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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目送石凤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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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石凤涛离开,阮妈从橱柜拿了块牛肉放进水盆里,一边洗一边自言自语:“这个洋人仔长得怪俊俏的,又白又高。二小姐还真是有福气,这样的丈夫带出去多有面子。”
石凤涛回笼觉醒的时候早餐已经接近尾声,杜三爷领着阿勇去看采收的情况。阿栋和胡世杰也跟着去凑热闹。餐桌只剩晚棠慢悠悠的喝着一杯果汁。见他下楼让阮妈给她端早餐,还特意叮嘱不要放豆芽和葱花。
趁阮妈不在,晚棠放下果汁张开双臂。石探长很识趣的过去抱住她,在她嘴唇亲了一记。
晚棠搂着他的腰问:“睡饱了么?”
石凤涛叹了一口气:“睡不饱也得起床干活呀!”
“睡不饱就再去睡呀!为了赶工,农场提供两顿饭,工人要吃完晚饭才会回家,你有一天的时间去和他们聊天。”
估摸着阮妈快出来了,石凤涛又亲了晚棠一下后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答应过要陪你,哪能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我父亲经常说一句话,早死三年唔知可以瞓几多。”
晚棠鼓掌:“伯父真是精辟。”
石凤涛吃完早餐和晚棠吻别,来到地边先和坐在凉棚里的杜三爷打招呼,有些抱歉道:“叔叔,有些事我还得询问一下几个村民,得和您借个地方。”
杜三爷也不多问,只道自己要去巡视一下,让他在凉棚慢慢问。
这是把未来的岳父给赶走了啊!石凤涛连忙道:“不用这样,您让阮大给我找个空屋就行。”
杜三爷摆手让他不用在意:“事关人命,当然是以你方便为主。我哪里都能歇脚,你就不要客气了,差事重要。”
石凤涛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领受了未来岳父这片好意。让阿栋准备好记录,让胡世杰去把阿梅的母亲叫来。
阿梅来到,石凤涛让她坐。她犹豫一会只敢坐了半边椅子,侧着身子不敢看石凤涛。
石凤涛冷眼看了一会才慢慢道:“你女儿应该回去和你说过,杜家二小姐想带她回西贡。”
阿梅母亲微微抬头看了石凤涛一眼,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石凤涛嗤笑一声:“看你的样子像是不愿意呀!胡世杰,去跟晚棠讲,阿梅家人舍不得她。我另外再给她找个聪明伶俐的伺候。”
听到女儿不能去西贡,阿梅母亲立即慌了:“连声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愿意的,我愿意让阿梅去伺候二小姐。”
石凤涛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冷声道:“既然愿意,那就得把家世交代清楚。我不可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在二小姐身边。”
阿梅母亲不解道:“没有来历不明,我们就是普德村的人,我丈夫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大的。”
“你丈夫是普德村的人,那么你呢?你又是哪里人?”
阿梅妈忽然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道:“我是北部萨帕人。”
“赫蒙族?”
阿梅妈身子震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北部离这里可不近,你是怎么嫁到这里的?谁保的媒?”
阿梅妈再次沉默。
石凤涛皱眉沉声问道:“被抢婚?”
阿梅妈木然地点点头。
“你的家人呢?就看着你眼睁睁被抢?你也没想过逃跑?”
阿梅妈双眼通红的苦笑道:“赫蒙族的女孩十五岁就得成婚,抢婚是老规矩。被谁抢了,抢到哪里去,对于我的父母来说并不重要。家里还少了一张嘴。”
石凤涛知道对询问人产生同情不利于接下来的问询,他压下心中抑制不住的怒火,抽了两口烟平复情绪后才开口:“莲花塘的传闻是真的么?”
阿梅妈惊恐的看着石凤涛,张着嘴讲不出一句话。
石凤涛知道这个问题不用问了。
“村里都有谁家去那里扔过女婴,那两个死者去过么?”
阿梅妈捂着脸失声痛哭:“都去过,家家都去过。”
听到这个答案,阿栋记录的手直发抖。
怒极的石凤涛反而很平静:“村子里还有谁是被抢婚来的。”
阿梅妈只顾呜呜的哭,没有答话。也许是不想答。
石凤涛扔掉快烫到手的烟蒂,重新点了一根,漫声道:“杜家是多好的人家呀!给的工钱足,也不打骂工人。她家的女孩都去教会学校上学,她们将来找的丈夫也必是人中龙凤。到这样的人家伺候这样心善又有教养的小姐,比十五岁就被抢婚,还得把亲骨肉淹死好一千倍,不是么?只要你告诉我,这村里还有谁是被抢婚抢来的。我保证,你女儿会过上与你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一会,石凤涛将记着满满一张人名的单子递给胡世杰:“这上面的人,都喊过来,一个都不要漏。”
石凤涛觉得自己虽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也不是一个看着惨剧发生无动于衷的冷血动物。
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客观、保持中立、保持冷静。像有些探长一样为了升迁屈打成招的事他也能做,但他干不出来。他的家世也不需要他像那些人一样靠干脏活升官。
他一直觉得,他办的不仅仅是案子,还是受害者的人生。所以他得谨慎、他得权衡。但今天听完这些赫蒙族女人的遭遇,他很想像晚棠一样,飙一句粤语脏话。
屌你老母!一群恶鬼死有余辜。就像晚棠说的,何必在这些面上人五人六,背后纯粹禽兽的人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经历。
查什么查?等何善传消息来统统回西贡。
可他走了任由凶手杀戮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么?普德村人会因此害怕不再去赫蒙族抢婚,也不会再将女婴扔进莲花塘么?
任何问题都要寻得根本才能解决。
他想起有次和小六爷喝酒时,小六爷半是开玩笑,半是兴师问罪的对他道:“你家五小姐说了,出现我这种以暴制暴的英雄说明这个国家问题大了。也不知道是骂我还是骂法国人。”
“这都要怪老爷子,把这祖宗惯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话都敢说。六哥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让怀澄骂她,那个祖宗只有怀澄才治得了。”
嘴上道歉,但他心里是认同晚棠的话的。
民间出现以暴制暴的英雄并受到推崇,只能说明社会无能、法律无能、总警务局无能,巡捕房无能、他们这些探长也无能。
他再一次深刻的理解殖民这两个字的含义。法国人占领越南只是为了掠夺,所有来越南的法国人都像他的外公一样,怀揣着一颗淘金梦。他们根本不想改变越南甚至不关心越南人的一切。他们只是在思想上给越南人画大饼,信奉天主、接受法国人先进文明统治你们将得到幸福。
可事实呢!
遇到天灾人祸越南人卖儿卖女,法国人只是冷眼看着。然后让他们快点擦干眼泪不要耽误给战场上的法军输送粮食。
法国人打死一个越南人只需要赔偿一个法郎,但一个越南人敢打伤一个法国人等待他的就是倾家荡产。
那些自诩上流的法国人要是知道赫蒙族女孩的遭遇也只会耸耸肩遗憾道:“可怜的女孩,这就是未开化的结果。若是他们信奉天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殖民哪来的善心可言?
英国人殖民印度后废除童婚,也不过是看到了女性劳动力带来的价值。与其让她们回家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还不如去工厂为他们创造价值。
这样艰难的世道,最底层女孩只求活下去就行。而他的棠棠,一个锦衣玉食喂大的闺秀,要求只比她们多了一点。
有尊严的活下去。
“石凤涛,我爸爸呢!”
晚棠出现打断他的沉思,他让阿栋收好记录纸,朝缓缓走来的晚棠招手:“你怎么来了?太阳这么晒,快进来躲一下。”
晚棠步入凉棚,石凤涛摘下她戴着的宽檐草帽帮她扇凉。
“我来喊你们回去吃午饭呀!我爸爸呢?”
“叔叔和阿勇在地里。”他吩咐阿栋:“去跟杜老爷说,小姐喊他回去吃饭。”
晚棠打量了一下凉棚:“胡世杰呢?他跑那里去了?”
石凤涛把草帽给晚棠戴上,拥着她往小楼走去。
“我让他去接阿梅。你不是想带阿梅去西贡么,那就得先让她和阮妈学学规矩。再顺便把香茅鱼卷给学会了,以后做给你吃。”
这时节的亚麻田不像开花时那么漂亮,细细的茎上结满了亚麻本色的圆圆小果。一眼望去没有稻谷那种丰收的感觉,有种莫名的萧瑟、荒凉。
晚棠对石凤涛道:“等亚麻开花的时候我们可以来度几天假,紫色的亚麻花开得漫无边际,很美。”
石凤涛微笑的看着她:“好呀!”
“阮妈说你中午想吃香茅鱼卷。”晚棠抿嘴笑了一下:“我让她给你加了一道葱油鸡。”
石凤涛用脑袋轻轻碰了一下晚棠的草帽,学她撒娇:“杜小五你对我真好。”
晚棠也学他平时教训自己的口气:“知道我对你好就乖一点,别老让我操心。”
“杜小五,我今天有没有说我爱你?”
“没有,你现在要说么?”
“我爱你。”
“你爱我的话,呆会我爸爸要是又拉着你们喝酒,你能不能偷偷给我喝一点。”
“你爸爸眼皮底下不行,等下午他来地里我陪你喝。”
“那你让阮妈整几个下酒菜,我不敢去,怕她告状。”
“放心交给我。不帮女朋友背黑锅的男朋友算什么男人?”
晚棠被石凤涛哄得还没喝酒就晕陶陶的。她觉得这时候石凤涛要是和她求婚,她一定会毫不犹疑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