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66、第 66 章

　　晚棠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末了又有些讨好的问：“你还没吃晚饭吧？饿不饿？我要几个点心等你过来吃。”
　　石凤涛白了她一眼：“吃什么点心？看见你这副样子就饱了。”想想有些不放心，亲自领着她进了茶楼要了个包间，临走还再三叮嘱道：“乖乖等我不要乱跑啊！”
　　晚棠把扑满放在桌上乖巧道：“你放心，你回来之前我一步都不会踏出去。”
　　石凤涛来到云翠阁，踢了一脚倚着门框打瞌睡的龟公：“黄三娘呢？去告诉她我来了。”
　　翠云阁的老鸨黄三娘听到石探长大驾光临吃了一惊！这位可不好这一口怎么会突然来了？他也不收孝敬钱呀？是来这的客人犯了什么事他来查案？
　　问龟公：“石探长没说找我什么事？”
　　龟公苦笑：“我什么身份敢问石大探长？三娘你快着点吧！他看着心情可不像好，二话不说就先给了我一脚。”
　　这位大爷可真是得罪不起，黄三娘连忙起身出门：“茶水、点心招呼了么？没找个姑娘先陪着说说话？”
　　龟公答道：“交待双玉和阿梅招呼着呢！”
　　来到大厅，黄三娘笑吟吟对冷脸坐着的石凤涛热情道：“今天也不知道吹的是什么风，把石探长您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哎呀，怎么光上茶？这都到饭点了也不知道给石探长叫桌酒菜。阿江，去广汇酒楼叫桌席面送来。栀子呢？叫她下来陪石探长喝两杯。”
　　“不用忙了，我没空吃酒。”石凤涛打断黄三娘的殷勤，扯了扯嘴角道：“我想带你楼里一个叫王招娣的姑娘出去一会。叫她出来吧！”
　　“王招娣。”黄三娘愣了一下：“我楼里的姑娘没人叫这个名啊！”
　　龟公上前悄声附耳道：“就是前几天刚买来的莲花。”
　　“是她啊！”黄三娘恍然大悟，吩咐龟公道：“那就快去叫她下来啊！别让探长久等了。”
　　石凤涛掏出皮夹抽出两张法郎扔在桌上：“我不知道行情，够了么？”
　　黄三娘连忙把钱推回去：“探长您这是干什么？难得您能看得上莲花，提钱这不是打我的脸么？”
　　“这么大方？”石凤涛瞅着黄三娘笑道：“那人带走我就不送回来喽？”
　　这是真看上莲花了？什么时候的事？石探长除了查案也不怎么来云翠楼啊！再说了，有这么大的靠山莲花爹妈还卖她干什么？
　　黄三娘心里犯嘀咕但还是一脸笑：“探长您都开口了，我哪能扫您的兴。人您尽管带走。”
　　石凤涛心里直撇嘴。黄三娘嘴上大方，可卖身契是只字不提啊！
　　招娣跟着龟公下来，看到石凤涛愣了一下。她记得他的，石家当探长的大公子。在莲塘那天二小姐和他一起走了。街上还传闻二小姐要和他定亲了。都要定亲了他怎么还到这里来？二小姐知道么？
　　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但先前吃的苦头让她不敢多想，怯声对黄三娘道：“妈妈，辉哥让我下来见客。”
　　黄三娘皱眉，还是调教不够，木头木脑的，见了客人也不知道行礼…….不过莲花和石探长好像不怎么熟啊！石探长看到莲花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若有所思的看了石探长一眼，老鸨对招娣道：“石探长要你出局，你要好生伺候。”
　　招娣上前福了一福：“石探长好！”
　　石凤涛仔细打量着招娣，一身粉红刺绣四身袄遮不住内搭厭兜（类似肚兜）。涂着白粉的脸上露出小心翼翼地讨好。
　　这就是王招娣？
　　石凤涛心内五味杂陈。
　　王招娣这个人在他心里有特殊的地位，他和晚棠就是因为这个名字相识的。所以他一直觉得王招娣就该长晚棠那样。
　　王招娣就该一脸不羁地看着他，让他把手撒开。
　　可眼前的王招娣已初具欢场女子的雏形。
　　石凤涛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火气？冷眼扫向满脸好奇地黄三娘和龟公：“你们还有事？”
　　黄三娘连忙道：“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聊。”
　　待他们离开，石凤涛看向有些无措地招娣：“晚棠要见你。”
　　招娣不敢置信地看向石凤涛：“是二小姐让您来的？”
　　石凤涛点头：“她在隔壁茶楼等你。”
　　招娣望着石凤涛眼泪直流，最后却摇头道：“我这样的身份，还是算了吧！麻烦您转告二小姐，我在这挺好的。”
　　石凤涛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劝说上，他也没心情。冷声道：“晚棠说要见你，你最好乖乖去见她。黄三娘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我也不是。”
　　提起黄三娘招娣的身体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是啊！在这个楼里哪里能容得下她说一个不字。
　　招娣抹了一把眼泪后道：“那您稍等一下，我得回房换身衣服，我不能穿成这样去见二小姐。”
　　“不用换了。”石凤涛冷眼看着她：“就这样去吧！得让晚棠面对现实。”
　　眼睛瞳孔猛的一缩，她不在乎石凤涛丝毫不掩饰地嫌弃和凌厉地压迫感。她只是不想这副模样面对二小姐。
　　但她也能理解，二小姐未来的夫家怎么能让她和这条街的人沾上半点关系。
　　她木然对石凤涛道：“妈妈说要好好伺候您？当然是您说怎样就怎样。”
　　跟随石凤涛来到茶楼包间，等得焦急地晚棠一见她便红了眼睛，哽咽着问：“你还好么？”
　　她上前想握招娣的手，不想招娣却退后一步，笑着喊了她一声：“二小姐。”
　　石凤涛见招娣识时务，便转身出了包间，顺手掩上门。
　　晚棠看着她一身花娘打扮，红着眼眶埋怨道：“你怎么不去找我？你要是告诉我哪里会落到这步田地？”
　　招娣笑了笑道：“救急不救穷。太太老爷和您对我们家已经很照顾了。哪能事事都去找你们。就算这次您救了我，可我们家就这样，以后再有了坎我爹娘还是会卖了我的。”
　　晚棠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陪着骂她父母几句，还是骂她在大事上糊涂，干脆直入主题：“你别怕，有石探长在老鸨应该不敢狮子大开口。我带钱来了，一会你就能和我回家了。”
　　招娣苦笑着摇头：“回家？我哪还有家啊！”
　　“不回排屋，回我家……”
　　招娣平静地打断她：“太太不会同意的。二小姐，我知道您是真心想救我出泥潭，可我不能让身上的泥污了您家门槛。”
　　“别胡说。”晚棠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会好好求我妈。你知道的，我妈最疼我，我使劲求她肯定会答应的。”
　　招娣撇过脸忍住泪意：“可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呆在云翠阁挺好的。起码不用再早早起来去卖花，也不用担心家里没米没钱了该怎么办？这里没有做不完的家务，也没有洗不完的尿布。”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言不由衷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讲的是不是真心话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招娣惨然地望着她：“二小姐您明明那么聪明，怎么能在我身上犯糊涂。进了楼子，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就算您今天把我给赎出去，可我又能去哪里呢？我又要怎么生活呢？我听楼里的其他姑娘讲过，妓女从良，命好一点的是被恩客赎身，不说荣华富贵至少有个地方容身。有些不信命的自己攒足赎身钱走出去，却发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有人都拿轻浮、异样的眼神看她们。我以前能做很多事，去丝场洗丝，去莲塘摘莲花，去做帮佣。可现在，这些地方都不会要我了，以前相处的姐妹也不会理我的。她们嫌我脏。二小姐，以前那种生活我再也回不去了。”

　　微风轻吹，红伞一样的凤凰花丛枝头跌落。仲夏初茫，人们极尽华丽之词来形容它的花繁色艳。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
　　七月未央，人们又赋予它特殊的情愫，花开两季，一季缘来，一季缘散。
　　可就算这样又能怎样？等它从高处坠落跌入尘埃后，也只不过是被清扫马路的破竹扫把扫入破筐，与散发着恶心臭味的垃圾静静等待着被焚毁的命运。
　　这世道，人的命运比起草木，也好不了多少。
　　晚棠想和招娣说，不要气馁，也不要妄自菲薄。这个世界除了死和没钱，其他的都是小事。她有一肚子的道理和鼓励可以讲，可是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歧视、生计、未来，她一个帮不到招娣。她所能做的就只是帮她赎身，再给她点钱。然后呢？她要怎么帮助她安身立命？
　　别说是这些苍白无用的话，就连眼泪也不应该在招娣面前流。
　　哭什么？正经地苦主还没哭呢！
　　看着晚棠沉默不语，招娣笑了笑：“二小姐，我们从很小一起长大，您和太太对我的好我一点一滴都记得的，可我没办法报答你们了。”她缓缓跪下吓了晚棠一跳，想扶她起来，却被她轻轻推开。
　　招娣给晚棠磕了两个头后仰脸望着晚棠：“二小姐，我们就这样告别吧！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为了太太，为了你自己，以后别再来了。你就当我我死了，不要再为我的事操心了。”
　　晚棠搀她起来，将衣兜里两个座洋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这是我姐让我给你的，这是她的心意，你……你收下吧？”终究是没忍住，撇过脸低低抽泣。
　　招娣握紧拳头，将两枚座洋攥在掌心，柔声道：“那麻烦您替我谢谢大小姐！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很认真地叮嘱：“您要听话，真的别再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