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7、第 7 章

　　这父子两个一遇上就像斗鸡，就算是找人传话也不能幸免，火药味十足。何全正要再劝两句，儿子何善挤开他抢过电话对他道：“爹，我来和凤涛说。”
　　电话那头换了人，何善笑嘻嘻地声音传了过来：“凤涛，我跟你讲你家今天可热闹了。姚家老两口今早差点就给老爷子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倒茶水的宋妈心酸不已，现在还捂着嘴在厨房潸然泪下。我估摸着，等她哭完了八成要去巡捕房找你，求你给姚家的小姐伸冤、做主。”
　　想到动不动就泪眼涟涟地宋妈，石凤涛顿时觉得脑子发胀，连忙道：“你跟宋妈说，这个案子我上心得很。我现在就要去找线索，你让她好好呆在家。来了她也找不到我。”
　　挂了电话，何善得意洋洋地何全道：“打蛇打七寸，对付这小子老爷不管用。得从小带他的宋妈出马，宋妈流几滴眼泪这小子就麻了。”
　　在一旁听完全程的罗仲林看石凤涛接完电话惊出一脑门子汗，戏谑道：“你天不怕地不怕，亲爹都敢梗着脖子吼，怎么还会怕一个佣人呢？再说了，宋妈也不可怕呀！说话柔声细语，还对你关怀备至。”
　　怕的就是宋妈的关怀备至。他还不懂事，母亲就抛下他回了法国。父亲虽然女人众多但都安置在外面的公馆，一个也不往家里领。他唯一接触的年长女性就只有宋妈了。睡前给他讲故事，雷雨夜抱着他让他不要害怕。他淘气挨揍后宋妈又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抽噎着让他乖乖听话不要惹老爷生气。这样的温情陪伴了他整个童年。
　　在他心里，宋妈虽然只是个佣人，但他真的打心眼觉得宋妈就是他的第二个母亲，他对宋妈绝对的敬爱和尊重。
　　但是，宋妈太爱哭了。自己家的事哭一哭也就罢了，但出去买个菜街边要饭的编一套谎话都能把她骗得眼泪汪汪，继而掏空身上的荷包。
　　只要他和老头子一吵架，宋妈就用惊忧的泪眼担忧地看着自己，害得他一下子忘记发挥，被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
　　老头子也是奸，只要他想骂儿子，就让宋妈在一旁伺候，趁机骂个痛快。
　　这样的血泪史数不胜数，石凤涛想起来就头痛不已。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宋妈是他软肋，是个人都能拿宋妈吓唬他了是吧？
　　不过，宋妈不会当真来巡捕房找他吧？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不，现在还不能躲，他和杜晚棠约好了今天见面拿她的笔记本。
　　但离杜晚棠放学还有两个多小时，要不，他先出去转悠一圈，两个小时后再回来？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出去避避锋头，忽然一个穿着黑色校服裙的倩影出现在门口。

　　石凤涛没想到杜晚棠这个点就来找他，惊讶地脱口而出道：“你逃学？”
　　石探长只要一张嘴说话晚棠就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直冒。但现在踩在他的地盘上，发作不得。
　　面对石探长的质问，她柔柔一笑，拼命压制浑身的暴戾之气耐心解释道：“天气热了，从今天起学校下午只上两个小时就放学。今天还考试，老师要改卷又提前一个小时放学。”
　　“杜小姐。”罗仲林笑眯眯地和晚棠打招呼，看了眼她身后问道：“就你一个人？方小姐没陪你来？”
　　和罗仲林晚棠还是愿意好好说话的，解释道：“明天考数学，悦薇最头疼。我让她赶快回家复习，不用耽误时间陪我过来。”
　　罗仲林感叹道：“你们教会学校的学生真是用功，一次小考都这么认真对待。”
　　“学校有去法国留学的名额，平时成绩都要算在内的，不认真不行。”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本黑皮笔记本很突兀地插进两人中间，石凤涛面无表情地摇了摇笔记本对杜晚棠道：“你不是专门来拿这个的么？拿了就快点回家别在街上晃悠。”
　　晚棠抱歉地对罗仲林笑了笑，接过笔记本翻了翻，见笔记完整没有缺页，夹在胳膊下对石凤涛道：“谢谢石探长，再见。罗医生再见。”和罗仲林挥手道别后晚棠转身出去。
　　石凤涛抓起桌上的墨镜和草帽扔下句：“我送送她。”便急匆匆追了出去。
　　阿栋抓抓头发不解地问道：“送人需要戴帽子？他这是要把人送到哪里去？”
　　罗仲林背着双手，朝阿栋笑得意味深长：“你们探长啊，犯病了。”
　　到了巡捕房门口，晚棠将夹着着笔记本放进书包里，转头见跟着她出来的石凤涛还站着，客气道：“送到这就行了，石探长你贵人事忙，回去办公吧！”
　　石凤涛一脸严肃地对她道：“是我让你来巡捕房拿东西，那就得护送你安全到家。”
　　晚棠没忍住，一脸看大傻子的表情看着他，婉拒道：“没关系，这里离我家不远，坐人力车一会就到了。你要是不放心就把办公室的电话给我，我到家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出了人命案，死的还是你的同学，你的心怎么还这么大敢自己一个人坐人力车？”石凤涛黑着脸责备道：“你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安全意识还是要有的。你的伶牙俐齿只能用来应付我，应付不了心怀不轨的歹徒。”
　　他到底要干什么？要干什么？干什么？
　　晚棠内心如山呼海啸一般咆哮着，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微笑：“这青天白日的哪里会有心怀不轨的歹徒，石探长你多虑了。与其过度担心还没发生的事，不如多费些心力在姚同学的案子上。”
　　石凤涛笑了笑：“其实我有你家的电话号码，不如我和令堂好好谈谈你为什么来巡捕房？”
　　这人…….
　　要是让母亲知道自己在学校出租笔记赚同学的钱，怕是要挨一顿好打。
　　晚棠矬了半天后槽牙，不甘不愿地挤出一句话：“那就麻烦石探长了。”
　　石凤涛很满意她的识时务，报以灿烂的笑容：“不客气。”戴上墨镜、帽子后对晚棠道：“走吧！”
　　晚棠心里升起浓浓地警觉，走？去哪里？不叫人力车么？
　　石凤涛下了台阶，见晚棠没跟来，回头对她道：“走呀！”
　　很多空的人力车在巡捕房大门前跑来跑去，他却只招呼自己“走呀”！这个混球真的要让自己走路回去？
　　晚棠装做听不见，招手准备叫车。石凤涛见状两三步跨上台阶，握住她的手腕皱眉道：“这里离你家就三条街，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你还要叫车这么娇气？”
　　这个不说人话的混球。
　　晚棠忍着气道：“我父母每天都给我上下学车钱的。”
　　石凤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昨天吃你一顿饭你心疼得心脏病都快犯了，这会倒是大方起来了。”
　　六块座洋和几个坐车的大子是一回事么？
　　晚棠气愤不已，决定赌一把气。走就走，谁怕谁呀？省下的车钱正好找个神婆打小人，打死这个混球。
　　她挣开石凤涛的手，一言不发的走下台阶。没走几步，一顶巴拿马草帽从天而降扣在她的脑袋上。
　　这么热的天，她绝对不会因为赌气和矫情把帽子摔回去。
　　看看天上的太阳有多么毒辣，晒死你个混球。
　　她扶正了帽子对石凤涛道：“你的头真大。”
　　石凤涛觉得好笑，真是个孩子，这都要找补几句出气。
　　街上的行人很多。虽然天气热得人浑身发软，但做一天吃一天的老百姓没有歇息的资本，再热也得出来挣钱。对于他们来说，再也没有比填饱肚皮更重要的事情了。
　　两人并排在街上走着，谁也没说话。石凤涛见街面嘈杂，不动声色的从左边转到她的右侧，以免挑担沿街叫卖的人来来往往冲撞了她。
　　卖冰激凌的推车摇着铃过来，石凤涛看了一眼热得满脸通红的杜晚棠，招手让冰激凌车过来。
　　见满头热汗的石凤涛叫停了冰激凌车，晚棠心里咯噔一下。这混球不会要让她请客吃冰激凌吧？
　　他是饕餮么？整天就想着吃吃吃！家里那么有钱，却整天暗算她一个小女孩的零花钱，不要脸！
　　脆皮蛋筒上盖了满满一勺香草奶油冰激凌。在炎炎烈日下散发着丝丝凉气，很是诱人。
　　石凤涛将冰激凌递给晚棠，她没有接，只是打开书包拿出钱包准备会钞。
　　捏着钱包的手被一只大掌按住，石凤涛皱着眉问：“你干什么？”
　　晚棠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付钱呀？”他们这些巡捕探长占便宜占惯了，她可没这个脸皮。
　　石凤涛知道她误会了，也没生气，轻声道：“我请你。”
　　晚棠忍不住抬头看天？石探长请她吃冰激淋，天要下红雨了？
　　盖着她手背的大掌温热有力，晚棠无端想到领米粮那天，他也是这样把她的手压在桌面上。
　　她不自在地缩回手，脸偏向对面的百货公司，假装看橱窗的摆设。
　　石凤涛搓了搓手指，若无其事的从口袋掏出零钱付账。
　　冰激凌开始化了，石凤涛把冰激凌递到晚棠嘴边：“流下来了，快舔一口。”
　　晚棠刚刚升起的羞涩被这句话给创飞了。他简直是个神经病，哪有对女孩子这么说话的？
　　她气呼呼地接过冰激凌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请我吃东西？”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舔着蛋筒，粉色的舌尖若隐若现，石凤涛觉得胸口燥热，不自在地撇开脸，嘴里淡淡道：“你昨天请我吃饭，今天我请你吃冰激凌，咱们扯平了。”
　　她就说这混球不要脸吧！
　　晚棠比了个六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昨天请你吃饭花了六块座洋，你今天请我吃冰激凌花了10生丁。这么会算账石探长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你在巡捕房真是屈才了，应该回家继承家业。”
　　石凤涛挑眉看她：“你吃鱼不吐骨头么？怎么句句话都带刺？顶心顶肺一身反骨哪里像个大家小姐？和街边的小泼皮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怕连累胡世杰，晚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手中的甜筒糊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