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8、第 8 章

　　因为糟心的石探长，晚棠迎着灼灼烈日一路唇枪舌剑。一直到玉兰街的路口，略微占上风的石探长才意犹未尽的告辞。
　　晚棠看着他得意洋洋、走路都带风的背影，又累又气。要不是实在是没力气了，她现在就想去找街脚撒米看卦的阿婆帮她打小人。
　　进了家门，杜太太稀奇地看着她：“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你哪来这么一顶帽子？”
　　晚棠闻言，手往脑袋一摸。忘记把帽子还给石大探长了。
　　“同学的，忙着回家忘记还给他了？”
　　这明显是男人的帽子，杜太太探究地打量晚棠，试探地问道：“你该不会……谈恋爱了吧？”
　　晚棠差点撅过去，气急败坏地否认：“没有，您瞎说些什么？我天天上学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杜太太不信：“你念的是女校……..这帽子明明是男款的。你别害怕，谈了就谈了，我不骂你。”
　　晚棠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无奈道：“妈，我念的的确是教会女校，但隔壁就是男校，我们同属一个教会学校。我们班还是大学先培班，男女都有。再说了，女孩子就不能有男式帽子么？我们班女生脑袋大不行么？还谈恋爱？！我大姐在学校是模范生，但凡我敢退步一丁点，上至老师下至看门打下课铃的门房都要戳我脊梁骨。谈什么恋爱，我敢谈么？”
　　没谈就没谈，你干嘛这么激动，还一脸真晦气的表情？
　　杜母安抚道：“不谈更好，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没有定性，等你上大学了再谈也不迟。你和你姐都考师范，咱家一下子就能出两个女先生。你们两姐妹再给我找两个门当户对研究学问的姑爷，咱家也算是改换门庭，成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了。”
　　听到母亲给自己设计的人生方向，晚棠沉默了。有气无力地朝她挥挥手：“我回房复习功课，明早还考试呢！”
　　呼呼地风扇吹得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哗作响，晚棠坐在书桌前呆呆望着窗外一家连着一家的青瓦屋顶，一个字都看不见去。
　　想起母亲刚刚的话，这些话让她突然对学习产生了懈怠。
　　如果念书念到最后只是为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这书，念着真没什么意思呀！
　　这股懈怠的情绪一直延续到第二天考试。她随意做了几题，估摸着分数不会太难看，便扔了笔打量教室内奋笔疾书的同学。
　　晚棠心里很清楚。在西贡城，就算女孩子学业有成，留给她们的工作机会也很少。班里的这些同学，家里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象阮丽这样普通家庭的孩子的属于极个别。不说那些家世显赫的同学 就是她这种家里略有余钱的，毕业后家里也不会同意女儿去洋行当秘书，去百货公司当售货女郎。
　　母亲的想法其实也没错，教师算是女孩子最有体面、最轻松、最拿得出的职业了。
　　或许大学毕业证书对她们这些女孩来说，不是通往成功的钥匙。而是出嫁时，嫁妆里的景上添花。
　　不期然她又想到招娣，她上过小学，也算识文断字，可这并没有让她改变命运。就因为家里想要个儿子，她被迫退学，在家里照顾一胎接一胎生的母亲。天天与婴儿啼哭、尿布为伍。
　　中午吃饭的时候，晚棠罕见的没有去校外货比三家的觅食，约悦薇在学校的饭堂解决。
　　学校的饭堂分为两部分，法籍的学生吃的是法餐，且免费。越南籍的学生吃的是当地菜，价钱比起外面算不上实惠。虽然都在一个屋檐下吃饭，但两地的学生泾渭分明。
　　悦薇看着面色怏怏地晚棠问道：“你生病了么？脸色好难看。”
　　晚棠倦倦地用勺子挖着烤牛肉饭道：“没有，就是天太热了，我浑身上下没什么劲。”
　　悦薇不信：“现在还不到四月你就嫌热，七八月的时候你不活了？考试的时候我就见你发呆。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连学习都没兴趣了？你可是把成绩看得比钱还重要。”
　　晚棠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勺子扔在餐盘上，靠着椅背叹气道：“我只是突然发现，人其实还是傻一点更好。事事看透，却因力量不足而无可奈何，更加烦恼。”
　　悦薇听得一头雾水：“你这么厉害，还有力不能及的烦恼？那我怎么办？”
　　晚棠偏头看着悦薇，表情严肃：“悦薇，你想考大学么？”
　　悦薇给她一个这还用问的眼神：“当然想，不然我费劲吧啦念教会学校做什么？”
　　“那考上毕业了呢？你要做什么？”
　　悦薇被问住了：“这个我倒是没想过，大学毕业我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准备结婚了吧！”
　　果然是这个答案！
　　晚棠又问：“那为什么非要等大学毕业以后呢？你要结婚现在就可以结。你被数学折磨得死去活来还坚持不放弃，费劲吧啦念完大学然后就结婚？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悦薇莫名其妙道：“现在结婚太小了啊！而且我们念书不是为了明事理、长见识么？家里也不指着我们挣钱养家啊！不是，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净说些让人一头雾水的话。”
　　晚棠垂着肩颓然道：“我很早以前就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我也一直坚定不移地朝着这个目标走。但我突然发现，我想走的路可能会让家里人失望，我可能会因为他们对我失望又对他们失望。”
　　到底是谁对谁失望？为什么失望？悦薇被晚棠的话绕晕了。
　　看着悦薇不明所以的表情，晚棠伸手拍拍她的肩：“没事，只是我的一些傻念头罢了。”
　　阮丽和一个女生吃完路过晚棠她们这一桌，笑着点头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等两人走远，悦薇神神秘秘地凑近晚棠道：“刚才你没看见，阮丽端着饭朝我们这边来，肖桂琼硬是从半路杀出来搂着她走了。跟搂着个香饽饽一样。”
　　晚棠看了她一眼：“你很遗憾？”
　　“那倒没有，虽然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但我觉得我们两个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刚刚好。再加进来一个人，车该坐不下了。”
　　晚棠赞许地看着她：“你昨晚拿我的数学笔记回去恶补还是有用的。都知道三角形最稳定了。不枉我为了你少赚了一法郎。”
　　悦薇苦恼的看着她：“其实你的笔记我看都看不懂，我昨晚默了一晚上的公式。我发现数学靠死记硬背真的没用。吃完饭你再给我讲讲吧！我最后那几道题瞎套的公式。”
　　晚棠瞅着她无语问苍天：“今天的试卷我虽然没做完，但还是所有的题都看了一遍。最后那两道题的题型我给你讲过八遍了，你还不会？还要再讲？你要是有点良心就装已经会了吧！我不想讲了。”

　　这次的月考成绩出来，全班一片哗然。晚棠就数学考试那天恍惚了一早上，回家又精神抖擞的温书，全班第一毫无悬念。但让人意外的是，单科成绩却杀出了两匹黑马。阮丽数学单科成绩第一，物理只比晚棠低了一点点。肖桂琼的法文分数也比晚棠高。
　　各科的□□们对此很满意。先培班招的都是优秀学生，但杜晚棠这个孩子太强。原以为能和杜晚棠一争高下的姚丽芳遭遇不幸，他们要看着杜晚棠一直独孤求败，没想到这帮孩子还是有竞争意识的。
　　倒也不是□□们不喜欢晚棠、见不得她好。但是教书嘛，总是希望桃李满天下的。长期遭遇这种不出意外的结果，他们也会觉得没意思。
　　回家向父母汇报成果，父母还是一如既往的与有荣焉。
　　杜父对小儿子道：“看看你姐姐，随随便便都能考第一，你那些大字写了多少遍还跟狗爬似的。”
　　杜家齐虽然年纪小但自尊心很强。他已经这么努力了还要被训，心里委屈极了，不满地回嘴道：“你们一直让我写大字，可学校教的是拉丁国字（法国殖民者进入越南后的文字），我能两样都会就不错了。”
　　教训弟弟晚棠一贯是得心应手的：“那你想怎么样？光学一样？你别以为现在学校不教汉文了就想偷懒。成天想着上街玩，不学汉字你看得懂街上的招牌么？知道街上那些布告写了什么吗？家里花钱送你上学，结果你一出门大字都不识，你是要丢谁的脸？”
　　杜家齐敢和爹妈练嘴，敢和大姐耍赖，但轻易不敢惹杜晚棠这个二姐。
　　她可真打呀！
　　他嗫嗫道：“我没说不学呀！就是……就是……你们要求不要太高了，我还小呢！”
　　“小？！我和大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汉字和喃字（越南自创的文字系统，用于满足汉字无法表达的口语，难学程度和汉字差不多。）都已经会写会念了，喃字学校不许学，我们又学拉丁国字。你就知足吧，你比我们还少学一样呢！”
　　杜家齐求救的看向笑眯眯看戏的父亲，希望他能管管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