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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响 ...

  •   清晨六点零三分,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城市边缘的靛蓝色夜幕,公寓楼道的声控灯因寂静而休眠。就在这片将醒未醒的混沌中,一阵迟疑却执着的敲门声,在莫信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上响起。

      “咚、咚、咚。”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不像催促,更像是一种宣告。

      蜷缩在客厅沙发角落、几乎一夜未眠的莫信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般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门口。是谁?物业?不可能这么早。警察?昨天河边……不,他们应该没有证据。难道是……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坚持。

      莫信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熟悉的、带着恐惧铁锈味的刺痛。他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光线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

      是施凌。

      她的样子让莫信心脏又是一缩。比昨天在咖啡馆见面时更糟。曾经精心打理的齐耳短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眼下是浓重得几乎发紫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丝。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看起来空荡荡的,整个人瘦削得像一张纸片。

      但她的眼神。

      那眼神让莫信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再是咖啡馆里那种疲惫、恐惧与绝望交织的混乱,也不是昨夜河边那种濒临崩溃的空洞。那是一种异常清明的眼神——清澈得近乎锐利,像是风暴过后被洗刷干净的玻璃,虽然布满裂痕,却清晰映照出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那清明之下,是一种走到了悬崖尽头、退无可退、反而生出一股近乎毁灭性勇气的孤注一掷。

      他没想到她会来。更没想到,在她经历了昨夜河边那一切之后,她还会主动找上门。

      犹豫了几秒,莫信拧开了门锁,拉开一条缝隙。

      “施凌?”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施凌没有回应他的称呼,甚至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她的目光径直穿透门缝,落在他身后昏暗凌乱的室内,然后又回到他脸上,直接、干脆地说:

      “我需要你帮我。”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莫信又愣了一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施凌闪身而入,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敏捷。她一进门,眉头就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公寓里比她想象的更糟。厚重的遮光窗帘紧紧闭合,将晨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门厅一盏感应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外卖餐盒几天未扔的腐败酸馊味,烟灰缸满溢的焦油味,长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还有一股浓重的、属于惊惧和失眠的汗水与油脂的味道。地上散落着空的矿泉水瓶、揉成一团的纸张、几件辨不出颜色的衣物。家具上覆盖着一层薄灰,整个空间散发出一种被遗弃的、濒临崩溃的绝望感。

      而莫信本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像一具活动的骷髅。他瘦得两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紧紧包裹着骨骼。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连站直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眼神涣散又时不时闪过尖锐的惊惧。那个曾经穿着得体、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傲慢与掌控感的男人,此刻只剩下一副被恐惧和失眠掏空的、摇摇欲坠的躯壳。

      “怎么帮?”莫信关上门,没有开灯,只是靠在门板上,声音嘶哑地问。他似乎在努力维持最后的镇定,但那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施凌没有在意环境的恶劣,也没有对莫信的状态发表任何评论。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在昏暗中异常明亮。

      “安澈要我让你‘看见’。”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项早已安排好的工作计划,“不是模糊的幻觉,不是断续的声音或片段。是真实的、完整的、身临其境的‘回放’。让你体验温暝死前最后那段时间——从他开始第一百次表白,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所经历的一切:视觉(虽然他没有)、听觉、触觉、痛觉,以及……他最后的念头。”

      莫信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像针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施凌替他补完了未出口的话,语气依旧平稳,“也许我是疯了。也许我们都疯了。但这是安澈给出的条件,也是我……目前看到的,唯一可能让这件事走向终结的方法。”

      她说着,从连帽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

      那是一枚纽扣。

      很普通,白色的,塑料材质,边缘有些磨损,缝线孔周围有不起眼的污渍。是那种最廉价的衬衫上常见的纽扣。

      莫信的视线被那枚纽扣钉住了。它太普通,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他的记忆自动翻找——温暝。温暝总爱穿那几件洗得发白、款式过时的衬衫,有些扣子掉了,就随便找颜色相近的缝上去,有时甚至扣子大小都不太匹配。安澈曾多次说要给他买新衣服,温暝总是摇头拒绝,笑着说“还能穿”。

      “这是什么?”莫信的声音更哑了。

      “温暝死的时候,穿的衣服上的。”施凌的目光也落在那枚纽扣上,眼神复杂,“昨天在河边,就在我……‘看见’那些东西之后,它从地上滚过来,停在我脚边。不是被风吹的,就是……滚过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安澈说,这是‘媒介’。通过它,还有我在河边‘接收’到的东西,加上你的……‘参与’,可以建立一种连接。让你能‘体验’到。”

      “如果我不愿意呢?”莫信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希冀这只是又一个可拒绝的选项。

      施凌抬起头,再次直视他的眼睛。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犹疑或同情,只有冰冷的陈述:

      “那你就会一直困在现在这种状态里。幻觉会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频繁,直到你分不清现实和噩梦。那双眼睛会一直跟着你,看着你吃饭、睡觉、工作、崩溃。你会永远活在恐惧和未知里,精神被一点点凌迟,直到你彻底发疯,失去所有理智和人格,变成一个只会尖叫的废物……”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或者,在某个承受不住的瞬间,自己结束这一切。但即便你死了,莫信,你觉得安澈会放过你的魂魄吗?温暝还在河边等着呢。”

      莫信的脸在昏暗中彻底失去了血色。施凌描绘的画面,与他这些天来亲身经历的边缘感受,以及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测,完全吻合。

      “而如果我愿意?”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像在替另一个陌生人发声。

      “你会知道真相。”施凌说,“不是别人告诉你的,不是你自己臆想的,是温暝亲身经历的、最直接的真相。你会知道,在你精心设计的那个‘仪式’里,在那些你以为只是‘吓唬’的拳脚下,在最后那三记‘痛快’的击打中,温暝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承受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

      “然后,也许……只是也许,安澈的执念会得到满足,他会离开。也许不会,报复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但至少,你会知道。你会清楚地知道,你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半真半假的恐惧和自欺欺人中苟延残喘。”

      沉默在昏暗污浊的空气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压碎呼吸。

      莫信转过身,不再看施凌,也不再看那枚纽扣。他踉跄着走到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伸出手,颤抖着抓住厚重的遮光窗帘边缘,猛地向旁边一拉——

      “哗啦!”

      一道刺目的、金白色的晨光,如同锋利的刀片,瞬间劈开了室内的昏暗与浑浊!光线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亮了满地狼藉,也狠狠刺痛了莫信久未见光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眼皮剧烈颤抖,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

      他背对着施凌,站在那一片过于明亮、几乎显得不真实的光晕里,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脆弱。

      “你恨我吗,施凌?”他突然问,声音在晨光中听起来更加嘶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或许是最后一点寻求确认的渴望。

      施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几乎可以看见肩胛骨形状的单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危险、有压迫感,后来又让她觉得可恨、如今只剩下无边可怜的背影。

      时间在尘埃的光柱里缓缓流动。

      “恨过。”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在温暝刚死的时候,在我被噩梦和愧疚折磨的时候,我恨你。恨你把我拖下水,恨你毁了一切,恨你让我也成了罪人。”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腐败与晨光混合的奇异气味涌入鼻腔。

      “但现在……”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苍凉的平静,“更多的,是可怜。可怜你,也可怜我自己。我们都被自己的愚蠢、嫉妒、自私和软弱困住了。你困在你的恨和恐惧里,我困在我的愧疚和噩梦里。我们都找不到出口,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莫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又是许久的沉默。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声、隐约的人声、远处工地的噪音,汇成一片生机勃勃却又无比遥远的背景音。

      终于,莫信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晨光刺得他眼睛眯起,泪水尚未干涸,在脸上留下湿痕。他的脸色在强光下苍白如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露出了底下最空洞、却也最绝望的认命。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施凌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今晚。”她说,弯腰,小心地将那枚白色的纽扣放在积满灰尘的茶几上。纽扣在晨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子时。”她补充道,转身向门口走去,“白水河边。”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嘱咐。拉开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室内污浊的气息。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门缓缓自动关上,将晨光也隔绝了大半。

      莫信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盐柱。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枚不起眼的白色纽扣上。

      纽扣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函。

      安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刻度在延长。

      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被逆转,白水河边属于他的“领域”时间,从最初惊鸿一瞥的子时幻影,到逐渐稳定的四个时辰,如今,已能勉强维持五个时辰——从暮色初合,到天边泛起第二日黎明前最深的黛蓝。

      力量的“增长”带来的是更凝实的身形。月光下,他几乎与生人无异,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手指关节的凸起,指甲盖下细微的月牙白,掌心肌肤的纹路。河风吹拂,他能感觉到发丝拂过额角的微痒,衬衫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甚至能捏起一撮河滩的细沙,感受颗粒在指尖摩挲的粗糙。这具由执念与记忆强行凝聚的躯壳,正无限趋近于“真实”。

      然而,这“真实”的背后,是触目惊心的空洞与流失。

      他开始遗忘。

      不是遗忘那些痛苦的、恨意的部分——那些反而愈发清晰,如同用滚烫的烙铁反复灼刻。他遗忘的是构成“安澈”这个人、这个灵魂的,那些温暖、柔软、曾经让他会心一笑或怦然心动的基石。

      比如,他和温暝的初吻。

      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吻。记忆里残留着悸动的余温,嘴唇相触时那种微麻的电流感,还有温暝闭着眼时,睫毛颤抖得像受惊蝴蝶的剪影。这些感觉碎片还在。

      但是。

      发生在什么时候?

      记忆像一帧被水浸泡后晾干、又蒙上厚厚灰尘的老胶片。背景模糊不清,时间标识彻底缺失。他只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雨水敲打着什么?是教室的玻璃窗,还是某个屋檐?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还是被雨水激起的灰尘气息?温暝当时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们是谁先靠近的?吻过之后,温暝说了什么,自己又回应了什么?

      这些细节,曾经鲜活如昨,此刻却如同隔着一层浓雾窥视风景,只有混沌的轮廓,再无分明的色彩与质地。他越是用力回想,那层雾就越浓,甚至开始侵蚀那仅存的悸动感本身。焦躁,一种冰冷的焦躁,开始取代回忆应有的温情。

      河的意识适时地泛起涟漪,那低沉混响的絮语再次直接在他魂识中响起,带着一种观测者般的平静:

      “你又烧掉了三天的记忆。关于那个吻,以及前后相关的琐碎。”

      安澈没有回应,只是摊开自己愈发“真实”的手掌,对着月光,仿佛在研究一件陌生而精致的器物。

      “按照这个速度计算,”河的声音继续流淌,无悲无喜,“再有一个月,或许更短,你就会耗尽所有与‘温暖’、‘爱意’、‘快乐’相关的记忆储备。到那时,支撑你存在的,将只剩下纯粹的‘恨’与‘执念’的灰烬。你会变成什么?一具只有复仇本能的空壳?一缕徘徊不去的、只剩下冰冷恶意的诅咒?”

      “无所谓。”安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与他指尖传来的、理论上应属于活人的细腻触感形成诡异反差。他放下手,望向幽暗的河面,“这具身体,这些感觉,都是假的。是用东西换来的。烧掉了什么,换来什么,很公平。”

      他清楚地知道,这趋近真实的触感,这延长的存在时间,并非“复活”的征兆,而是一场盛大献祭的中期成果。献祭的祭品,是他自己作为“安澈”的过去。每一次记忆画面的模糊、褪色、最终消失,都像往炉膛里添了一捧柴,让恨意的火焰烧得更旺,让这具复仇的躯壳铸得更牢。

      “那个女孩,施凌,今夜会带他来。”河转移了话题,陈述着即将发生的事实,“你确定要执行那个‘重现’的计划吗?让莫信亲身‘体验’温暝的死亡,那种极致的黑暗、疼痛与绝望,对于尚未完全麻木的活人意识而言,冲击可能是毁灭性的。他可能会直接精神崩溃,意识碎裂,甚至……魂魄提前脱离肉身的桎梏。”

      “那不正是我想要的吗?”安澈反问,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彻底毁掉他。从精神到意志,一点不剩。”

      “或许。”河的意识泛起一阵更悠长、更复杂的波动,那混响中似乎夹杂了千百年来无数类似执念最终消散前的回响,带着一种跨越时间的、近乎悲悯的叹息,“但毁掉他,温暝沉睡的魂魄不会因此苏醒,你被焚烧的记忆不会归来,这条河也不会倒流。只是……让你的恨,少了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恨,是需要目标的,就像火焰需要燃料。”

      安澈沉默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一片看似寻常的河滩泥土上。那里曾被温暝的血浸透。三个月,足够自然抹去绝大多数痕迹——雨水冲刷,泥沙覆盖,新草萌芽。在活人眼中,那里与别处无异。

      但在安澈的“感知”里,那里永远不同。

      那不是一个视觉上的痕迹,而是一种烙印在空间本身、烙印在这段河滩集体记忆中的“伤口”。他能“感觉”到那片区域更沉、更冷,仿佛仍在微弱地渗出无形的“疼痛”与“不甘”。那是温暝生命最后时刻的印记,也是他所有恨意的源头与坐标。那片“血迹”,从未真正消失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刻地存在于此,成为他魂魄锚定现世的桩。

      “我不在乎。”许久,安澈再次开口,声音比河底的石头更冷硬,“我不在乎温暝能不能因此‘回来’——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我早该感觉到了。我也不在乎最终我会变成什么东西,是空壳还是诅咒。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抬起眼,望向城市灯火的方向,视线仿佛穿透了夜幕与距离,锁定了某个特定公寓里那个惊惶的身影。

      “莫信必须付出代价。完整的、对等的、鲜血淋漓的代价。他必须‘知道’,必须‘感受’,必须被拖进同样的黑暗里,体会同样的无能为力和绝望。这才叫公平。”

      “即使这代价,”河的声音最后一次询问,如同最终确认,“最终会加速燃烧掉‘你’所剩无几的部分?”

      安澈没有再回答。

      他站起身,带着那具几乎与生人无异的凝实魂体,一步一步,走向波光粼粼的河水。

      冰凉的河水淹过他的脚踝,带来真实的阻力与温度——刺骨的寒冷。这寒冷并非来自河水本身(对于魂魄而言),而是来自一段与此地紧密相连的记忆,被他的存在所激活,反哺到他此刻的感知中。

      那是温暝失明前,他们最后一次结伴来河边。季节好像是深秋,水已经很凉。温暝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浅水,立刻打了个寒颤,却咧开嘴笑了。

      “安澈,这水好冷。”他那时说,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感官体验的新奇与坦诚,“但我喜欢。”

      “喜欢冷?”安澈记得自己当时蹲在岸边,笑着问。

      “嗯。”温暝点点头,望向远方水天相接处,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因为冷让人清醒。清醒地知道,我还活着,我的皮肤还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我的脚还能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我还能站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向安澈。那一刻,他尚未失明的眼睛亮得惊人,倒映着夕阳的碎金和安澈的轮廓,清澈见底,盛满了某种对生命本身朴素而真挚的感激与……爱意。

      “还能看着你。”

      那句话,和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曾是安澈心中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此刻,安澈闭上眼睛,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感怀,任由冰冷的河水继续上涌,没过膝盖,腰际,胸膛……

      最终,他向后仰倒,彻底沉入水中。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绝对的寂静吞噬了一切声响——风声、水声、远处城市的嗡鸣。光线被层层削弱,最终只剩下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暗。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透进这具魂体的每一个“毛孔”,那是一种停滞的、绝望的、能将灵魂也冻结的寒意。

      像温暝失去光明后,所面对的那个永恒、寂静、色彩剥离的世界。

      也像安澈自己此刻选择的,这条由恨意铺就、通往复仇终点的、冰冷窒息的地狱之路。

      他在水下睁开眼,纯黑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两个更深的、吸收一切的黑洞。

      等待着子时的降临。

      子时。

      白水河边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慢了。月光不再流淌,而是凝成一片冷冽的、银白色的霜,均匀地铺洒在浑浊的河面、寂静的河滩、以及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施凌和莫信站在河滩边缘,距离温暝死去的那块黑石不远。脚下是湿润的泥沙与硌脚的小石子,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近处只有风穿过芦苇丛发出的呜咽,和河水永恒不变的、催眠般的流淌声。

      万籁俱寂,却又仿佛充满了无声的喧嚣。

      “要怎么做?”

      莫信开口,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这平静不是镇定,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放弃挣扎后的麻木,一种对即将到来之事近乎漠然的接受,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已经提前一步离开了。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但脸色在月光下却呈现出一种石雕般的僵硬。

      施凌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空洞地映着月光,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寂。她移开目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再次取出了那枚白色的、边缘磨损的塑料纽扣。

      纽扣躺在她掌心,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硬的光。

      接着,她又掏出了一把折叠小刀。刀身很短,刃口闪着寒光,是那种最普通的、用来拆快递的款式。她“咔哒”一声弹开刀刃,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拉起了莫信的右手。

      莫信的手冰冷僵硬,手指蜷缩着,像没有生命的枯枝。施凌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掌摊平,掌心向上,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掌心的纹路在黯淡光线下显得复杂而凌乱。

      她没有犹豫,刀尖对准他掌心肌肤最丰厚的地方,轻轻一划。

      动作很轻,但刀刃很锋利。

      一道浅浅的、约两厘米长的血线立刻浮现出来。起初是白色的一道痕,随即,深红色的血珠如同被唤醒般,争先恐后地从伤口边缘渗出,迅速汇聚,在掌心凹槽处凝成一粒颤巍巍的、暗红色的血珠,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莫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自己的血。

      “握住它。”施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她将掌心那枚白色的纽扣,轻轻放在莫信染血的掌心上,让纽扣的边缘恰好压在那道新鲜的伤口上。

      粗糙的塑料边缘陷入皮肉,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血液立刻沾湿了纽扣的表面,在白色的塑料上留下暗红的、不规则的痕迹。

      “然后,”施凌松开了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咒语,“什么都不要想。或者……只想着温暝。想着他的名字,想着他的样子,想着他最后在这里的样子。”

      莫信缓缓地、机械般地合拢手指,将那枚沾血的纽扣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触感和伤口的刺痛感混在一起,无比真实。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夜风继续吹拂,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深秋夜晚的凉意。只有河水在耳边持续地、单调地哗哗流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地搏动,像葬礼的鼓点。

      世界依旧是他熟悉(或者说,这几个月来被恐惧重塑后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但很快,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温度。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并非由外而内地,从他紧握的拳头、从掌心那枚纽扣和伤口接触的位置,猛地窜了出来!那不是夜风吹来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来自物质世界内部的、绝对的“冷”。这股寒意瞬间沿着他的手臂经络蔓延,席卷全身。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久久不散。低头看去,脚下原本只是微湿的草叶和裸露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晶莹的、细密的霜花,并且迅速向四周扩散,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无数玻璃碎裂般的“噼啪”声。更远处,原本波光粼粼的河面,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竟然也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色泽的冰凌,水波的流动变得迟缓、凝滞。

      这不是幻觉。施凌也感觉到了,她抱紧双臂,脸色在骤然降低的温度中变得更加苍白,呼吸同样化作白雾。

      “来了。”她几乎是无声地翕动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莫信一眼,又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更远的距离,仿佛在躲避某种无形的辐射或污染。

      莫信想开口问她,到底是什么来了?这寒冷意味着什么?

      但他的声音被冻结在了喉咙深处。

      因为紧接着降临的,是黑暗。

      不是夜色渐浓的那种黑,也不是闭上眼睛后的黑。

      是剥夺。

      是视觉功能被彻底、永久性地抹除后,所呈现出的那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月光、河滩、远处的灯火、近处的施凌、甚至他自己紧握的拳头……所有光与形的概念,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抽离、碾碎、归于寂灭。

      他“失明”了。

      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最厚重的幕布,轰然落下,将他与外界一切可视的存在彻底隔绝。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感官被无限放大、扭曲,然后强行塞入他的意识——

      听觉。

      风声不再温和,它变成了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呼啸,像无数把钝刀刮擦着他的耳膜。河水声不再是催眠的背景音,它膨胀成震耳欲聋的、裹挟着泥沙与怨念的轰鸣巨响,仿佛整条河都在他耳边愤怒地咆哮。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杂乱无章,沉重拖沓,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踩在碎石和草地上,发出“沙沙”、“咔嚓”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莫信的心脏开始疯狂擂动,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想转身逃跑,想松开紧握的拳头扔掉那枚该死的纽扣,想大喊“停下”!

      但是,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

      一股更强大、更原始、带着濒死前全部感官印记的“意志”,通过掌心那枚浸血的纽扣为媒介,蛮横地覆盖、接管了他的躯体控制权。他像一具被强行塞入另一个灵魂的木偶,被牢牢地“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被迫“成为”温暝。

      被迫体验温暝生命最后时刻所经历的一切。

      痛觉,接踵而至。

      第一下,是沉重坚硬的物体(也许是拳头,也许是脚)狠狠砸在他后背正中央!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清晰的、仿佛脊椎骨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剧痛炸开,不是表皮之痛,是深入骨髓、震及内脏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虽然本来就一片漆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或者说,温暝)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紧接着,第二下!是从侧面狠狠踹在他左腿小腿胫骨上!

      “咔嚓!”(或许是幻听,或许是骨头真的发出了警告)

      尖锐到极致的疼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从腿部窜遍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几乎要跪倒,但那股“温暝的意志”强撑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顽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却完全不受他控制,嘶哑、破碎,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嗬嗬”声,却又异常清晰、固执地响起:

      “八十七。”

      是温暝的声音。是那个黄昏,温暝在承受殴打时,那令人脊背发寒的计数。

      “还差十三下。”

      话音落下,如同解除了最后的限制。

      暴风雨般的打击,正式降临。

      拳头、脚尖、膝盖、甚至可能是随手捡起的石块或木棍……从各个角度,以各种力度,密集地、毫无章法地落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肩膀、腰侧、手臂、腹部、胸口……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真实的、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能“感觉”到皮肉被击打的闷痛,骨骼承受冲击的震荡痛,皮肤被粗糙物体刮擦的刺痛……疼痛不再是单一的感觉,它汇成一片汹涌的、淹没一切的苦海,将他吞噬。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纯粹生理痛苦的汪洋之下,还有一种更幽深、更蚀骨的东西,随着每一次打击,顺着那枚纽扣建立的诡异连接,强行灌注进他的意识深处——

      那是温暝的内心。

      不是逻辑清晰的念头,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如同海底暗流般涌动、无法用语言精准描述的情绪洪流。

      恐惧:对黑暗的恐惧,对围拢过来恶意的不解与惊惶,对疼痛的本能畏惧。

      屈辱:尊严被彻底践踏成泥,在众人围观和嘲笑中赤裸裸暴露的无地自容。

      绝望:意识到求救无门、无人能伸出援手的冰冷死寂。

      然而,压过这一切的,最强烈、最固执、最让此刻的莫信感到肝胆俱裂的,是一种扭曲的希望。

      一种被精心培育、用九十九次屈辱浇灌、已然根深蒂固的、疯狂的信念。

      “第一百次……坚持……安澈就会回来……”

      “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安澈在等我……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我不能放弃……”

      这希望并非温暖的光明,而是一把烧得通红、裹挟着全部生命热望的钝刀,在温暝(以及此刻被迫体验的莫信)的心头反复切割、搅动。每一次“再忍一忍”的念头升起,都伴随着对疼痛更深的忍受,对尊严更彻底的抛弃,对现实更决绝的背离。

      而莫信,作为这希望的缔造者、这谎言的编织者,此刻却被困在这希望的中心,被迫感受着这希望如何支撑着一个濒死之人承受非人的折磨,如何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一种比□□疼痛残忍千百倍的精神凌迟。

      最后一击,是沉重的一拳,精准地捣在他毫无防护的柔软腹部。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剧痛和内脏破裂感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所有的声音、疼痛、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达到了顶峰,然后——

      骤然停滞。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殴打停止了。

      风声、水声、远处的嘈杂……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绝对的寂静,和一片更加深沉、更加虚无的黑暗。

      然后,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响起了温暝最后的声音。

      不是预料中的惨叫、咒骂或哀求。

      是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力,从破碎的胸腔和堵塞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

      叹息。

      气息微弱,几乎要被根本不存在的风吹散。

      但其中的内容,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莫信的魂髓:

      “安澈……”

      “你……该回来了……”

      然后,在这声叹息的余韵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中,莫信清晰地“感觉”到了——

      温暝,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那么简单。他能“感觉”到面部肌肉是如何牵动,嘴角是如何艰难地扯开一个弧度,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笑容里所蕴含的情绪: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一种终于完成漫长苦役般的疲惫释然,一种……扭曲的、心满意足的期盼。

      仿佛他真的相信,这第一百次的结束,意味着漫长等待的终结,意味着心心念念之人的归来。

      他至死,都活在那个用谎言编织的、关于重逢的甜美幻梦里。

      然后。

      黑暗开始褪去。

      如同潮水退却,视觉、听觉、触觉……被剥夺的一切感官,如同信号不良的频道重新连接,带着强烈的晕眩感和失真感,一点点恢复。

      月光重新映入眼帘,冰冷而刺目。

      河水的哗哗声再次涌入耳中。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真实的凉意。

      掌心传来纽扣硌着伤口的持续刺痛,以及血液黏腻的触感。

      莫信依然站在原地,紧握着拳头,浑身剧烈地颤抖,如同癫痫发作。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鬼,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尚未散尽的、属于温暝的极致痛苦,以及更深层的、属于他自己的、彻底碎裂的惊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濒临崩溃的认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施凌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河滩依旧,月光依旧。

      只是莫信的世界,已经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体验”,彻底、永久地改变了。

      他知道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不是光明温柔地回归,而是意识如同被暴力剥离的寄生藤蔓,带着撕扯的剧痛和残留的感知印记,猛地从“温暝”那具早已冰冷、蜷缩在碎石间的躯体里抽离出来。

      莫信的“视角”瞬间拔高、脱离,变成了一种怪异的、悬浮在半空的“俯视”。

      他“看见”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温暝自己——或者说,温暝的尸身。以一个扭曲而痛苦的姿态蜷缩在河滩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上,像一件被孩童玩腻后随手丢弃、又被粗暴踩踏过的破布娃娃。衣服沾满泥污和暗沉的血迹,裸露的皮肤上青紫交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部分侧脸,在逐渐暗淡的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蜡白。

      然后,他“看见”了施凌。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指缝间有压抑的呜咽和泪水渗出。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助,像暴风雨中一片快要被撕裂的叶子。

      紧接着,他“看见”了“自己”——现实时间线里,三个月前的那个“莫信”。他站在温暝尸体不远处,背对着夕阳最后的余烬,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空洞。眼神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眼前的一切——躺在地上的尸体,哭泣的施凌,散去的众人——都与他无关,只是一场乏味戏剧的背景板。

      他“看见”那些动手的、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地、带着施暴后的亢奋余温和事不关己的轻松,窃窃私语着散开,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渐浓的夜色。他们谈论着刚才的“热闹”,语气里带着鄙夷、嘲笑,或许还有一丝残存的、对暴力的回味,就像刚刚完成了一场司空见惯、无足轻重的街头斗殴,或者一场令人失望的球赛。

      最后,在所有景象即将随着夜幕彻底沉没的刹那,他“看见”了安澈。

      不是如今这个苍白、漆黑双眼、散发着冰冷恨意的魂魄。是三个月前,刚刚得知噩耗、仓惶赶来的安澈。还活着,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凌乱,脸色因为奔跑和惊惧而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上河滩,目光慌乱地扫过,然后死死锁定了地上那蜷缩的身影。他扑过去,动作因为恐惧而变形,双膝重重砸在碎石上却浑然不觉。他伸出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希冀地,去触碰温暝冰冷的脸颊,去试探他鼻息,去倾听他胸膛是否还有哪怕一丝微弱的搏动……

      然后,安澈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像一尊瞬间被浇铸成型的石膏像。连指尖最后那一丝细微的颤抖都凝固了。呼吸停滞,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倒映着温暝毫无生气的面容,以及迅速崩塌、沉入无边黑暗的世界。时间在他周身仿佛被冻结。

      那一刻,连风声和河水声都仿佛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安澈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紧紧地,抵在了温暝那早已冰冷僵硬的额头上。肌肤相贴,却无法传递任何温度。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嘶喊,没有质问苍天。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像两只在寒冬荒野里依偎取暖、却都已冻僵的动物,进行着最后无声的告别。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清冷如霜,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重叠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扭曲着,一直延伸到幽暗的河边,仿佛随时会融进那冰冷流淌的河水里,被一同带走。

      然后,安澈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再是涣散或绝望。它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转向了河滩的某个方向——正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莫信曾经站立的位置。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三个月前的安澈,在温暝咽气后不久,在那个混乱初定、众人散去、施凌啜泣、他自己灵魂出窍的时刻,确实曾朝着那个方向,抬起了眼。

      那时的莫信,沉浸在“计划”完成的冰冷亢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虚里,并未在意这道目光。他以为安澈只是在茫然四顾,在看夜色,在看虚空,在看任何不存在的东西,唯独不可能是在“看”他——一个隐在阴影里的、似乎与这一切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现在,被困在这诡异“回放”中的莫信,被迫从“安澈”的视角,重新“经历”了那个瞬间。

      他“看见”了。

      安澈的视线,穿透了暮色与距离,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温柔与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那眼神里没有泪水,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刻骨的、冰冷的、仿佛要将所见之物从世界上彻底抹除、再钉入地狱最深处的——

      凝视。

      然后,三个月前的安澈,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但那句话,如同从幽冥直接传来,带着血肉剥离般的清晰度,狠狠地、一字一句地,炸响在莫信此刻的脑海深处,震得他魂飞魄散:

      “莫信。”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看见了。”

      安澈的声音很轻,却比惊雷更恐怖。

      “我看见你笑了。”

      “在温暝倒下的时候……你在那里……笑了。”

      “轰——!!!”

      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在这一刻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如同承受了致命一击的钢化玻璃,轰然碎裂!

      不是温和的消散,而是爆炸性的崩解!

      莫信的“视角”中,整个河滩、夜空、月光、人影……一切景象都化作了千万片锋利的、旋转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像一面微型镜子,无一例外,全都映着同一双眼睛——安澈最后看向他时,那双冰冷、死寂、却又仿佛在瞳孔最深处燃烧着毁灭性幽蓝火焰的眼睛!

      无数双“安澈的眼睛”,从三百六十度,从记忆与现实的每一个缝隙,向他激射而来!它们不再只是“看”,而是变成了实质性的、尖锐的武器,狠狠地、无情地刺进他的眼球,他的大脑,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啊——!!!!!!”

      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莫信现实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冲破了他之前麻木的平静!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剧烈地痉挛、抽搐!

      指缝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渗了出来。

      不是之前掌心伤口裂开的血。

      是眼睛。

      他的眼睛在流血。暗红色的血泪,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手背,蜿蜒流下,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莫信!莫信你怎么了?!”施凌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她冲过来,试图扶住他摇摇欲坠、几乎要栽倒在地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惊惶。

      莫信无法回答。他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崩塌成了由无数尖锐碎片和那双永恒凝视的眼睛构成的、令人疯狂的地狱。剧痛不仅仅来自眼睛,更来自灵魂深处被彻底撕裂、暴露在冰冷真相下的那个血淋淋的伤口。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安澈早就知道了。

      从温暝咽下最后一口气,从他冲上河滩,从他看到莫信嘴角那抹转瞬即逝、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弧度时——

      他就知道了一切。

      知道谁是始作俑者,知道那“第一百次”背后的谎言,知道那场“意外”的暴力并非失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这三个月来的一切——幻觉、噩梦、无处不在的注视、无法摆脱的信件、安澈魂魄的显形与逼迫——都不是报复的“开端”。

      而是延续。

      是安澈用自己尚未消散的魂魄,用焚尽记忆换来的力量,为他莫信精心打造的一座永恒监狱的延续!将他永远地、清醒地囚禁在那个血色黄昏的罪愆现场,囚禁在安澈那双早已看穿一切、冰冷刺骨的眼睛的注视之下!

      “他知道了……”莫信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血泪,从指缝间漏出,带着无穷无尽的绝望和认知颠覆后的空洞,“他早就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施凌听不懂他颠三倒四的话,只能用力支撑着他下滑的身体,焦急地问:“什么知道了?莫信,你说清楚!谁知道了什么?”

      莫信猛地抓住施凌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抬起脸,那张被血泪污浊、扭曲变形的脸,在月光下如同恶鬼。

      “安澈……”他死死盯着施凌,眼球充血凸出,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又带着一种骇人的清醒,“安澈看见我笑了……在温暝死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我笑了……”

      施凌如遭雷击,浑身瞬间冰凉。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那个黄昏,温暝倒下后,人群骚动散去时,她确实在混乱中,仓促地、无意地瞥了莫信一眼。他站在夕阳最后的残红里,侧脸对着温暝倒下的方向,嘴角……似乎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当时她心神俱裂,以为自己看错了,是光影的错觉,是极度惊恐下的幻觉。

      现在,莫信用这种自毁般的方式,印证了那个瞬间的真实性。

      那不是错觉。

      他真的笑了。

      在温暝生命逝去、身体尚温的时刻,在他精心策划的“仪式”终于“圆满”落幕的刹那,他流露出了那样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混合着扭曲成就感、解脱感和掌控感的笑意。

      “所以他才恨你……”施凌失神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量,“不是因为你的谎言骗了温暝,不是因为温暝因你而死,甚至不是因为他自己可能因你(的恨意)而遭遇的车祸……而是因为……你在那个时候……笑了。”

      这一认知,比任何具体的罪行指控都更诛心。它剥开了所有借口和伪装,直指人性中最冰冷、最阴暗、最无法被原谅的核心——对生命彻底的漠视与践踏,以及在此之上滋生的、近乎愉悦的残忍。

      莫信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松开了抓着施凌的手,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地摔坐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碎石硌着身体,带来真实的痛感,却远不及灵魂深处那灭顶的绝望。

      他不再试图擦拭脸上的血泪,任由它们纵横交错。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仰起了头。

      夜空之上,一轮满月高悬。

      月光清冷,皎洁,圆满得不含一丝杂质。

      它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将冰冷如霜的光辉洒向人间,洒向这片发生过惨剧的河滩,洒向这个满身血污、灵魂破碎的男人。

      在莫信被血泪模糊、剧痛灼烧的视野里,那轮圆满的月亮,渐渐扭曲、变形……

      最终,凝固成一只巨大无比的、冰冷无情的、一眨不眨的——

      眼睛。

      正静静地、永恒地、自上而下地,凝视着他。

      如同安澈的凝视,在这月光中得到了最终的显形与延续。

      永不阖眼。

      永不宽恕。

      血泪的咸腥味混合着河滩泥土的潮气,堵塞了莫信的鼻腔和喉咙。他瘫坐在冰冷的碎石上,仰着头,视线被那轮扭曲成巨大冰冷“眼睛”的满月牢牢攫住,动弹不得。世界只剩下这只眼睛,和眼睛深处映出的、他自己那渺小、肮脏、濒临崩溃的倒影。

      然后,在那轮月之眼的中央,在那片冰冷光晕的边缘,一个更具体、更难以忽视的轮廓,缓缓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回放。也不是月光与阴影的诡谲把戏。

      是安澈的魂魄。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站在莫信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低着头,无声地俯视着他。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他半透明的身躯,却又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幽冷的微光。苍白的脸,漆黑的眼,胸口的暗红污渍,一切如旧。只是此刻,那双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照出了莫信此刻的模样——满脸血污,神情扭曲,眼神涣散,如同被剥去所有伪装与体面后,暴露在荒野中的、最丑陋的困兽。

      “现在你知道了。”

      安澈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面对莫信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也没有梦中或幻觉里那种刺耳的冰冷。它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近乎倦怠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凝冻的湖面,发出清脆而确定的回响。

      “温暝死前,最后那几个时辰里,究竟经历了什么——黑暗,疼痛,屈辱,还有那可悲的、支撑他到最后的虚假希望。”

      他微微停顿,那双映着莫信狼狈倒影的黑眸,似乎更深邃了一些。

      “那么相应地,你死前——无论那是在多久以后——也会知道,你将要经历什么。”

      莫信的血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和黏腻的冰冷。他喉咙滚动,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要杀我?”

      安澈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冷酷。

      “杀你?”他的语气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的、冰棱般的讥诮,“那太便宜你了,莫信。死亡是一瞬间的事,痛苦、恐惧、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对你,不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蹲下身来。这个动作让他与瘫坐在地的莫信几乎平视,距离近到莫信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极其细微的、仿佛冰裂纹路般的纹路,能看清他漆黑睫毛上凝结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细微霜晶,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拒人千里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要你活着。”安澈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严苛的判决书被刻入石碑,“带着刚才你‘体验’到的所有记忆,带着温暝承受过的每一分黑暗与痛苦,带着你亲自验证过的、你那笑容的冰冷重量,活着。”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吃饭时记得,睡觉时记得,呼吸时记得,做梦时……更要记得。记得温暝是怎么死的,记得你是怎么站在旁边,看着,然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

      “……笑了。”

      那两个字,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莫信的耳膜和心脏。

      安澈伸出手。那修长、苍白、半透明的手指,没有真正触碰到莫信脸上已经半干的血污,只是虚虚地、极其缓慢地,拂过他依旧在刺痛、流泪(尽管已无血可流)的眼眶。没有实体接触,但一股刺骨钻心的寒意,却如同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入莫信的眼球深处,直抵大脑,带来一阵令他几乎晕厥的锐痛和冰冷麻痹感。

      “你知道吗,莫信?”安澈维持着那个虚拂的动作,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倾诉的语调,但内容却比刀锋更利,“温暝最后那声叹息……你以为他是在遗憾自己快要死了吗?”

      莫信僵硬地、无法控制地摇了摇头。

      “不是。”安澈否定了他的猜测,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缓缓转动,“他是在遗憾……‘对不起,我还是没救回你’。”

      “他至死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没能完成那个可笑的‘仪式’,没能……把我从‘死亡’中带回来。他的遗憾,是关于我的。”

      安澈收回了手,那股刺骨的寒意也随之稍稍远离。他依旧蹲在那里,看着莫信因痛苦和震惊而彻底空白的面孔。

      “而我,”他继续说,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蕴含着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我最后的遗憾,不是没能和他一起死,也不是没能更早识破你的诡计。”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莫信,看向了更遥远、更温暖的过去。

      “我的遗憾是,没能让他知道——在他冲进火场,把我推出去,自己被砸中头部,永远失去光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救了我。”

      “在我醒来,面对永恒的黑暗,觉得人生再无意义,只想就此沉沦的时候……是他每天清晨放在我手心的那杯温水,是他牵着我的手走过的每一步,是他不厌其烦地为我描述这个我已经看不见的世界……是他,让我还想活下去。让我觉得,即使身处黑暗,也还有值得守护和期待的光。”

      安澈站了起来。月光下,他的身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单薄、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但他站得很直,带着一种即将消散、却依旧不容侵犯的凛然。

      “所以现在,”他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莫信,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像最终的宣判,“你也活着吧。”

      “带着你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带着你亲手造就的、并且现在已完全知晓其重量的罪孽,带着温暝承受过的黑暗和我承受过的恨意……”

      “……一直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不远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波光的河水。

      “安澈!!!”

      莫信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不是之前的惨叫,而是混合了极致恐惧、绝望、以及某种濒临疯狂边缘的、歇斯底里的哀求!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朝着那个即将离去的背影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

      “杀了我!!”他嘶喊着,声音破裂不堪,“求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求你……”

      安澈的脚步,在即将触及水面的边缘,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

      夜风将他平静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话语,清晰地送到莫信耳边,带着无尽的嘲弄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来自地狱深处的怜悯:

      “求我?”

      “温暝……他求过你吗?在那些拳脚落下来的时候,在他骨头断裂的时候,在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他开口求过你,或者求过任何人,放过他吗?”

      莫信的嘶喊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粗重破碎的喘息。

      安澈微微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冰冷完美的侧颜轮廓。

      “他没有。”他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山峦倾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求,应该求。他至死都以为,那是他‘必须’承受的,为了换回我的‘代价’。”

      他转回头,终于将最后半句话,如同冰封的判决,掷向身后那个彻底崩溃的灵魂:

      “所以,莫信……”

      “你也不配求。”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径直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幽暗的河水无声地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际、胸膛……他没有沉没,而是如同融入水中一般,身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稀薄,最终彻底消失在粼粼的波光与深沉的黑暗里,仿佛他本就是这河水的一部分,此刻只是回归了本源。

      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均匀地洒在上面,荡漾着细碎的银光。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宣判与消失,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只有莫信。

      他还跪趴在冰冷的河滩上,维持着伸手向前、徒劳抓握的姿势。脸上,血、泪、泥土混合成肮脏模糊的污迹,早已干涸板结。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两个空洞的黑点,里面映不出月光,映不出河水,只有一片彻底死寂的、被宣判后的虚无。身体不再颤抖,只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一下,像一具尚未完全断电的残破机器。

      施凌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最初的惊骇、茫然、对莫信惨状的些许不忍……随着安澈最后的话语和决绝的离去,如同被冷水浇透,渐渐沉淀、冷却,最终凝结成一种冰冷的、了然的明悟。

      她忽然彻底明白了。

      安澈不会杀莫信。

      不是因为宽恕,不是因为法律或道德的约束,甚至不是因为仇恨已得到宣泄。

      是因为一种比死亡更残酷、更精准、也更符合“安澈式”逻辑的惩罚。

      他要让莫信活着。

      不是浑浑噩噩、沉溺于酒精或药物、逃避现实的活着。

      而是清醒地、痛苦地、每分每秒都无法逃脱地活着。就像温暝失去视觉后,被困在那片永恒的、物理性的黑暗里一样。只不过,温暝的黑暗里,尚有安澈作为他唯一的光、唯一的坐标、唯一的温暖与牵绊。

      而莫信的“黑暗”——由罪孽、悔恨、被强加的感知记忆、以及安澈那双永不阖眼、充满冰冷恨意的凝视所构成的、精神与灵魂的双重牢笼——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和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过去。

      这才是安澈要的“公平”。这才是最极致的复仇。

      施凌最后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个如同被抽走脊椎、只剩一具空壳的莫信,又看了一眼平静得诡异的河面,以及远处那轮依旧冰冷注视着一切的满月。

      她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缓缓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离开了这片被诅咒的河滩。脚步声被松软的泥沙吸收,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夜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河滩上最细最柔软的银白色细沙,打着旋,轻轻飘落在温暝曾经倒下的那片土地上,覆盖了碎石,抚平了细微的凹凸。

      就在那片被新沙温柔覆盖的泥土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淡金色的光点,如同沉睡在地底亿万年的萤火虫,忽然轻轻地、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光芒微弱,却纯粹,带着一种与周围冰冷恨意截然不同的、近乎顽强的柔和。

      紧接着,隔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心跳的间隙,它又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粒深埋的种子,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又真实存在的——

      悸动。

      那沉睡的、属于温暝的意识胚胎,似乎被某种强烈的、同源的、却又充满痛苦与决绝的“存在”的靠近与远离所触动,在血与土的永恒梦境里,不安地翻了个身。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清晰、仿佛直接烙印在河边这片空间法则上的声音,在风中悄然散去,却又永恒地回响起来:

      “第七日。”

      “轮回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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