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54、第 54 章

　　去巡捕房的半路下起了大雨，车夫拉上雨棚给晚棠遮挡，自己却顶着一顶破草帽在雨中狂奔。
　　今年雨水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还不到雨季就下得昏天暗地。雨丝又密又急，不一会马路变成了汪洋大海。
　　到了巡捕房，晚棠付了车钱后忍不住问：“你还要去拉活，不避避雨么？雨大得路都看不清了，撞到汽车怎么办？”
　　车夫用湿透的衣角抹去满脸的雨水，笑笑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最好拉活，能多赚一点。谢谢小姐关心。”
　　晚棠站在巡捕房门口，看着车夫拉着车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她家境富裕，不愁吃喝，但一看到这种艰辛度日的人她便会联想自身。想象自己若是也出生在这种家庭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就和招娣一样吧！
　　早早缀学，起早贪黑的工作，照顾一直不停生育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眼睛一睁开就计算着今天的米够不够下锅。这种日子，她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的。
　　来到石探长的办公室，里面没人。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坐下来等一等，还是直接去审讯室。反正去审讯室的路她熟！
　　正犹豫着，阿栋进来了，笑着对她道：“杜小姐来了？”
　　晚棠问道：“你们探长呢？出去了还是在忙？”
　　“探长他在审讯室问话呢！吩咐你来了就带你过去玩。”
　　晚棠……审讯室有什么好玩的？
　　“那走吧！”
　　到了审讯室，阿栋打开门上的小窗，又给晚棠搬了把椅子，殷勤道：“杜小姐你渴不渴，我去给你买汽水。”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卖汽水的早回家了。
　　晚棠客气地拒绝：“不用麻烦，我不渴。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阿栋点点头：“那有需要你喊我一声就行。”
　　待阿栋走后，晚棠将椅子拉到门边，听到里面有个女声道：“我就知道，玉官不会一句交待都没有就走了。探长先生，抓到害玉官的凶手了么？”
　　晚棠…….这是还不知道柳玉章的身份对他还死心塌地？
　　“我们就是为了尽快抓到凶手才请黄小姐你来问话。你要是能提供有用的信息，抓到凶徒指日可待。”石探长的声音散漫得不像是正审案子。但晚棠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威慑。他最爱搞这种把戏，让人觉得他人畜无害，瞅准就会就捏死别人的把柄。
　　“我知道的，也很愿意配合。探长有话尽管问吧！”
　　“苏小姐请柳玉章看戏，看的是那一天的戏？票又是怎么交到他手里的，他去了么？”
　　“我本来想约他看端午那天的戏的，常恨秋老板唱的《白蛇传》。但那个戏太火了，我买不到端午那天的票，就买了后一天的。戏票倒是没亲自交到他手上。我放在他住的那个酒店前台让侍应转交给他。”
　　“给了他几张票？”
　　“两张。”
　　石凤涛望着眼前泫然欲泣地女孩故作疑惑道：“两张？你们几个人看戏？”
　　“就我们两个，我把两张票都给他了。”
　　石凤涛挑眉：“都给他了？你不看么？不是你约他看戏么？”
　　“他要是有空就会带着戏票去接我。要是没空，这戏我一个人去看也没意思，索性就不去了。”
　　“苏小姐真是大手笔，一个座洋一张的戏票，说不要就不要了。那这戏你们看了没有。”
　　晚棠……这不是废话么？那天他和悦薇去看电影了。中午他们四个还一起吃午饭来着。
　　女孩摇头轻啜：“没有，而且从端午后我就没有他的消息。我一直以为他忙，不敢打搅他。没想到…..探长先生，你一定要抓到凶手让玉官瞑目。”
　　“苏小姐，我已经跟你讲明白了柳玉章的身份。他对你别有用心，你不恨他么？”
　　“恨他？”女孩擦干眼泪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恨他？骗人的确很不好，可他肯定有苦衷的。而且，他从来都没骗过我，他对我是真心的。”
　　晚棠身子一偏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她非常想踩着椅子从小窗户看看里面是何方神圣，中毒这么深的么？
　　石凤涛又问了几个问题，女孩也有问有答。不一会，晚棠听到一阵脚步声，门忽然被打开了。石探长从门后探出头对她道：“你回我办公室等我。”
　　看样子是问得差不多要清场了。
　　晚棠起身指着椅子问道：“这个怎么办？要放那里？”
　　“你不用管。”说完把门给关上了。
　　那就辛苦阿栋了，晚棠心安理得的回了石探长的办公室。
　　石探长回到办公室时，晚棠和罗仲林正在进行简单的德语对话。
　　类似于：
　　亲爱的朋友，你今天真漂亮。
　　我亲爱的朋友，谢谢你的赞美，你今天也很漂亮。
　　今天你有什么计划么？我的朋友！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去野餐吧我的朋友！
　　天哪，这真是个好主意，我的朋友。
　　天气好？！
　　石探长无语地看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很想打开窗户让雨水飘进来让两人醒醒脑。让他们再一口一个亲爱的。
　　他轻咳两声提醒聊得忘我的两人。
　　晚棠见到他眼睛一亮：“问完了？”
　　“嗯。”他走到桌边端起杯子准备喝口水。
　　晚棠一把抢过杯子：“这茶都凉了，我去给你换杯热的。”
　　罗仲林看着晚棠殷勤地背影冲石凤涛笑道：“呦呵，你这是拨开乌云见天日了？我师妹竟然对你这么好，舍不得你喝凉茶。”
　　石凤涛哼笑一声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你想多了，她是着急听故事。”
　　“我师妹这么好的姑娘难追是应该的，你要不放弃吧！”
　　石凤涛气笑了：“一边说姑娘好，一边让我放弃。怎么，我配不上她？”
　　“要是从社会和家庭的角度综合考虑，你配她绰绰有余。但要论做人，你还真配不上她。”
　　石凤涛闻言眉头拧得死紧：“我不会做人？”
　　罗仲林耸耸肩：“我说的做人不是单指人缘交际。我师妹聪明、独立、仗义。对任何人不排斥、不轻易否定，对未知事物保持开放的思想，且客观。这样的人男人堆里都不见得多，更何况女人。”
　　石凤涛不可思议地看着罗仲林：“不排斥、不轻易否定。你确定你说的是杜晚棠？你看不到她显而易见地排斥和否定我么？”
　　罗仲林像看大傻子一样看着石凤涛：“排斥你还每天去你家吃午饭？否定你还有事第一个想起你？她只是年纪小，不知情为何物。”
　　石凤涛切了一声：“我家饭菜好吃不要钱，而且家里还有你这个免费的德语老师等着给她上课，她不来才是傻子。还仗义？！这死丫头心狠着呢！她亲二伯还在监室关着，她问都不问一句。你竟然还给她这么高的评价？”嘴上如是说，但心里还是暗暗期盼罗仲林说的是真的。
　　晚棠只是年纪小没经历过，所以不知情为何物，并不是真的对他没有感情。
　　“石探长，我撞鬼了。”就是这句带着哭腔的软软呼唤，让他的心被击中。依赖和信任的语气让他觉得，被需要是一件让人很高兴的事。
　　茶杯搁在桌上的轻响打断石凤涛的遐想。晚棠弯着腰，双肘平放在桌面上满含期望地望着他。
　　石凤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淡道：“烫了！”
　　晚棠使劲往杯子里吹气：“呼、呼，吹吹就凉了。”
　　石凤涛连忙护住杯口：“口水喷进去了。”
　　他这么讲就伤害到晚棠的少女心了。她是淑女，那里会喷口水？晚棠生气地直起腰要走。
　　“喂、喂.”石凤涛连忙拉住她：“这么小气？开个玩笑就生气了？”
　　晚棠抱臂板着脸道：“你都嫌弃我了我还不走。”
　　石凤涛苦笑：“真会扣帽子，都说了是开玩笑。对不起，我错了。请杜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行了吧？”
　　最后那句“行了吧”真是讨厌。但台阶么，递过来就要下。不然就等着摔断腿吧！
　　“既然你这么诚心的道歉，那我就原谅你了。”晚棠坐到一直看戏的罗仲林旁边：“开始吧！我耐心有限，你别讲废话啊！”
　　石凤涛眨眨眼，无奈道：“你倒是给我提个醒，要从那里讲才不是废话？”
　　晚棠偏头想了一下：“从头讲吧，我来得晚，也不知道错过什么？”
　　从头讲？！这要讲到什么时候？
　　石凤涛再次无语问天！

　　“这个女孩家里是开药铺的，念了几年私塾后在家里柜台帮忙。柳玉章假意去买药，用自己家里也是开生药铺那套套近乎勾引了她。他可忙了，一三是这位，二四是另一位，周末才轮得上方悦薇。”
　　晚棠打断他：“谁问你这个？现在约会都兴看电影，她怎么想得出约柳玉章看戏？还那么巧看得是常恨秋的戏。”
　　石凤涛不解：“看电影、看戏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我是牵强附会啊！柳玉章西装革履，一副新派打扮，不知底细的看了都觉得他肯定喜欢看电影。还有，西贡城又不止秋声班一个红戏班，怎么就选了他家？《白蛇传》唱的是什么我不用说了吧？那对热恋的情侣会去看这种不吉利的戏？”
　　石凤涛对她的言论嗤之以鼻：“你这的确不是牵强附会，是强词夺理。《罗密欧与朱丽叶 》还双双殉情了呢，那对情侣没看过？秋声班现在声名鹊起，一票难求，去他家看戏有什么问题？穿西装就不听戏了？我还半个法国人呢，还不是陪你听常恨秋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