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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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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又梦见了阮丽,她已经好久没梦到她了。与以往她倒在血泊中面目模糊不同,这一次晚棠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她穿着黑色的校服裙,头发束成马尾。圆圆的大眼睛满含笑意地望着晚棠。
晚棠知道自己在做梦,心中没有一丝惧怕,含笑回视她。望着、望着,眼泪便淌了下来。
她听到自己喃喃自语:“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要不是因为我……”
阮丽朝她微笑:“杜同学,你不用自责,我不怪你,我很高兴你一直记挂着我。”
“这次我一定不会重蹈覆辙,我一定不会多管闲事。我不能让那些女孩白白受了屈辱。他们落得如此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我不能让受过苦的人再次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阮丽的笑容慢慢消失,愕然地看着晚棠:“那真相呢?”
晚棠摇头:“石凤涛说过,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可石探长也问过你,人命和真相,要怎么选?”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阮丽坚定地看着她:“重要的。任何事情总是有因有果。”
眼泪模糊了晚棠地双眼:“我就是执着真相才害了你,事后又不能为你昭雪……我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现在不能,那以后呢?”阮丽对她道:“总要有人知道事情地来龙去脉,在将来能讲的时候大声地讲出来。我不是一个和同学拌几句嘴就报复杀人的恶魔。我杀人是不对,可那些欺辱我的人,她们的行为也应该被世人评判一下,她们死的到底冤不冤。”
晚棠嗫嗫道:“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帮你把这话讲出来。”
阮丽热切地看着她:“杜同学,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相信你!在我心里,你是一个正直、又热心的朋友。所以,你不要惧怕去追寻真相。只有完全知道真相,你才能理直气壮地帮那些无辜受难的人说一句,坏人都是咎由自取。”
看到晚棠眼中升起希望,阮丽欣慰地笑了笑,和她挥手告别:“再见了杜同学,我真的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阮同学……”晚棠还有很多话要和她说,见她要走急忙掀被要追,却一脚踩空跌下床。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床架上绣着海棠花的帐子。自己还好好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拥着被子缓缓地坐起来,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
只有她一个人。
把脸埋进膝盖上的被子轻声哭泣。
阮同学,对不起!
阮同学,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把真相讲出来的!
今天是周末,玉棠准备吃完早饭继续回房间温书。却看见平日龙精虎猛地妹妹一脸恹恹地。
她抬手摸了摸妹妹地额头:“怎么了?不舒服么?”
晚棠还是一副无精打采地模样道:“我没事,只是在想今天要不要去听场戏。”
不知前因后果的玉棠误会了,以为妹妹想听戏没钱买票……呃,说舍不得买票更为准确。
看在她上次拿全副身家要让自己跑路的份上,玉棠拉过妹妹的手,把昨晚刚拿到的两块零花钱放在她掌心:“想听就去呗,姐姐给你钱买票。你再买点零嘴,高高兴兴去听戏。”
没法解释原因地晚棠假装欢喜的笑道:“大姐真好,大姐我爱你。”
杜三太太刚送丈夫出门,折回来就看见玉棠给晚棠钱,皱眉道:“你上辈子是不是把刮刀?把你姐刮得一根毛都不剩。”
见妹妹挨骂,玉棠连忙道:“妈,你别骂晚棠。是我主动给她的。”
“这个钱搂子什么毛病我还不知道?你别惯着她。你以为她没钱花啊?她一天挣一法郎滋润着呢!”
玉棠惊讶地看着晚棠:“你干什么了一天能挣一法郎?”
“咳、咳.”晚棠赶快咳嗽一声提醒亲妈说错话了。然后正色对玉棠道:“大哥说我要是连续两个月月考能考第一名的话,到我生日之前就一天给我一法郎。”
杜家有默契地不在玉棠面前提石家来提亲的事。以免她知道自己退亲是妹妹舍了名声换来的,心里过不去。晚棠实在是怕母亲顺嘴就说露馅了。
听完晚棠瞎编的借口玉棠更觉得奇怪了:“大哥钱多得没处花了?这和把钱直接塞进你扑满里有什么区别?你那次考试不是第一名?”
晚棠打着哈哈:“我知道我很强!但大哥这不是怕我骄傲么!提醒我戒骄戒躁。”
玉棠被妹妹这个借口逗笑了:“戒躁戒躁不是得用戒尺么?怎么还给发钱?你还有四个月才过生日,一天一法郎可是笔巨款。还不如给你一顿戒尺实惠些。”
“不、不、不。”晚棠摇着手指冲她姐极其认真道:“让我听话,给一块座洋比打断八根戒尺管用。”
玉棠……杜家的钱搂子果然不负盛名。
吃完早饭,晚棠拿上小手包出门。坐上人力车报了苏家生药铺的地址。
下车后她没有急于进门,只是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观察柜台前帮父亲称药的苏小姐。
她在巡捕房时就好奇苏小姐的长相,现在终于得见。
狭长的丹凤眼,白净的脸盘上有对小酒窝。头上戴了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发卡,身上穿着一套斜襟短袄裙。
很普通的华人女孩的长相和打扮。
但她长了一副极甜的笑脸。给客递药时脸上的小酒窝深得仿佛真的盛满酒。
笑得这么甜,可真是和昨天在巡捕房戚戚哀哀要石凤涛尽快抓住凶手让情郎瞑目大相径庭啊!
苏小姐,只一晚上你就不难过了么?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她父亲出门看诊,药铺里只剩她一人。
晚棠刚想过马路,却被一只胳膊大力拽到巷子里。
熟悉地古龙水味让她放弃挣扎。背脊贴上墙面,那只修长的胳膊横在身侧,晚棠一抬头便看到石凤涛那张脸色算不上好看的脸。
他阴沉着脸开口道:“你来干什么?”
“来看病。”
石凤涛冷笑一声道:“看脑子么?我有更好的医生介绍给你。”
你才脑子有病!
晚棠咬唇瞪他。
“瞪什么瞪?”石凤涛不客气地开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里面那个是个杀人嫌犯,你怎么敢大大咧咧一个人来?”
晚棠低下头看着鞋尖,好半晌后才道:“孩子。”
“什么?”声音太小石探长没听清。
“柳梦蝶生的那个孩子,我想劝她放过那个孩子。柳玉章也好、柳梦蝶也罢,他们死了活该。可孩子是无辜的。我想劝她把孩子还给我二伯。”
石凤涛呵呵笑了两声:“你不是一直说那个孩子肯定是柳玉章的么?你这么坏,要让你二伯帮别人养儿子?”
“你说过,杀人是人性泯灭后最后的疯狂,我想看看她们还有没有人性。冤有头债有主,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事和他没有关系。要是那个孩子还平平安安,那就是你们巡捕房和她们之间去较量。要是那个孩子……我不会坐视不理的。”晚棠低下头,声音颤抖:“他还那么小,连名字都没取。就小八、小八的叫着。”
石凤涛在心中无奈叹气,这个嘴硬心软的犟种。
两人僵持半天,最后石凤涛道:“我今天中午包了秋声班的场,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没心情。”
石凤涛挑眉:“还想着去和苏小姐谈判?你就没看出来,这三个嫌疑犯当中,最会演戏、心最狠的就是她?你注定是无功而返的。”
“常恨秋就是个好相与的么?”
“她至少给我们提供过柳玉章的线索。诈口供你哪里会有我有经验。我知道什么容易诈出来。”
晚棠瞪他:“我当然知道,你当初就诈过我,还诈了两次。”
石凤涛哈哈大笑,牵起她的手:“我们先去唐人街吃碗云吞面,然后去听戏。你想听什么戏?”
晚棠乖乖被他牵着走,嘴上却质问他道:“又吃又逛,你这像是办案子的样子么?”
“我是探长还是你是探长?想你家杜小八赶快回家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晚棠……你这么说话,我有理由怀疑杜小八是被你窝藏了!
平日里座无虚席的鸿福馆今日除了戏台上的咿咿呀呀,听不到一声喝彩。
整个戏馆只坐了两位客人。正对戏台的位子,晚棠和石凤涛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听戏。
台上演的是《帝女花—香夭》,汉人最后一个王朝,驸马和公主在乱世下为了爱情双双殉情的故事。
扮演长平的常恨秋,一身凤冠霞帔站在台上,仪态万千、明艳不可方物。
一唱三叹,低回婉转,声声泣血,字字悲情,痛断肝肠!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
愿丧生回谢爹娘
我偷偷看 偷偷望
佢带泪带泪暗悲伤
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
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
鸳鸯侣相偎傍
泉台上再设新房
地府阴司里再觅那平阳门巷
唉惜花者甘殉葬
花烛夜 难为驸马饮砒霜
听到这,对戏曲不甚了解地石凤涛疑惑地问晚棠:“喝砒霜?这是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晚棠嗑着瓜子对他的见识嗤之以鼻:“亡国公主长平和驸马周世显,坚决地以死表明他们对明王朝的忠诚和坚守,然后带着对爱情至死不渝的深情共赴黄泉。别拿《罗密欧与朱丽叶》打比方。他们的爱情不仅仅局限于个人的爱恨、悲欢。那种不忘家国荣辱,誓与家国同生共死的格局、情怀倾注到两人的爱情中。体现出来的,是一种绝美的悲壮。不是两个乡绅因为有仇就为难对方和自己家的孩子。”
常恨秋和台上的坤生,唱出了长平在国破家亡时,与新婚丈夫坚决赴死的悲凉、绝望、万念俱灰。
长伴有心郎,夫妻死去树也同模样。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么?
在天愿做比翼鸟,到死应如花并头。
谈个恋爱结个婚而已,玩这么大?死都不放过对方?
优等生晚棠顿时觉得意兴阑珊,停止侃侃而谈,石探长却起了聊天的兴致。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指着台上的两人:“新婚夜服毒?!这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一起过日子。”
合着她刚才白抒情了是吧?和这个西仔讲中国历史真是费劲。
晚棠意简言赅:“这就是个故事你较什么真?人家两口子就愿意这么玩!”
石凤涛…….这孩子比森林里的熊还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