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65、第 65 章

　　周末休息日，晚棠吃过午饭提着东西就去悦薇家喊她。悦薇帮忙接过一些，两个小姐妹在方母“早些回来”的叮嘱声中坐上人力车往码头去。
　　马路两边的凤凰花即将败落，但艳红的花朵悬于舒展的叶片中，还是那么浓烈。车夫怕太阳晒到她们，拉着车沿着树荫奔跑，细碎的阳光从花叶间散落，洒在身上变成了粉红色。
　　悦薇笑道：“咱们今天运气还真好，遇上个晴天。”
　　看着街边叫卖的小贩，晚棠托着腮道：“这雨水不下不行，乱下也不行。靠老天吃饭真是不容易。”
　　拉车的车夫忍不住回头接了一句：“小姐说得对极了。我们这些一天挣一天吃的，碰上老天爷不赏脸，那真是得饿肚子。我们这些卖苦力的还好些，那些种地的今年可真是惨。海水倒灌进河把农田给淹了，那些稻子被咸海水一泡算是完了。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饿肚子。没了收成，不知道多少人又要卖儿卖女了。”
　　这种话题总是让人觉得沉重的，车夫看着两个小姐不说话，赶忙闭上嘴。暗道自己多嘴，这样人家的小姐没受过穷、吃过苦，那里会懂他们这些人过的日子。
　　到了码头，坐上渡河的小木船，悦薇又问：“今天天气好，招娣会不会卖花还没回来？”
　　晚棠摇头：“不会，卖花是赶着拜佛前。这会还没卖完那就真卖不出去了。而且招娣还要赶回来给家里人做饭呢！”
　　船夫小心避让着其他贩货的木船，一旦有船试图靠近兜售，船夫便大声呵斥着让他们走开。
　　船夫很卖力气，两人很快来到了招娣家的排屋。隔老远就看到屋下的草棚里面停着一只崭新的木船。
　　晚棠心内疑惑，招娣家怎么买了新木船，原来的坏了么？还是她要在河上做生意？
　　船靠在木梯口，晚棠大声唤招娣的名字，没想到出来的是招娣父亲。看到晚棠一脸惊喜：“二小来了？快上来喝口水。”
　　晚棠心内疑惑招娣父亲这个时候怎么不去码头搬货，但还是客气地问道：“王叔，招娣还没回来么？”
　　招娣父亲不自然地笑了笑：“招娣不在家。”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
　　悦薇小声道：“怕是莲花真的没卖完。咱们去南市遇她吧！剩下的花我给她包了。”
　　悦薇点头：“把东西送上去咱们就走。”她转头让船夫等她们一会，她们还坐他的船走。
　　船夫一听这两位小姐不让他放空，还要光顾他的生意，就把绳子扔给招娣父亲，让他帮忙把船在楼梯扶栏系牢。又让悦薇和晚棠先上岸，东西他帮着拿上去就好。
　　被河水泡得潮呼呼的木楼梯踩上去有点滑，招娣父亲想扶她们又不敢，只能先去门口掀开蓝布帘子一边喊着：“小姐慢点，当心脚下。”
　　木屋狭小，一家子吃饭、睡觉都在这里。混着饭菜味、晾着的鱼干和小孩尿布的味道，气味十分复杂。见两位小姐一进屋就皱了眉，招娣父亲连忙打开窗户用根棍子支住通风。
　　招娣母亲坐在床上哄孩子，见了晚棠连忙把孩子放下跳下来打招呼：“二小姐来了，我去给你倒水。”
　　真是跳下来。木排屋的人家，河水涨多高，家里的摆设就要垫多高。今年河水涨得厉害，招娣家的床都快垫到屋顶了。
　　看到招娣的妹妹在招和又招在床上睡得正香，晚棠压低声音道：“婶婶不用忙，我就是来找招娣玩的。她卖花还没回来么？”
　　听到晚棠问招娣，招娣母亲红了眼睛：“……她……她……”
　　她了半天就是不说招娣去哪里了，联想起屋旁的小木船，晚棠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板起脸：“招娣到底怎么了？”
　　见招娣母亲光流眼泪就是不说话，她又看向招娣父亲。却不想招娣父亲眼光躲闪，一个劲招呼帮忙送东西上来的船夫喝水，就是不看她。
　　晚棠冷声道：“趁着我还有耐心，你们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我就要回家请太太和老爷过来问你们了。”
　　招娣母亲转身趴在床上哇的一声哭开：“招娣…..招娣……被卖了。”
　　晚棠不敢置信地看向招娣父亲：“你们…..把她…..卖了？”
　　招娣父亲也红着眼圈道：“前段日子不能上工，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孩子饿得直哭……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船夫叹了口气，安慰地拍拍招娣父亲的肩膀：“不独你一家，最近卖儿卖女的人家多了去了。卖出去也算是给孩子找口饭吃，比一家子都饿死强。”
　　晚棠绝望又带着一丝希冀问：“你们把她卖去做童养媳了还是卖去大户人家做工？”
　　招娣父亲又哑了，在晚棠的逼视下才又支吾道：“卖…..卖去了…..昙花街。”说完蹲在地上捂脸大哭。
　　听到招娣被卖去昙花街，悦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船夫嫌恶地看了一眼号啕大哭的男人，把刚刚拍过他的手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
　　是呀，不卖昙花街怎么能买得起新木船呢？
　　晚棠继续问道：昙花街哪一家？”
　　听到晚棠问招娣被卖去哪一家，招娣母亲眼里升起了希望，胡乱擦了擦眼泪连忙道：“云翠馆，老鸨子姓黄那家。”
　　招娣父亲也停止了嚎啕，眼巴巴地看着她，晚棠面无表情道：“她是你们的女儿，你们要卖她我无权干涉。但既然卖了，那她从此就不是你们王家的人，和你们家再无半点关系。还记得胡家的二少爷么？他现在在巡捕房当差。你们要是敢再去找招娣，我就让他把你们抓起来关进巡捕房里。记住了，不管是什么事，就算你们两口子要死了也不准去找她。”
　　听到晚棠的话，招娣母亲知道招娣有救了。扑通一声跪下拼命朝晚棠磕头：“谢谢二小姐的大恩大德，谢谢二小姐。”
　　“悦薇，我们走。”晚棠不欲与他们多说，喊了悦薇转身离开。
　　路上船夫一边摇船一边骂：“这对爹娘真是狠心，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往脏地方卖？”
　　悦薇悄悄拉了拉晚棠的衣袖：“你是不是要去把招娣赎出来…..现在去怕是晚了。而且你一个女孩子那里能去那种地方，你妈知道会打死你的。”
　　晚棠盯着黄色河面翻起的涟漪，手里紧紧握着玉棠让她交给招娣的两块座洋，平静道：“不晚的，只要人还在，什么时候都不晚。”
　　回到家，玉棠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巡捕房找胡世杰。没想到胡世杰不在是阿栋接的电话。
　　阿栋很热心地问晚棠找胡世杰有什么事？胡世杰不在找他也一样的。
　　晚棠很想让阿栋帮着打听一下，昙花街赎一个姑娘要多少钱。但告诉阿栋就等于告诉石凤涛，她开不了口。沉默几息后道：“没什么大事，你让他回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她回房把自己的竹扑满抱下楼，坐在电话旁守着。但胡世杰的电话始终没打来。晚棠越等越心焦，终于坐不住抱着扑满出门喊了辆车，直奔昙花街。
　　因为是白天，云翠楼门口没什么人，只有门槛上坐了一个看门的龟公。晚棠在对面站了好久都不敢上前。
　　这种地方她也怕的。别说踏进去一步，敢往门口路过母亲都要打死她。
　　可是里面的招娣应该更怕，这个世上除了她没人会救她。
　　日头渐渐偏西，再过一会这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晚棠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朝对面走去。快到门口时被人拉住胳膊朝一边拖去，这个力道很熟悉。紧接着石凤涛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杜晚棠，几天不见你真是长本事了啊！竟然学会嫖了！可惜这里不做女客的生意。”

　　看着眼前的男人晚棠百感交集。有他为什么来这里的疑惑，也有被抓包的不知所措。但不可否认，在看到石凤涛的时候，她那颗着急又忐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想开口求他陪自己进去找招娣，但她知道，他只可能揪着她的脖领子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拎出昙花街 ，根本不会允许她踏进云翠阁一步。
　　石凤涛以为晚棠的欲言又止是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冷眉冷眼道：“方悦薇打电话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你一个小姑娘能随便来的么？”
　　晚棠不敢顶嘴，只能嗫嗫道：“招娣在里面，我得把她领回去。”
　　石凤涛气得鼻孔直喘粗气：“你怎么领？拿钱砸死老鸨么？一头肥羊自投罗网，老鸨做梦都得笑醒。你不想和我说话，那你喊胡世杰来办这事呀！”
　　晚棠满腹委屈辩解道：“我打电话去巡捕房了，胡世杰不在。”
　　石凤涛…….这死丫头竟然真的宁可求胡世杰也不求他。
　　晚棠见他脸色铁青但没有硬拉走她，也没有拂袖而去，胆子大了一些。扯着石凤涛的袖子小声哀求道：“石探长，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能让招娣待在这种地方。”
　　叫什么石探长，都这时候了还不知道叫他一声好听的。
　　石凤涛指着隔壁的茶楼冷声道：“去里面要个包间乖乖呆着。”
　　这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