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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晚棠从小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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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从小就知道,无能为力,最是摧人心肝。
那些女子被抢到人生地不熟的山村,有家不能回,语言不通逃也逃不出去。当时的她们,该有多么绝望啊!
一想到那些女子的遭遇,晚棠恨不得立即冲到田里让普德村的人都滚。
一时激愤在石凤涛面前放下豪言壮语,等冷静下来她便思索,怎样才能让父亲冒着放弃工期支持她。
杜三爷听女儿讲完普德村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先是震惊继而义愤填膺。但听到晚棠要让那些赫蒙族女人离开,若是村民阻拦便不准他们再踏进自己家的农场,杜三爷迟疑了。
他对晚棠道:“先不说咱家交货的事迫在眉睫……老话说了,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那些女人现在有丈夫、有孩子,怎么好逼迫人家妻离子散?”
晚棠肃着眉反驳:“那是拐带,不是两家相商后结秦晋之好。”
杜三爷反问:“若那些女人自己不愿意离开呢?她们的娘家俨然是回不去了,离开这里她们又能去哪里呢?”
晚棠望着父亲道:“爸爸,原老师的亲生母亲在他去西贡念书的时候跳莲花塘自杀了。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母亲在儿子即将有锦绣前程的时候连命都不想要了呢?”
杜三爷叹了一口气,原秋泽的生母为什么跳莲花塘他是知道点内幕的。但他一个外人能对村长家的家事指手画脚么?男人吃醉酒、在外面受气,回家拿老婆孩子撒气这种事在西贡都不新鲜,更何况是普德村这种封闭的小山村。
“现在要是去排干莲花塘的水,里面怕是堆满了婴儿骸骨。爸爸,你确定要继续装聋作哑让他们拿孩子接着填莲花池么?”
杜三爷揉着额头无奈道:“棠棠,这事咱们管不了。”
“爸爸,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是普德村人自己造的孽,与我们无关?”晚棠点点头:“的确与我们无关!可我们家为什么要给杀人凶手一碗饭让他们吃饱了继续去杀人呢?”
她冷笑道:“自己家的女孩扔进水里淹死,然后又去抢别人家的女孩,世间哪有这种道理?也不怕老天爷降天雷把他们全劈碎了。”
“他们的所做所为我也很不齿。可咱家的亚麻籽现在还要靠他们,回西贡的路也还没通……损失钱财事小……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一群只敢欺负女人的人贩子算什么强龙?”晚棠不屑嗤笑:“有石凤涛在,他们敢对我们做什么?”
杜三爷苦笑:“你这孩子怎么发牛倔?再有几天亚麻籽就收完了,何苦在这时节和他们撕破脸。先把今年的应付过去,明年我去远一点的村子雇工。”
“不行,这么恶心的一村人,我们若是再和他们打交道,那就是助纣为虐。”晚棠望着杜三爷:“想到我们间接变成了帮凶,我整个人都觉得要炸。”
若是亚麻油不能按时交货,按照合同杜家要赔偿的金额不小。这一年辛苦到头白干不说,还要把绸缎的利也贴进去。
杜三爷想想就头大。但他也纳闷,他这个女儿可是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主,这次怎么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干这败家事?
杜三爷板着脸道:“不要胡闹,生意的事你一个孩子懂什么?这亚麻油要是不能按时交货,咱们一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这货不是要交给石凤涛家么,他能眼睁睁看着女朋友全家喝西北风?
晚棠心里如是想,但她不敢说。
“交货的事又不是一点余地都没有。工人再想办法就是。但无论如何,我们家不能成为帮凶。”
杜三爷叹气,若请工人真是这么简单,他何必亲自来普德村呢?
“你为什么非要在这节骨眼上闹脾气?”
晚棠怔了一下,缓缓道:“大概是因为,我和姐姐也是伴随着阿老和阿奶的失望出生的。从不被期待,也不被祝福。”
他就知道!
坐在书案后的杜三爷一掌拍向桌子,指着晚棠骂道:“就会记仇,那是你阿老和你阿奶,你怎么能和长辈这么记仇?你说说,回老宅你阿老那次不把你口袋填得满满的?”
晚棠抿着嘴角不说话。在老宅的日子着实没有多少快乐时光,让她说什么呢?爸爸,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姐差点书都没得念嫁进赵家你忘记了?
要不你再好好回忆一下,这个农场是你背着阿老买的私产。地契我可看见过,写着我妈的名字。
半晌后晚棠才开口:“我承认爸爸是阿老的好儿子,我不是阿老的好孙女。我这么非议长辈,回西贡后你打我一顿或是拿我去跪杜家的祖宗牌位我都没意见。我们可不可以先绕过这个话题,商量一下眼前的事。爸爸肯定会觉得我是在做无用功。我也知道,那些女人不一定全都想摆脱现在的生活。但我们要是坐视不理,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女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杜三爷其实也不是真的记吃不记打,全天然一根筋的维护自己的父母。他清楚妻女受的那些委屈,不然不会毅然带着他们娘几个搬出来守着一个大哥、二哥看不上眼的小布店过日子。
在晚棠面前有两件事不能干,一是动她的钱,二是说老宅那边的好话。
可华人讲究孝道,非议长辈、与长辈决裂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干的,翻长辈的旧账更是大逆不道。
她以后嫁进石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出门交际言语间要是带了对家族长辈的鄙薄,口水能淹死她。
但他也明白,怨怼和不甘不是地上的落叶,也不是天上的浮云,风一吹便会四处散去。
他长叹一口气对晚棠道:“这不是小事,你让我想想。”
晚棠忽然道:“爸爸,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在你心里有没有那么一刻……也失望我不是个儿子?”
杜三爷厉声斥责道:“你胡说什么?”
晚棠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落寞道:“若我也是儿子,再加上家齐,你就不必缩在玉兰街,挣点钱都偷偷摸摸的。也可以仗着有两个儿子和二伯他们斗上一斗。”
看着女儿强忍着要哭不哭,杜三爷升起的火瞬间就熄了。
走过去扶着女儿的肩哄道:“全家里就数你会胡搅蛮缠。你混说些什么昏话,我和你二伯有什么可斗的?家业传长子,这是规矩。咱们一家在玉兰街过自己的日子不是挺好的么?挣钱有什么偷偷摸摸的,你妈说了,那叫财不外漏。”
晚棠本来能忍住,但父亲这么一哄眼泪就跟闸水泄洪一样,止都止不住。
她眼泪婆娑道:“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但凡咱们这一房有两个儿子,咱家不会现在是这个局面。”
杜三爷点头:“这倒是,要是还在老宅,咱们家怎么能攒下这些私房,你二伯知道眼睛都要恨出血。”
能让二伯恨出血……有这么多么?
晚棠停止哭泣:“我看了我妈藏着的房契和金条,是不少,但也不至于让二伯恨出血吧?你们别处还藏东西了?干嘛瞒着我?”
这孩子管大人的事真是管得理直气壮,杜三爷哼了一声:“可不得藏紧一些,让你这个钱搂子知道了还能有个好?你姐刚得了两块钱零花就被你哄去看戏。”
晚棠气死:“那是我姐主动给我的,我也没花,后来还她了。”
杜三爷忽然道:“想知道我还藏了些什么东西?”
晚棠使劲点头。
“你老实跟我讲给玉棠出了什么坏主意逃婚,我就讲给你听。”
晚棠心虚的闭紧了嘴。
杜三爷见状哼笑:“就准你心疼姐姐,我友爱手足、孝顺父母,你一个做女儿的倒置喙起我来。”
晚棠小声嘀咕:“那怎么能一样,我姐对我那可是掏心掏肺。”
“一样的。”杜三爷牵着她在椅子坐下:“我小时候也是和你大伯、二伯一起念书、一起淘气、一起去柜上学手艺。那时候的他们很有当哥哥的样子。只是长大后各人有了各人的心思。你觉得你阿奶对你们不好,可对我来说,她是个慈母。你妈生你姐时很是艰难。我守在门外,一面担心你妈一面在想,你阿奶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吃了这么一番苦头。做母亲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对让自己受苦的小东西却满怀爱意,没有怨憎,还用全身的精血养育他。冲着这一点,你阿奶不管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不会和她起争执。我这么偏袒你阿奶你们会觉得这样不公平。可爸爸私心里也希望,在我昏聩做错事后,我的孩子也能给我保留几分颜面。不要因为做了一件错事,就抹煞了我以前对你们的那些好。”
积怨已深,那是父亲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晚棠淡淡应道:“爸爸,我晓得了。”
杜三爷也深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叹了口气道:“普德村的事,爸爸再好好想一想。你先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