,”却辰应下,扫视一圈队伍,“树术术呢?”
“和祁静隅一起,奔田里去了。”
“……行,你们当心。”
“……”
顾涉坐在原处,盯着手中漆黑的刀…
……
东凄从被生劈开的山体中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刀,“喏,这把就是留给你的武器了,上面的侵蚀气被封进刀内了,你要学会自己调出来用。”
小孩接过自己的刀,费力地拖着行走,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划伤自己。
看他这副模样,东凄“啧”了一声,“没有记忆就是麻烦,但等到你慢慢记起的时候再练就又太晚了。”
他倚在树上,“这样吧,你给它取个名,先建立点感情。”
小团子低头看着脚步的大刀,声音低低的,“我不会取名字,我的名字都是却辰哥哥帮我取的。”
这不是东凄第一次在他嘴里听到“却辰哥哥”这个人,自己刚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正抱着个钱袋躲在角落里偷偷哭,边哭边哽咽“却辰哥哥你不要丢下我…你说好不会丢下我的呜呜呜呜呜…”诸如此类的话。
东凄也很苦恼——对方比自己先找到这个孩子。
突然灵光一闪,他抓住了灵感,“你的却辰哥哥不要你了,你想对他说什么?”
“不要抛弃我…我很有用的。”
“窝窝囊囊的说什么呢?!是他骗了你,在你睡觉的时候抛下你离开了,留下你一个人,你该说什么?喊大声点!”
“却辰哥哥是大骗子、大坏蛋——!!!”
“很好!”眼见孩子的情绪被带动,他抓紧道:“对,就是这种气势,一直喊,别停,把刀挥起来。”
“却辰哥哥是大坏蛋!!大骗子!!!”
见他泄愤似的那几招,东凄还是不够满意,加大剂量:“你的却辰哥哥为什么抛弃你?就是因为你太弱了,一点用都没有!手上用点力!有本事就变强,让他不会再抛弃你!”
小孩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仍倔强地挥砍手里的刀:“都怪我太没用却辰哥哥才不要我,都怪我!都怪我!!我要变强!!!却辰哥哥是大坏蛋!”
东凄看着他毫无章法、全是情绪的乱砍满意点头。这方法很有效,侵蚀气已经可以调出来不少了。
这样宣泄式的练法持续了一个月,虽然刀法还是一团糟,但小孩已经能将刀内封存的侵蚀力调出自如使用了。
只不过有个颇为尴尬的事,由于他在前期练习时不住重复这些相似的话,导致这把刀和那些话建立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当喊出类似情绪的话召唤它时,刀释放出的能量会更磅礴迅猛,换而言之,相当于是它的名字了。
只是在小团子渐渐从怨恨和恐慌中缓过来后,再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这些话,难免会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羞耻感更盛。
所幸实力提升,他能随意调动的侵蚀气也越来越多,不用喊出那些话就能释放足够的力量。
于是他将刀名埋在心里,除了东凄,谁也不知道。
“对了,忘了问,他给你取了个什么名字?”东凄靠着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小团子。”
“……这顶多算乳名。”
………
却辰叮嘱完一些事,回来见顾涉竟然盯着自己的刀发呆,眼神幽暗。
“怎么了?”
顾涉这才回神:“没事。”
“在长延历练得差不多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两日后离开,你呢,作何打算?”
顾涉摇头:“我本来就是跟着你来的,一起回吧。”
“好,我去准备准备。“却辰准备回去收拾东西。
被顾涉叫住了。
“却辰哥,我现在厉害吗?”
却辰转回身,欣慰地笑道:“厉害,当然厉害。能让不慌阁在创立后迅速壮大,你比我强。”
这是实话。单凭实力,巅峰时期的自己或许能和他打个平手,但管理宗门,自己远远比不上他。
“那我够强吗?”
强到你不再会因为各种原因抛下我。
乍一听这一句好像和上一句没什么区别,但却辰能听出不同,“当然够。”
顾涉盯着他的眼睛,确认这不是哄骗小孩的假话。
“那就好。”
却辰正想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就见他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收起桌上的刀,“走吧,我帮你一起收拾。”
这次轮到却辰喊住他,“你还恨我吗?”
“我怎么会不恨你?”顾涉背对着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但我怎么能恨你?又该怎么恨你?”
他像愿赌服输的赌徒。
“所以我现在不恨你了,我只该恨那时候的自己太弱。”
……
鬼域。
侵晓收起灵力,“怎么样?”
声音连同祂的气质一样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萧疏缓缓睁眼,黑眸深邃,金眸璀璨,一头金发映着周遭钻石的火彩。
她身上闪耀的颜色更衬得面前的侵晓浅淡,好像下一秒就会融入天地。
“伤已经全部痊愈了。”在今天之前,她并未见过眼前的人,只在很久很久以前听父亲总提起祂的母亲——侵晓,由时间化成的神。
高贵、冷淡、虚无。这是外人对祂的评价。
慈爱、心软、孤独。这是父亲对祂的形容。
这几天,她们之间除了疗伤外并没有更多的交流。萧疏其实很想问问自己父亲的事——由侵晓亲手封印的檐语。
问问自己被迫沉睡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灵鹤一族会灭族,为什么独留妹妹一人在失去亲人和族人的世界去面对人界的恶意?
可每次看着侵晓遥不可及的面孔,她又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该问——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亲手封印从诞生起便带在身边的孩子,无力阻止祂留下的东西一件件逝去。最坚硬的钻石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纹,连时间也失去概念。
漫长的独行是祂唯一的自愈手段。
“卜熊还在碧落云等你,今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不会再出手。”
萧疏对此毫不意外,躬身行礼:“多谢奶奶此次相助。”
“嗯。”
侵晓身影消失,离开了宫殿。
……
无尽阶梯隐入云层中,错落有致的屋舍在山雾间若隐若现。
萧疏踏上这个她曾无比熟悉的地方,远看此处宛如谪仙居所,近看会发现这里的屋舍大多数已然破败。
只留下了一副空荡的壳子。
穿过萧条的屋舍,她继续迈上延伸的玉阶,走了两步,一道不大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抬头望向顶上的玉阶,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父亲的神使叫卜熊,萧疏对她有些印象,是个身高四尺的小女孩,与她的名字天差地别。
萧疏看不清她的脸,眨眨眼:“卜熊?”
“萧疏!”听见自己的名字,卜熊直接从台阶上扑了下来。
萧疏只来得及看清来人头顶上两个像极了丸子头的毛绒兽耳和一身精致的道袍,就被扑得往后倒去。
她抱住怀中的人,后退两个台阶,站上平地稳住身形。
卜熊眼周浅黑的部分泛上了红,幼小的女孩紧紧挂在同样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你长大了好多…呜呜呜,终于有人回来了,碧落云…好安静,卜熊,好孤单。我不要,一个人…呜呜呜。”
少女雪白的手轻抚上埋在她颈侧哭泣的女孩的头。
那双毛茸茸的黑耳朵微微向前耷拉,随着主人抽泣的动作一抖一抖,有些可爱。
萧疏衔着一丝温柔的浅笑,手指没忍住捏了捏软软的耳朵,另一只手将人抱得更稳。
“嗯,回来了。”
两具尚有温度的躯体在互相汲取仅存亲人的暖意。
她终于敢露出迷茫怅然的眼神,目光穿过台阶,看向外面缀着几缕白云的湛蓝天际,声音很轻,像叹息像自语。
“只剩我们两个了。”
大哭一场后,卜熊觉出了几分尴尬,她支起头,用宽大的道袍衣袖去擦萧疏的锁骨,“对不起,眼泪和鼻涕蹭上去了,我给你擦干净。”
耳朵上用长长的细绳挂着兑卦和巽卦样式的装饰,随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擦着擦着,她又抬起头来,看萧疏的头顶,“你现在好高啊,明明我们之前还是一样的…”
萧疏弯腰将她放了下来,“因为阵法只是锁住我的灵魂,不会抑制我□□的生长。”
“那为什么我不长?”卜熊被放下来后,张开手臂自转了两圈。
道袍的腹部、手腕、脚腕处皆用银丝绣有卦象,衣物后摆还绘着坤卦。
这样转圈时,衣物随风扬起,像一个大型的八卦图。
堪堪长过脸的短发,整个人非黑即白,倒显出几分超出外貌的简洁干练。
“你可以用幻容术。”萧疏建议道。
“幻容术的又不是真的…”卜熊举起的手重新垂下,“而且万一撑坏了我的衣服怎么办,这可是…檐语亲自给我缝的…”
她的眼神再次黯淡下来,“当年的事你还不清楚吧?关于你母亲和父亲的死,还有灵鹤族灭族,以及萧烟……你既然醒来了,那萧烟应该已经不在了。”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三种:与、非、或。
“与”乃同生共死;
“非”可意会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二者只能存其一;
随意找两个陌生人,他们之间生死互不牵涉,这便是“或”,亦最为常见、正常的关系。
当年西列域的教皇为了得到原心,偷偷命人在萧烟身上种下“非生咒”,以双生血脉为引线,能同时作用在萧疏身上。
一时辰内,魂魄力量较为薄弱的一方会灵力枯竭而死。灵力随着血脉流向另一人。
萧疏当机立断,让檐语封住自己的生机保住妹妹。此为“假死”。
假死乃权宜之计,并不能维持太久。肉/体长期得不到外界的滋补会枯竭,灵魂失去了肉/体的供养会消散。到那时,假死将成为真正的死亡。
而一旦解除假死,非生咒起效,灵魂力量较弱的萧烟会立刻灵力枯竭死去。
檐语只好抱着萧疏去遥远的金埃域求维持肉身不腐、灵魂安眠的秘法。
那边的神明帮助萧疏换上缀满供灵珠的衣裙,手腕绑上连接因果的绳链——由一家四口的发丝编制而成。
祂将她的肉身藏入棺内,用链条将灵魂捆住,再设立灵器、绘制阵法,几乎以镇压的形式将其生机锁住。
这样才堪堪留住了她的性命。
为防搅乱自行运作的阵法,神将巨大的三角建筑封死,“等到非生咒的另一端死去,因果绳断开,她就会醒来,可以打开机关从内部出来。”
看着自己尚且年幼的女儿陷入沉睡,檐语来不及悲伤。祂还要回到东洛域,去搜寻下咒之人。
不料等祂赶到时只见到了一片狼藉破败的碧落云,檐语这才明白过来——非生咒的真正目的是引自己离开。
祂为了维持萧疏的生机离开东洛,卜熊因为追捕施咒者离开碧落云,西列域的人趁机冲破结界,抓走原心天使。
灵鹤一族本就以医术为主,为了护住洛塔波和母子二人,竟惨遭灭族。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活口了…檐语比我晚半日回来,他说要去西列域复仇,让我看好碧落云。”
“至于萧烟,你被封住生机后她整日整日地哭,说不要你替她死,她要自己去死,反应十分激烈,一直吵着要见你。非生咒无法收回,我们深知你们姐妹两这辈子…已无相见的可能。”
“为了不让她继续深陷自责走不出来,苏依亚决定模糊她的记忆。只是新的记忆还未稳定,西列域的那帮人就打了上来…”
眼见碧落云已经不安全,苏依亚只好让余下的灵鹤族人带着洛塔波和记忆尚未成型的萧烟离开,“我留在这,他们要拿的是我的心脏,你们快逃!”
洛塔波踢打哭闹都没用,被强行扛走了。
让苏依亚没想到的是西列域的人会赶尽杀绝到这样的地步:幸存逃走的灵鹤族被全部杀死,洛塔波被抓了回来,萧烟也不知所踪。
“我不知道萧烟的下落,只能从你没醒来确定她还活着。”
“我想去找她,可是檐语被锁的消息传来,碧落云一直有人来挑衅,他们要拿这里的天材地宝。虽然有繁启帮忙,但碧落云不能没有人看管。”
“万一有一天檐语带着苏依亚和洛塔波回来了,万一还有幸存的灵鹤族,万一萧烟终于记起回家的路回来了,而我不在怎么办?万一你醒来了,回碧落云却一个人也见不到该怎么办?”
“碧落云不能无人镇守,只有我来守了,守到你们回来。”
“可是除了你,谁都没有再回来。”
整个碧落云只有卜熊低低的抽泣。
萧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侵晓呢?奶奶祂…”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是后来听来挑衅的人说的,”卜熊道,“侵晓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回来后不止将宫殿搬到了幽都鬼域,还开始闭关不出。”
这次萧疏沉默了很久。
“卜熊,你想不想让碧落云恢复以前的繁华,想不想让那些人再也不敢随意踏入这里半步?”
卜熊似有所感,用泪痕未干的熊猫眼看着她,笑着说:“萧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一直和你站在一边。”
………
“你比我想的还要难以下决心,”蕃长轻抚洛塔波心口的空洞,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下。
“不过你依旧是我最乖的孩子。”
洛塔波的尸体经过处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泛着被凝固的白霜。
他被换了身新的衣裳,神情安详地躺在冰棺内,像睡着了一样。
祂收回手,“丁卡特里,把棺盖上,搬上飞舟。记得要在房间多点些烛火,他怕黑。”
“是!”
丁卡特里闻言将手上的棺材板轻轻放在棺上,“咔哒”一声盖好。
扛着棺材离开。
待人出去后,蕃长转向屋里一直安静不说话的人,“还要多谢白宗主和吟清宗鼎力相助。”
“这是我该回报的。要是没有你给的预言,萧疏杀上宗门那天,吟清宗会有更多的无辜弟子死去。”
祂不置可否,“你不去找萧疏报仇?”
“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况且,”白染立在阴影里,“她也是帮我处理了我一直苦恼的败类,毕竟是我父亲的弟弟,我也不好亲自动手。”
“你给所有长老都传了信件,让他们不要离殿,唯独没有给他,就不怕你父亲知道?”
白染张唇,冷冷吐出八个字:“涉足魅灰,是他该死。”
蕃长点头,金眸纯粹:“我相信你父亲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白染却没有接话。
是非不分吗?要是曾经,在他敬畏崇拜父亲时,他是断不会这么揣测父亲的。只是如今……他已经开始怀疑:
吟清宗的前任大长老、他的父亲,真的能辨是非吗?
……
长延的战乱平息了。
檐语那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女儿回到了碧落云。带着檐语的神使将挑事的各方势力全打服了,遇到冥顽不灵的直接使用羽刹清场,一个活口不留。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战乱平息。
“父亲顾及到神意的消耗,不会痛下杀手。诸位要明白,我可没这顾虑。”
这一套下来,被屠的、没被屠的全都老实了。安安分分夹着尾巴做人。
就在此时,碧落云上方传来新消息:
碧落云改族为宗,成立宗门,广纳各路高手和药师。
宗主名“萧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