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缚魂篇-蚀日(下) ...

  •   施凌开始记录那些“不对劲”。

      不是用笔,也不是用任何电子设备——她不敢。那些东西似乎已经不再安全。她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像整理一个逐渐失控的恐怖档案。

      起初只是些细枝末节,诡异,但尚可归咎于巧合或自己的神经质。

      客厅那座老式的石英钟,是母亲留下的,走时一直很准。可最近,每到午夜零点,分针和秒针就会毫无征兆地停住,僵直地重叠在“12”的位置。无论她如何调校,甚至更换了新电池,第二天午夜,它依然会准时停摆,像一个沉默的哨兵,标记着另一个世界开始活跃的时辰。

      煮水泡茶。水在壶里咕嘟咕嘟翻滚,白汽蒸腾。她刚把开水倒入杯中,转身去拿茶叶罐,再回头,杯口已不再冒出热气。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杯壁——冰凉。不是慢慢放凉,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攫取了其中全部的热量。

      鱼缸里那三条养了三年的红狮头金鱼,是她大学毕业后自己买的,活泼亲人。一天早上,她照例去喂食,却发现它们齐齐地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面。死状平静,没有挣扎痕迹,水也没有变质。捞起来时,鱼身已经僵硬。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鱼类死后的浑浊,反而睁得异常滚圆,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对着上方,僵死的眼神里仿佛凝固着最后一刻目睹的、无法理解的惊骇,像是在……瞪着她。

      她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仅存的、关系尚可的朋友,更没有报警。告诉了又能怎样?说她的时钟和水杯闹鬼?说她的金鱼可能是被“吓死”的?说她因为三个多月前发生在河边的那件事,因为温暝的死,因为日夜折磨的愧疚和恐惧,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妄想?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心理创伤,PTSD,这些都是有科学解释的。她甚至偷偷查过相关的症状,一条条对号入座,像是给自己寻找一个安全的诊断标签。

      但有些事情,冰冷地、顽固地,拒绝被纳入“幻觉”的范畴。

      比如她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一台用了两年的普通商务本。一天晚上,她处理完工作邮件,准备关机时,无意间瞥见硬盘目录里多了一个陌生的文件夹。图标普通,名称却让她瞬间血液冻结——

      “看”。

      两个简单的汉字,宋体,标准大小,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足足一分钟,才颤抖着点开。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自动生成的数字和字母,但修改日期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正是温暝死的那一天。时间,黄昏。

      她盯着那个文件缩略图,是一片模糊的深色。她的呼吸变得困难,手指冰冷。理智尖叫着让她立刻关闭,删除,清空回收站。但另一种更黑暗、更堕落的好奇心,或者说,是某种自毁般的确认冲动,驱使着她的光标,缓缓移向了那个文件……

      双击的前一刻,她猛地合上了电脑盖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不能看。绝对不能。

      她用了整整一夜,尝试了各种方法,最终将整个硬盘彻底格式化,重装了系统。看着崭新的、空荡荡的桌面,她筋疲力尽,却有一丝虚脱般的轻松。

      然后,第二天晚上,当她再次打开电脑……

      那个文件夹又出现了。

      位置一模一样。名字变了。

      “看着我”。

      三个字。更直接,更迫切,更像一个无法违抗的召唤。

      施凌坐在电脑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个仿佛蕴含着无尽黑暗的视频文件,慢慢地,伸出手,不是去碰触鼠标,而是抓住了电脑的两侧。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台陪伴了她两年的笔记本电脑,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砰——!哗啦——!”

      塑料外壳碎裂,屏幕瞬间漆黑,迸出几颗细小的火花,零件散落一地。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也像是砸碎了她最后一点试图维持正常的伪装。

      她以为这粗暴的毁灭能带来终结。

      但她错了。

      接下来是她的手机。旧的智能手机,用了三年多,有些卡顿,但她一直懒得换。

      那天深夜,手机明明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却突然自己亮了起来。没有来电,没有消息通知,而是直接跳到了录音播放界面。一段没有命名的录音开始自动播放。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声和风声,像是信号极差的对讲机,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打捞上来的残破磁带。但在一片混沌的杂音中,几个词句顽强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闪现:

      “……一百……”

      “……第一百次……”

      “……安澈……”

      “……回来……”

      “……安澈……回来……”

      声音扭曲变形,却依稀能听出……是温暝的声音。是他最后时刻,那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喃喃。

      施凌猛地抓起手机,狠狠地按着关机键,直到屏幕彻底变黑。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个小小的金属方块。第二天,她直奔商场,买了最新型号的手机,办了新卡,把旧手机连同SIM卡一起扔进了商场外的垃圾桶,甚至特意走过了两条街才扔掉。

      新手机光滑,快速,充满科技感。最初两天,一切正常。她小心翼翼,不敢安装太多应用,几乎只用来接打电话和收验证码。

      第三天的凌晨三点整。

      她明明记得睡前将新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了客厅充电。

      但一阵熟悉的、她特意为这个号码设置的默认铃声,尖锐地在她卧室门外响起!

      不是闹钟,是来电铃声!

      施凌惊坐而起,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她僵了几秒,才赤脚下床,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独自亮着,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手机正在充电座上,屏幕显示的不是来电界面。

      是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界面。

      收件人栏里,自动填写的号码,赫然是她自己的新手机号。

      而短信内容那一栏,只有两个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却显得无比硕大、狰狞:

      “河边。”

      施凌站在那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凌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盯着那两个字,像是要从中盯出血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渐渐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灰色的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远处传来了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脆的鸟鸣开始在楼下的树梢间响起,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洗漱的水声,更远的地方,某个工地开始了新一天的施工,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规律地传来……

      世界正在苏醒,一切如常。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只有她。

      只有她被遗弃在这个越来越狭窄、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无法挣脱的循环里。像被困在一个透明而坚韧的琥珀中,眼睁睁看着外面鲜活的世界,自己却在内部一点点窒息,被那些无声的、冰冷的、来自幽冥的“提示”和“召唤”慢慢裹紧。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外婆说过的话。

      外婆是闽南渔村出来的,一辈子信海神、信祖宗、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小时候,施凌缠着外婆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外婆总是讲得活灵活现,末了又会叹气。

      “人要是死得不甘,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有没解开的结,魂就不肯乖乖上路。”外婆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着施凌的背,“要是怨气再重些……唉,那就不只是自己不走啦。还能扯着活人,一起受罪,直到……”

      “直到什么呀,外婆?”小小的施凌又害怕又好奇地追问,“怎么才能让鬼魂走掉呢?”

      外婆沉默了很久,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要么啊,就完成死者生前最大的心愿,把那个结给它解开喽。让亡魂安心,怨气散了,自然就去了该去的地方。”

      “那要是……解不开呢?”施凌追问。

      外婆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她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只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当时的施凌不懂那摇头的含义。

      现在,在这个被“河边”二字钉在原地的清晨,她忽然明白了外婆未尽的叹息。

      解不开的死结,散不去的怨气……

      要么,被那怨气同化,拖拽着,一起坠入亡者所在的、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完成心愿,或者,被拖进同一个地狱。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毫无暖意地照进客厅,照亮了施凌苍白如纸的脸,和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冰冷的汉字。

      河边。

      那是开始的地方。

      或许,也是唯一可能结束的地方。

      莫信的崩溃,远比施凌更快,也更彻底。如果说施凌尚且在理智与诡异的拉锯中残喘,莫信的防线则是在全方位、无死角的侵蚀下,迅速地、无声地土崩瓦解。

      那无处不在的“注视”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视觉侵扰。它开始渗透他所有的感官,如同剧毒的藤蔓,从眼睛这个突破口疯长,缠绕、勒紧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听觉:公司高层会议,气氛肃穆。他正在阐述一个关键项目的风险预案,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就在他即将做出总结陈词、赢得董事会赞许目光的刹那,一股浓烈的、甜腥的铁锈味毫无预兆地灌满他的鼻腔。那味道如此真实、如此浓稠,仿佛有人在他面前打翻了一桶温热的血。他话语一顿,胃部一阵翻搅。周围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强自镇定,想要继续,却听见会议室角落的空调出风口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伴随着液体堵塞气管的“嗬嗬”声——和那天黄昏河边,温暝咳出鲜血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手心的汗浸湿了激光笔。

      嗅觉与触觉:深夜加班,整层楼只有他的办公室亮着灯。寂静中,除了键盘敲击声,他开始听见另一种声音——极轻的、拖沓的脚步声,就在门外走廊来回徘徊,时不时停顿,仿佛在隔着磨砂玻璃向内窥视。他想忽略,但一股潮湿的、带着河泥和腐烂水草的气息,会突然弥漫在空调循环良好的密闭空间里。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淋浴时。热水冲刷身体,雾气蒸腾,他闭上眼睛挤洗发水。就在那一刻,一只冰冷、湿滑、绝非热水能达到的温度的手,带着清晰的五指轮廓,缓慢地、带着某种恶意的温柔,从他的后颈肌肤上划过,留下一条战栗的寒痕。他猛地转身,花洒的水流击打在空无一物的瓷砖墙上,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在起雾的玻璃上扭曲。

      然而,最系统、最持之以恒、也最具象征意义的折磨,来自那些信。

      安澈的八十七封信,以及那封未完成的、染血的第八十八封。它们成了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实体。

      莫信用尽了物理手段。他买了一个小型金属焚化炉,在公寓空旷的露台上,一封一封,亲手将它们投入蓝色的火焰。他看着火舌贪婪地舔舐安澈工整的字迹,吞噬那些未寄出的倾诉与回忆,纸张蜷曲、焦黑、化为带着火星的灰烬。他将所有灰烬收集起来,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钮,看着漩涡将它们卷得无影无踪。他站在卫生间里,听着水流声,感到一种残忍的、短暂的轻松。

      第二天清晨,他在头痛欲裂中醒来,第一眼望向床头柜。

      它们在那里。

      八十八个信封,按照日期顺序,从高一的第一个秋天,到车祸前的最后一个春日,整齐地、沉默地垒成一摞。最上面,依旧是那封边缘微卷、写着“莫信(亲启)”的第八十八封。纸张干净如新,字迹清晰,连那暗红的血迹都保持着昨日烧毁前的模样,仿佛时间从未流逝,火焰从未发生。

      他不信邪。买来一个银行级别的厚重保险箱,设置复杂的密码,将信锁进去,再把保险箱藏进衣帽间最深的角落。第二天,信出现在保险箱顶上。他开车到远离城市的森林公园深处,用军用铲挖了一米深的坑,将装信的铁盒埋进去,仔细掩盖痕迹。回来后,信躺在他的枕头上,边缘甚至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潮湿的泥土。他坐高铁去到千里之外的另一座滨海城市,在午夜的海边,将信用力抛入漆黑翻涌的大海。回到公寓时,筋疲力尽,推开门,八十八个信封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在玄关的地垫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它们总会回来。精准,守时,带着一种非人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不是恐吓,更像是一种提醒,一种展示,一种将他牢牢钉在罪愆与回忆的十字架上,无法挣脱的仪式。

      到了第七天——仿佛是为了对应某个不祥的周期——莫信的神经终于绷到了极限,又或者,那不断回归的信件本身,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疯狂、或者能让他彻底疯狂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本身就是淬毒的刀刃,会剖开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让他鲜血淋漓,万劫不复。

      深夜,公寓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他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着那封第八十八封信。已经不需要施凌念诵,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被血晕染的模糊区域,他都几乎能背下来。但这一次,他拿着一个高倍率的放大镜,像考古学家研究古老卷轴上的密文,一寸一寸地,检视着那些被暗红血迹覆盖的、纸张纤维深深凹陷的区域。

      在极其侧斜的光线下,借助放大镜的聚焦,那些曾被血污彻底吞噬的字迹,竟然显露出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压痕——是安澈书写时,笔尖用力留下的印迹,并未被血液完全抹平。

      他屏住呼吸,辨认着。

      施凌念出的部分分毫不差,但在那之后,血迹开始晕染之前,还有几行字:

      “……还有那次,你喝醉了,在KTV毕业聚会散场后,拉着我不肯走,在门口霓虹灯下抱着我哭。你说你嫉妒温暝,嫉妒他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却能得到我全部的注意力和时间。你说你不明白他哪里好。我说,莫信,你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好,多么耀眼,而是因为他在你身边时,你觉得自己也想变得更好,世界也变得更清晰、更值得期待。”

      “你听了,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问:‘那如果我变得更好呢?比温暝更好,更值得你喜欢呢?’”

      “我没能回答你。不是不想,而是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是温暝打来的。他声音很急,说他眼睛突然疼得厉害,看不见了,很害怕。我得立刻赶回去。”

      “后来,你再也没提过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好像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话题。但我一直记得,莫信。记得你当时的眼神,记得那句话。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如谁。我只是……先遇见了他。有些事情,顺序很重要。”

      信写到这里,笔迹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句子,笔触似乎有些微的加快或用力不均。

      然后,便是那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迹覆盖区。

      莫信的眼睛几乎贴到了信纸上,放大镜在血迹的边缘区域艰难地移动。血迹干涸板结,掩盖了绝大部分压痕,但在最后一行,靠近信纸底部边缘的位置,有几个字的压痕异常深重,似乎是在情绪波动或身体不适加剧时写下,竟然穿透了血污的遮蔽,留下了模糊但可辨的轮廓。

      他艰难地拼凑着,辨认着那几个比血迹颜色略深一些的、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凹痕:

      “……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可以重来……

      后面是什么?被更多的血彻底淹没了,再也无从得知。

      如果可以重来什么?

      莫信颓然向后倒去,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底座。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回地板。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昏黄光晕的吊灯,眼神空洞。

      如果可以重来,他会选择在那个燥热的夏夜,不踏进那家喧闹的KTV吗?会选择不接过那杯兑了烈酒的饮料,不让自己醺然失态,不在霓虹灯下抱着安澈,说出那些深埋心底、最终发酵成毒液的嫉妒与不甘吗?

      还是说,如果可以重来,他会选择更早地动手?用更隐蔽、更彻底的方式,让温暝这个人,连同他带给安澈的所有“清晰”和“值得期待”,永远消失在安澈的世界里?这样,安澈是不是就会看到他了?那个“变得更好”的他?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时间是一条单行线,命运没有给他“如果”的选项。

      他只知道一个冰冷的事实:

      安澈死了。带着未写完的信,带着未曾说出口的、或许是想挽回什么的话语,带着血,死在了那场“意外”的车祸里。

      温暝也死了。被他用谎言诱骗,被践踏了九十九次尊严,最终在第一百次“仪式”的黄昏,死在了冰冷的河岸边,带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关于爱人归来的幻觉。

      而现在,活着的他,被困在了一座由两个死人的记忆、遗憾、鲜血和日益清晰的恨意构筑的牢笼里。

      感官被侵占,理智被蚕食,过去如影随形,未来一片漆黑。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并非烈焰熊熊,而是无边无际的、缓慢的、渗透到每一寸意识的冰冷与绝望。

      而他,是这座活地狱里,唯一还喘着气的囚徒。

      白水河边,时间的流逝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体现。

      安澈发现自己能“存在”得更久了。起初只是子时前后短暂凝聚的虚影,如同朝露般脆弱易散。渐渐地,黄昏刚至,他的轮廓便开始在暮色中勾勒;直到月上中天,身影依旧清晰;直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仍能倚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等待阳光将自己驱散。

      整整四个时辰。

      这本该是某种“力量”增长的证明。然而,安澈感到的并非掌控感,而是一种逐渐蔓延的、冰冷的空洞。

      记忆出现了断层。

      温暝死去的那个黄昏,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用刻刀凿进魂髓:夕阳沉入地平线前最后一缕光的角度和颜色,风里裹挟的河水土腥味与青草气息的确切比例,温暝最后那个笑容牵扯肌肉的弧度,甚至他咳出的那口血溅落在碎石上时,细微的“啪嗒”声响……这些残酷的画面,成了他存在的磐石,异常稳固。

      与之相对的,是那些曾经构成他“生命”的、温软明亮的片段,正在褪色、剥落、滑入迷雾。

      他记得“温暝”这个名字带来的悸动,却想不起第一次约会,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是爬了城郊那座开满野花的矮山,还是去了那家据说能看到整个城市夜景的旋转餐厅?他记得温暝失明后,他如何笨拙地学习描述世界,却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成功煮出温暝喜欢的、温度刚好的粥时,对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在消散。”

      一个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在安澈的意识里泛起涟漪,低沉,混响,如同水流深处无数细语汇聚成的合声。

      不是温暝。温暝的灵魂沉寂着,像一粒被深深埋入河滩淤泥与悲伤之下的种子,尚未破土,或许永无天日。

      说话的是这条河。或者说,是千百年来在这条河道里诞生、挣扎、欢愉、死亡、沉淀的所有生命残留的印记,是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时间水流冲刷下,偶然聚合而成的一种模糊的、非人的集体意志。它没有清晰的善恶,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的“回响”。

      当安澈的魂魄足够凝实,执念的“频率”足够强烈时,便能与之产生某种共鸣,听见它的“絮语”。

      “魂魄依托记忆而存。”河的声音缓慢流淌,带着泥沙俱下的质感,“记忆是你的骨血,是你的锚。你燃烧它们,来换取更长的停留,更强的干涉。如同点燃灯油,换取光亮。烧得越多,火焰越旺,你能做到的越多……但剩下的‘你’,也就越少。终有一天,所有温暖的、柔软的、属于‘生’的部分燃尽,只剩下最坚硬、最炽烈的……”

      “恨。”安澈接口,声音平静无波。他坐在那块被温暝的血浸染过、如今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石头上,望着月光下泛着银碎光芒的、永不停歇的河面,“那又怎样?恨就足够了。它能让我留下,能让我看着,能让我……做到我想做的事。”

      “不够。”河的意识泛起一阵更深的波动,像是不赞同,又像是单纯的陈述,“恨能让你困住他,让他无处遁形,日夜煎熬。但恨困不住‘安澈’。你看——”

      随着河的声音,原本平滑如镜的河面,在安澈面前不远处,忽然漾开一片不规则的涟漪。涟漪中心,水光扭曲、重组,映出一些褪色却生动的画面:

      是午后慵懒的高中教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将空气中的粉笔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大部分同学在课间休息,喧闹声中,温暝趴在堆满习题册的课桌上睡着了,侧脸压着胳膊,呼吸均匀。安澈刚和同学说完话,回头看见,眼中闪过恶作剧的光芒。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拿起一支蓝色圆珠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温暝脸颊上画了几根颤巍巍的猫胡子,又在额头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画完,他捂着嘴退开,肩膀因为拼命憋笑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时,温暝迷迷糊糊地醒了,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脸,结果把蓝色的油墨抹开了一片,整张脸显得滑稽又茫然。安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阳光落在他笑得弯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画面在水波中轻轻晃动,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毫无阴霾的鲜活与温暖。

      “这是你正在遗忘的东西。”河的声音随之响起,依旧无悲无喜,“温暖的,柔软的,轻盈的,让你会笑、会恶作剧、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很久的东西。这些,是构成‘安澈’这个魂魄的、不同于‘恨’的另一部分骨血。”

      安澈沉默地看着水中的倒影。那些画面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能“知道”那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却再也无法真切地“感受”到当时那种纯粹的、胸腔发胀的快乐。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

      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凝实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水中的幻影,而是五指张开,猛地插入水中,用力一搅!

      “哗啦!”

      水面破碎,涟漪激烈地荡开,那些温暖的画面瞬间被撕裂,碎成千千万万片跳跃的光斑,再无法拼凑。

      “我不需要了。”安澈收回手,水珠顺着他半透明的手指滴落,悄无声息地融入河中。他的声音比河底的石头更冷,更硬,“我只需要记得怎么恨。记得恨谁,为什么恨。这就够了。”

      河沉默了。水流的絮语似乎停滞了片刻,只剩下夜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

      过了许久,那集体意志般的低语才再次泛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指向性:

      “那个女孩又来了。”

      安澈抬起头,漆黑的瞳孔转向河滩入口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河边走来。是施凌。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鬼,眼底的黑眼圈浓重得吓人。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灼热的炭火上,又像踏在薄脆的冰层边缘,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和无法掩饰的恐惧,但终究,还是在向前挪动。

      “她在找你。”河的声音陈述着事实,“带着疑惑,带着恐惧,带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寻求解脱的渴望。”

      “我知道。”安澈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的身影不再是飘忽的虚影,而是有了明确的轮廓和质感,甚至在他脚下,投下了一道极淡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这影子不是光被阻挡形成的,更像是由过于浓重的“存在感”本身,在现实中压出的浅浅凹痕。

      他望向施凌走来的方向,那双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

      “我会给她一个答案。”他轻声说,声音消散在带着河水腥气的夜风里。

      “一个她所能理解的、关于终结的答案。”

      他朝施凌走去。

      不是飘,也不是瞬移,而是真正地迈开步伐,踩在河滩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留下一串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足迹,足迹边缘迅速凝起细微的霜晶。随着他与施凌距离的缩短,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不可见却能被身体直接感知的寒冷,如同无形的领域般扩张开来。

      空气骤然变得凝滞、沉重。施凌刚踏上河滩时感受到的初夏夜晚那点温热湿气,瞬间被抽干、冻结。她清晰地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变成了一小团迅速扩散的白雾。低头看去,脚边刚刚还青翠柔软的野草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意像细针一样扎进毛孔,穿透衣物,直接刺入骨髓。

      这不是心理作用带来的“发冷”,而是物理环境的真实改变。

      施凌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月光依旧明亮,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冰水般浇在身上。

      “安澈?”她试探着,朝着前方那片格外幽暗、温度也最低的虚空,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被冰冷的空气吸收了大半,“是……是你吗?是你在这里,对不对?”

      安澈在她面前不足一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施凌依然无法“看”清他的具体样貌——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衣着的细节,只有一片朦胧的、人形的苍白光晕,轮廓边缘微微扭曲着空气,仿佛高温物体上方的热浪,但带来的却是相反的、极致的低温。而在这片苍白光晕的中央,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两点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同通往虚无的洞口,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甚至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施凌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更浓了,几乎冻结了她的思维。她甚至“看”到,自己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瞬间凝结出了细小的、钻石般的霜粒。

      安澈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也是苍白的轮廓,指尖模糊,朝着施凌的脸颊伸去。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非人的、审判般的意味。

      “施凌。”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直接地传入施凌的耳中,甚至压过了河水的流淌声和夜风的呜咽。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或气息,平静,冰凉,像结冰的湖面被石子敲击后产生的、带着回响的裂痕声。

      “你看得见我吗?”

      施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她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放大,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苍白与黑暗交织的轮廓。

      “我……”她吞咽了一口冰凉的唾液,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挤出来时带着破碎的气音,“我看不见……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但是……我感觉得到。你在这里。就在这里。”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两点深黑上移开,那纯粹的黑暗仿佛有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很好。”安澈似乎并不意外,他收回了伸出的手,那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波动了一下,“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走。”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施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不是啜泣,是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冰冷的脸颊滚落,有些甚至在下巴处凝结成冰珠。

      “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对不起安澈……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莫信他……他说只是吓唬……我没想过他们会下死手……我没想过温暝会死……我真的不知道……”

      她重复着“不知道”和“对不起”,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语言浮木。

      “道歉没有用。”安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温暝死了。呼吸停止,心跳消失,身体变冷。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睁开眼睛,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回来。就像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施凌混乱的意识和汹涌的悔恨里。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那片模糊的苍白轮廓,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那……那我要怎么做?安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才能结束这一切?我每晚都做噩梦,闭上眼睛就是河边,就是温暝跪在那里数数的样子,就是他最后……最后的样子。我还看见你……看见你站在我的床头,或者站在窗外的黑暗里,就那样看着我,用这双眼睛……看着我……我睡不着,吃不下,不敢照镜子,不敢用手机……我快疯了,安澈……我真的快疯了……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凉。

      “那就疯吧。”安澈的回答简单而残酷,没有任何安慰或指引的意味,“或者,帮我做一件事。”

      施凌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她瞪大了眼睛,透过泪光,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轮廓。

      “什么……事?”

      “莫信在害怕。”安澈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更幽深了,里面映不出任何光,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黑暗,“他做噩梦,产生幻觉,被恐惧侵蚀。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还能思考,还能伪装,还能用理智给自己构筑脆弱的防线。我要的不是他表面的恐惧,我要他真正地、从灵魂深处开始,彻底地崩溃。粉碎他所有的认知,让他失去‘人’的形态,只剩下最原始的、被恐怖浸泡的残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重量。

      “而你是唯一还能接近他的人。他或许防备我,防备任何超常的事物,但他不会太防备你——一个同样被‘幻觉’困扰、或许比他更脆弱的、他眼中的‘共犯’。”

      施凌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你要我……去伤害他?像他对温暝做的那样?”

      “不。”安澈缓缓摇头,苍白轮廓微微晃动,“我要你让他‘看见’。”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更近了。施凌感觉周身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裸露的皮肤传来刺痛般的寒意,发梢和肩头的霜花似乎更厚了。

      “不是模糊的幻觉,不是断续的声音。”安澈的黑眸锁定了她,“我要他清清楚楚地、一帧一帧、一秒一秒地‘看见’温暝是怎么死的。从第一百次表白开始,到第一下推搡,到拳脚落下,到温暝蜷缩,到最后那三下……我要他‘听见’温暝每一声闷哼,每一下骨骼断裂的脆响,最后那含混的、带着血沫的喃喃。我要他‘感受’到温暝所感受到的一切——黑暗、疼痛、寒冷、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那点可悲的、指向我的期盼。”

      他顿了顿,似乎在让这些话的寒意更深地渗透进施凌的意识。

      “不是旁观,是‘重现’。让他成为温暝,哪怕只有片刻。”

      施凌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尖利起来:“我做不到!安澈,我怎么可能是……我怎么有能力做到这种事?那是你的力量……我……”

      “你能。”安澈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因为我允许你‘看见’。而‘看见’,是第一步,也是传递的媒介。”

      话音落下,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或恐吓,而是稳稳地、实实在在地,按在了施凌的额头上。

      “啊——!”

      施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存在感”,如同高压电流般,从安澈那没有实质的指尖,凶猛地灌入她的眉心,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侵入她的大脑深处!

      不是记忆的灌输。

      是感知的覆盖。

      是存在层面的短暂“替换”。

      刹那间,施凌的视野彻底改变了。

      光明消失。

      永恒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降临。这不是闭上眼的感觉,而是视觉功能被彻底剥夺后,那种连“黑”的概念都显得奢侈的空洞。

      紧接着,声音取代视觉,成为感知世界的主要通道。但它们并非有序地传来,而是混乱地、汹涌地、带着恶意地冲进她的“听觉”:呼啸的河风变得像鞭子抽打,浑浊河水的流淌声像是无数怨魂的低语,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围拢过来,还有那些笑声、骂声、推搡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残忍的兴奋。

      然后,是疼痛。

      不是一处,而是同时从身体各处炸开!背上传来沉闷的撞击感,一下,又一下,像是被沉重的木桩反复捶打;头发被一股大力猛地揪住,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小腿胫骨被狠狠踢中,剧痛让她几乎瞬间软倒;更可怕的是胸口,一种尖锐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硬生生折断的剧痛传来,伴随着一种液体涌上喉头的窒息感和铁锈味……

      在这片混乱的黑暗、声音和剧痛中,最后清晰地浮现出两个念头。不,不是“浮现”,它们就是她自己此刻最真实、最核心的想法,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安澈……你该回来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救回你……”

      “不——!!!”

      施凌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那些拳脚和疼痛依然真实地作用在她身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额头上也全是冰凉的汗珠,与之前凝结的霜花混在一起。

      安澈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在地上颤抖、啜泣、几乎精神崩溃的施凌。他周身那冰冷的领域微微收敛了一些,但施凌所感受到的、属于温暝最后时刻的感知残留,那极致的黑暗、疼痛与绝望,却如同最深的烙印,已经刻入了她的灵魂。

      过了许久,施凌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哀求,而是混合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灰暗,以及一种被强行灌入某种“认知”后的、冰冷的了然。

      她看着面前那片苍白轮廓和漆黑双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我看见了。”

      安澈微微颔首。

      “那就去吧。”他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重量,“让他也‘看见’。用你能用的任何方式。当他‘看见’的那一刻……我会知道的。”

      施凌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她没有再看安澈,也没有再看这片令人窒息的河滩。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跄着,沿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在月光下,单薄得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走向刑场的偶人。

      安澈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河滩入口的黑暗中。

      月光落在他愈发凝实的影子上,无声无息。

      不远处,施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但没有流血。

      她认得那些痕迹。

      那是盲杖上刻的纹路——温暝的盲杖,她见过很多次。

      那天深夜,莫信在梦中被唤醒。

      指尖传来的冰冷,并非源于低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仿佛最深的井水浸透了绝望,化作实体。它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描摹过莫信的眉骨、眼窝、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力道轻柔得像一片雪花,却重逾千钧,压得他灵魂战栗。

      他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吝啬的月光从缝隙挤入,如同舞台一束惨淡的追光,恰好照亮了床边。

      安澈坐在那里。

      不是悬浮的虚影,不是玻璃上的倒映,也不是黑暗里转瞬即逝的幻象。他坐在莫信昂贵床垫的边缘,身体微微下陷,带来清晰的重力感。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近乎剔透,却又有着实在的轮廓与阴影。柔软的头发,熟悉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深不见底。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棉质衬衫,莫信认得。是安澈生前常穿的那件,袖口微微挽起,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随意又整洁。但此刻,衬衫胸口偏左的位置,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干涸、氧化成暗沉铁锈色的污渍,边缘不规则地晕开,在月光的冷调下,触目惊心。

      “莫信。”

      安澈开口了。声音清亮温和,与他生前别无二致,甚至带着一丝旧友夜谈般的熟稔自然,轻轻敲击着死寂的空气。

      “我来看你了。”

      莫信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限!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冰封,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想从床的另一侧滚下去,四肢却沉重如灌铅,完全不听使唤;他想闭上眼睛否认这恐怖的现实,眼皮却僵硬地大睁着,被迫将这一幕烙印在视网膜上。

      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处,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蜷缩。只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映满了惊骇欲绝的恐惧。

      “别怕。”

      安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与他漆黑的眼眸、胸口的血渍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世间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我不会伤害你。”他轻声说,声音如同耳语,“至少……现在不会。”

      他微微俯身,靠近莫信。冰冷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呼吸,拂过莫信的耳廓,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内容却冰冷如刀:

      “温暝的魂魄,就在白水河边。他一直在那里,哪儿也没去,蜷缩在冰冷的石头和泥土之间,等着我……等着我去接他走。”

      莫信的呼吸停滞了。

      “而我……”安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苦恼的困惑,“暂时还接不走他。因为我还不够‘完整’。”

      他重新直起身,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莫信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最肮脏的角落。

      “你知道,怎样才能让我‘完整’吗?”

      莫信疯狂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摇头。脖子发出“咯咯”的轻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却不成语句。

      “需要真相。”安澈自问自答,声音依旧平稳,“完整的真相。像拼图最后缺的那几块。莫信,你告诉我——”

      他微微歪头,做出一个倾听的姿势,眼神却锐利如冰锥:

      “你为什么恨我?”

      “又为什么恨温暝?”

      “除了施凌那点可笑的拒绝,和你那点更可笑的自尊……在你心里,最深的、连你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话音落下,安澈再次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抚摸脸颊,而是将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莫信剧痛狂跳的太阳穴旁,眉心正中。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轰!!!”

      不是声音的爆炸,是记忆的洪流被强行炸开堤坝!不是莫信主动的追忆或忏悔,而是某种更霸道的力量,直接探入他意识最幽暗的底层,将那些被刻意掩埋、扭曲、甚至他自己都已半信半疑的碎片,粗暴地拽出来,摊开在这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将腐烂的内脏暴露在手术灯的无情照射下——

      【画面一:毕业散伙饭的夜晚,KTV门口】
      空气闷热,霓虹灯闪烁不定。他喝了太多廉价的啤酒和兑水烈酒,脚步虚浮,世界旋转。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或哭或笑。他看见安澈和温暝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安澈正低头对温暝说着什么,温暝仰着脸听,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柔的剪影。一股混合着酒精、失落和积压多年的不甘猛地冲上头顶。他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抓住安澈的胳膊,舌头打结,声音嘶哑:“安澈!我……我喜欢你!从高一!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

      安澈明显愣住了,被他抓得有些疼,微微蹙眉,但很快恢复平静,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带着歉意,却清晰坚定:“对不起,莫信。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温暝吗?!”酒精让他的声音拔高,带着质问和委屈,“他哪里比我好?!他那么普通!那么闷!什么都不如我!”

      安澈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打扰、被冒犯的不悦。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有些无措的温暝挡在身后,看着莫信,一字一句,认真到近乎残忍:

      “他不普通。”

      “在我眼里,他是最好的。”

      那一刻,世界不是裂开,是无声地坍塌成齑粉。不是因为被拒绝本身,而是安澈说那句话时的神情——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柔软。那种温柔,像一把淬了蜜的刀,精准地捅进了莫信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残忍地旋转。他从未得到过安澈那样的注视,哪怕一秒。

      【画面二:大学假期,商业街快餐店】
      他“偶然”路过,透过玻璃窗看见他们。温暝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动作有些迟缓。安澈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挑好了刺的鱼肉,正耐心地将青椒丝一点点从自己碗里夹到温暝的餐盘边缘,低声说着:“青椒补充维生素,对眼睛好,试试看?”温暝皱着眉,像小孩一样抗拒,但最终还是妥协地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安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刺眼,伸手用纸巾擦掉温暝嘴角一点不存在的酱汁。

      店外阳光灿烂,人流如织。莫信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每一次“偶然”的窥见,温暝的依赖,安澈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流淌的温情……都像毒蛇的尖牙,反复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凭什么?凭什么一个瞎子,一个废人,还能占据安澈全部的关注和温柔?凭什么他莫信,健康、优秀、努力想要靠近,却永远被隔绝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之外?

      嫉妒在那时不再是情绪,它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理智和良知。

      【画面三:安澈葬礼后不久,莫信的公寓】
      夜已深,他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安澈和温暝高中时的合影(他不知何时偷偷洗出来的)。安澈的笑容在照片上依然鲜活。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黑暗中孵化的毒卵,自然而然地浮现,带着令人战栗的“合理性”:

      如果……温暝也消失就好了。

      不是简单的意外死亡。那样太便宜他了,也太……无趣。要让他受尽屈辱,让他在最深的绝望中一点点破碎,就像这些年来,他莫信内心所承受的煎熬一样。要让他尝尝被践踏尊严的滋味,要让他怀抱着最可悲的希望走向毁灭,要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是“求而不得”的终极形态。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生长,迅速枝繁叶茂。细节自动完善,逻辑自我圆洽。那个关于“魂魄归来”的古老传说,成了最完美的诱饵和舞台。一百次表白?多么具有仪式感,多么能摧垮一个人的意志。河边?那是他们开始的地方,也应该是终结的地方。

      于是,谎言诞生了。于是,计划开始了。于是,那个血色黄昏,在他的冷眼旁观和精准引导下,如期而至。

      【画面中断】

      洪流般的记忆戛然而止。

      安澈收回了点在他眉心的手指。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莫信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他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睡衣和身下的床单。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着床边安澈苍白的面容和胸口的血渍。

      安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原来如此。”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冰冷。

      “不够。”莫信突然嘶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不只是……不只是因为这些……”

      安澈微微挑眉,似乎在等待。

      莫信闭上了眼睛,绝望地、颤抖地,吐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最幽暗的毒瘤:

      “我恨他……我恨温暝……是因为……”

      “因为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而我……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眼里有过那种光。”

      安澈收回点在他眉心的手指。

      指尖残留的虚无寒意,仿佛仍在莫信的皮肤下隐隐作痛。安澈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蜷缩、颤抖、脸色惨白如尸的莫信。月光从侧面打来,一半照亮安澈苍白的面容和胸口的暗红,另一半沉入他漆黑的眼眸和身体的阴影里,使他看起来像一尊从月光与暗影交界处诞生的、诡异的神祇。

      他看了很久。久到莫信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破碎,久到窗外夜巡的保安手电光柱远远扫过又消失,久到莫信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无声的凝视中彻底窒息。

      “原来是这样。”安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结冰的湖面,却激起无声的、深远的裂痕。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是愤怒、悲伤,还是了然,“不是因为施凌。不是因为那点可笑的拒绝和自尊。”

      他微微偏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锁定了莫信瑟缩的瞳孔。

      “是因为我。”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冰锥,凿开了莫信最后一点混乱的伪装,将最核心、最不堪的病灶暴露出来。是的,不是因为温暝“得到”了安澈,而是因为安澈“给予”了温暝。嫉妒的源头,恨意的靶心,自始至终,都是那个给予者本身,和他那份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专注而温柔的目光。

      禁锢身体的无形力量似乎松动了。莫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双手抱住头,蜷缩在宽大的床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对不起……安澈……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混合着冷汗滚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你当时……我当时只是……我只是……”

      “嘘。”

      安澈竖起一根冰凉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苍白的唇边。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非人的威严,瞬间截断了莫信所有的言语和哽咽。

      “不用道歉。”他说,语气依旧平淡,“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再看莫信,转身,缓步走向那扇敞开着缝隙的落地窗。月光随着他的移动,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白色衬衫下摆轻轻晃动,胸口的血渍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流动的质感。他的身影在窗前停下,像一幅被月光浸透的、苍白的剪影,嵌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莫信,”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送进来,带着一丝飘忽的凉意,“你知道整件事里,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头,莫信只能看到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轮廓,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如果那天晚上,在KTV门口,”安澈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无关紧要的细节,“你再多问一句——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而是问我,‘安澈,能不能……试试喜欢我?’——我可能会答应。”

      莫信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澈的背影,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你说什么?”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安澈缓缓转过了半张脸。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没在浓郁的阴影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分割。被月光照亮的那只眼睛,依旧是纯粹的黑色,却仿佛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类似于“遗憾”的涟漪。

      “我说,你本来有机会的。”他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莫信的心上,“在你告诉我你喜欢我的那个晚上,我和温暝……还没有在一起。”

      他顿了顿,似乎给莫信时间去消化这个晴天霹雳。

      “那时,我只是单方面喜欢他。偷偷地,不敢说,怕连朋友都没得做。”安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你出现的时机,其实刚刚好。”

      莫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疯狂回荡:你本来有机会的……你本来有机会的……

      “但你没有问。”安澈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丝自嘲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弄,针一样刺人,“你只是告诉我你喜欢我,然后——像所有青春故事里骄傲又脆弱的配角一样——转身就走了。留给我一个狼狈又决绝的背影。”

      他转回头,再次面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飘散在风里:

      “所以,我以为你的喜欢,也不过如此。经不起追问,受不住等待,像夏日午后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本就虚掩的落地窗。

      “咔哒。”

      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夜风瞬间失去了阻碍,更大胆地涌了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温的气息,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源自安澈本身的寒冷。风鼓起他单薄的衬衫,衣角猎猎作响,胸口的血渍在风中似乎微微起伏。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安澈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莫信耳中。

      “温暝死了。带着他对我全部的信任和期盼,死在了那个荒谬的黄昏。”

      “我也死了。带着没写完的信,没说完的话,和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死在了不知所谓的车轮下。”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唇角,那里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而你,莫信。你会活下去。”

      “带着今晚我帮你挖出来的这些记忆,带着你错失的机会,带着你亲手酿成的苦果,带着温暝临死前的黑暗与疼痛,带着我胸口这块永远擦不掉的血迹……”

      “……一直活下去。”

      话音落下,安澈双手撑住窗框,轻盈地一翻,便站在了窗外狭窄的、仅供空调外机检修的金属窗台上。夜风更加猛烈地吹拂着他,白色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轮廓。他缓缓转回身,面向室内,最后一次,看向瘫坐在床上、面无人色的莫信。

      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静静地、深深地,倒映着莫信此刻绝望到极致的脸。

      “好好活着。”

      安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叮嘱明天记得带伞。

      “因为……”

      他的身影开始向后倾斜,如同慢镜头般,缓缓地、决绝地,坠向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

      最后的话语,被夜风撕裂,却又一字不差地送入了莫信炸裂的耳膜:

      “我会一直看着你。”

      “直到时间的尽头。”

      “不——!!!”

      莫信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疯了一般向下望去——

      楼下,公寓楼前的绿化带被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草坪整齐,灌木丛生,小路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

      没有重物坠地的闷响,没有支离破碎的尸体,没有飞溅的鲜血。

      只有一条被夜风从高处卷下、挂在低矮冬青树枝上的、长长的白色布条。看质地,正是安澈身上那件衬衫的衣角。它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着,时而舒展,时而缠绕,像一面小小的、苍白的招魂幡,在寂静的夜色里,诉说着一个刚刚发生又仿佛从未存在的坠落。

      莫信扒着窗框,指甲几乎要抠进金属里,维持着这个危险而僵硬的姿势,死死盯着那条飘摇的白布,盯得眼睛刺痛,视野模糊。

      就在这时——

      远处,城市灯光无法完全覆盖的、那片沉入睡梦的城郊方向,白水河所在的位置。

      一声悠长的、低沉而浑厚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亘古时光的——

      水流声。

      穿透了夜晚的喧嚣与寂静,清晰地传来。

      不像平常的流淌,更像是一声漫长到没有尽头的……

      叹息。

      在莫信视野之外,城市霓虹与公寓灯火无法触及的更高、更冷的维度,安澈下坠的轨迹并未遵循物理定律。那抹苍白的魂影如同逆流的烟雾,又似挣脱了引力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掠过沉睡的楼宇、空荡的街道、明灭的灯火,向着城郊那片被深沉夜色笼罩的区域飘去。

      最终,他落回了白水河边。

      不是之前凝实显形的那片河滩,而是更下游一点,一处被茂密芦苇半遮半掩的僻静浅湾。这里的砂石更加细腻,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缓弯,水流平缓,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河滩中央,有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大石头,周围散落着几颗较小的鹅卵石。这片区域的气息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并非更寒冷,而是更沉静,更内敛,仿佛所有的喧嚣、怨恨、时间的流逝,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却又无比悲伤的静谧。

      温暝的魂魄,就“沉睡”在这里。

      并非实体,也非安澈那样的凝实魂影。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纯粹的存在“场”,一种尚未成型、或许永远无法成型的意识胚胎,深深地嵌入这片土地、河水与记忆交织的节点之中。像一粒被冬日严寒和厚重悲伤深深掩埋的种子,沉眠在永恒的黑暗与寂静里,只有最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脉动,证明着某种“存在”尚未彻底消散。

      安澈的魂魄飘落在那块黑色大石旁。他周身的寒意与那种扭曲现实的“存在感”在这一刻迅速收敛、淡化,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区域的宁静,怕吵醒了那粒沉睡的“种子”。

      他缓缓地、近乎虔诚地跪了下来。膝盖接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砂石,而是某种更柔软、更虚无的“地面”。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地、紧紧地抵在了那块光滑而冰凉的石头上。

      石头的寒意透入他魂魄的“核心”,带来一阵清醒的战栗。这战栗驱散了一些因为过度消耗记忆而带来的眩晕与空洞感。

      “温暝。”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醒一个浅眠的孩子。但这声呼唤里,却不再有面对莫信时的冰冷、平静或嘲弄,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颤抖。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孤独到极致、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脆弱。

      “我快撑不住了。”

      他对着石头低语,更像是在对着石头下面、河滩深处那粒沉睡的“种子”倾诉。

      “记忆……烧得太快了。”

      他闭上那双重若深渊的黑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努力抵御某种内在的崩解。

      “高中时,你教我解的那道立体几何题,步骤我昨天还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图形轮廓了。”

      “你失明后,第一次成功地自己从厨房走到沙发,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你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晃啊晃……那种触感,你手掌的温度,你笑声的调子……正在变淡,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从我这里被抽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带着一种茫然的无助:

      “最可怕的是……我快忘记你的声音了。”

      “不是忘记你说了什么,是忘记……你的声音本身是什么样的。是清亮的?是温和的?说话时尾音会不会微微上扬?叫我的名字时,‘安澈’这两个字,是从你喉咙的哪个位置发出来的?带着什么样的气息?”

      他停顿了很久,额头死死抵着石头,仿佛想从那冰冷的坚硬中汲取一点支撑,或者将自己的混乱与虚弱传递给它。

      “我只记得最后……你在河边,咳着血,说‘安澈……你该回来了’时的声音。那么嘶哑,那么破碎,那么……绝望。”

      “可是温暝……那不该是你留在我记忆里的最后的声音。不该只有这个。”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肃杀寒意的呜咽。它从河面拂来,掠过摇曳的芦苇梢头,卷起河滩上最细最柔软的银白色细沙,形成一小股几乎看不见的沙旋,轻柔地、盘旋着,拂过安澈低垂的脸颊,掠过他苍白的鬓角。

      那触感细腻而微凉,不带任何侵略性,像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却又充满了无限悲伤与理解的——

      拥抱。

      一个来自这片土地、这条河、或许也来自那粒沉睡“种子”最深最无意识的角落的,温柔的抚慰。

      安澈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石头。但他紧绷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魂体轮廓,在那阵微风的抚触下,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像是在无边寒夜中,触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照亮他愈发单薄透明的身影。先前在莫信公寓里那种近乎实体的凝实感正在迅速消退。他的轮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稀薄,像一幅被水浸湿后正在晾干、颜料却不断褪色晕染的水彩画。色彩(如果那苍白的微光算作色彩)正在流失,形体正在溶解于月光与夜色之中。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映着星辰与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此刻,这双眼睛依旧清晰。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并非反射光芒的明亮,而是一种内在的、如同最深沉夜幕本身般的、绝对的“存在感”的凝聚。它们不再试图映照任何外界景物,只是纯粹地“存在”着,如同两枚镶嵌在正在消散的面容上的、燃烧着冷焰的黑曜石。

      而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眸最深处,那最初点燃、并不断焚烧记忆以维持存在的核心,依旧在熊熊燃烧。

      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悲伤的泪光。

      是恨意。

      纯粹、冰冷、坚硬、永不熄灭的恨意。它成了这具正在消散的魂魄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骨骼与内核,支撑着他不彻底化为虚无,驱动着他完成那未竟的、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完成的执念。

      月光穿过他愈发透明的身体,在地面的砂石上投下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影子。夜风再次吹过,芦苇沙沙作响,远处城市传来模糊的喧嚣。

      而在这片静谧与喧嚣交织的边界,在这片承载着死亡与沉睡的河滩上,一个极轻极冷的声音,如同最后一颗冰珠坠入深潭,清晰地响起,烙印在这片时空:

      “第三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缚魂篇-蚀日(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