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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缚魂篇-蚀日(上) ...

  •   药效构筑的屏障,如同潮水退去后脆弱不堪的沙堡,在现实的浪头前无声垮塌。莫信开始频繁地梦见眼睛。

      并非完整的、附着于面孔上的眼睛,而仅仅是“眼睛”本身——孤零零的、脱离了一切肉身关联的器官,悬浮在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里。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狭长如刀锋,有的圆睁似满月,但瞳孔深处无一例外,都凝固着同一种东西:并非愤怒,也非悲伤,而是一种绝对零度般的、剔除了所有人类情感的审视。像隔着无菌玻璃观察培养皿里的菌落,冷静、精确、带着非人的疏离感,将他每一寸灵魂的褶皱都摊开在冰冷的光线下。

      起初,莫信将这归咎于迟来的、或者说终于浮出水面的负罪感。他检索过资料,那些心理学词汇很能安慰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视觉闪回”、“深层道德焦虑的投射”、“潜意识自我惩罚机制”。他接受这种解释,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看,不过是心理问题,可诊断,可归类,可治疗。一个能用科学和药片解决的问题,就不是真正的问题。

      他去了市内最有名的心理诊所,对着穿着羊绒衫、语调温和的医生,谨慎地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失眠、焦虑、偶发的视幻觉(他强调是“幻觉”)。他略去了白水河,略去了温暝,略去了那场由他亲手点燃又冷眼旁观的暴行。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下几行优雅的字,开了处方。白色的小药片,椭圆形,光滑无痕,每天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药效显著:睡眠变得深沉无梦,像一头扎进没有尽头的黑甜乡;白天思绪迟缓,情绪平整,那些尖锐的、不安的东西被一层柔软的棉絮包裹、隔开。世界恢复了清晰稳定的边界,噩梦般的眼睛暂时被锁在了意识的盲区。

      然而,药效终究是有时限的。当身体逐渐产生耐受,或者仅仅是某个精神特别疲惫的深夜,那屏障便会出现裂痕。眼睛,重新从裂痕中渗出。

      这一次,它们不再满足于盘踞梦境。

      它们入侵现实。

      起初是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痕迹。清晨,他在盥洗室用热水洗脸,抬起头,镜面上蒙着一层均匀的温热白雾。就在他伸手去擦的瞬间,那雾气之上,毫无征兆地凝结出一对清晰的、湿漉漉的瞳孔轮廓,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圆点,正直勾勾地“印”在原本该是他自己镜像的位置。他惊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毛巾架。再定睛看去,雾气已被他动作带起的气流扰乱,瞳孔消散,镜中只剩下他自己惊魂未定的脸。

      他以为是疲劳和残留药效导致的错视。

      可接下来,类似的情形开始以各种方式、在各种场合出现。在公司等电梯,光可鉴人的不锈钢门映出走廊和他模糊的身影。就在电梯到达“叮”一声响起的刹那,他瞥见自己的倒影——肩膀上,赫然“搭”着另一双眼睛。狭长的,微微上挑的,冰冷的。不属于任何同事,不属于任何可能的反光物体。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再转回来,不锈钢门上只有他自己骤然苍白的脸和空旷的走廊。

      深夜加班,整层楼只剩他一人。他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份永远也改不完的方案,眼睛酸涩。他揉了揉眉心,靠向椅背,打算闭目养神几秒。就在他视线移开、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暗下去的瞬间,漆黑的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他身后办公室的景象——以及,在那景象中央,他椅背的正后方,一个模糊的、但绝对存在的轮廓。轮廓没有脸,只有两点针尖般锐利的光,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已经凝视了他整个夜晚。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

      他试过所有看似理性的方法。换掉家里所有的镜子,从盥洗镜到穿衣镜,甚至包括能反光的微波炉面板。他搬了家,从城东搬到城西,选了一间窗户朝向内庭、几乎没有外部反光的公寓。他借着出差的名义,在另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待了整整一周,住最高层的酒店房间,拉紧遮光窗帘。

      没有用。

      那双眼睛,或者说那无处不在的“注视”,如影随形。它不再依赖具体的介质——镜子、水面、反光表面。它开始直接出现在他的视觉边缘,当他专注于某件事物时,余光总会捕捉到某个角落有微光一闪,像猫科动物的瞳孔在暗处反光;当他行走在人群中,总感觉有视线如芒在背,回头却只见熙攘漠然的面孔;甚至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闭上眼睛准备入睡时,眼皮内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也会缓缓浮现出那对熟悉的、冰冷的瞳孔轮廓,无声地与他“对视”。

      它不像幻觉那样飘忽不定,反而具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实在感”和“持续性”。它不发出声音,不做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看”。但这种“看”,比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都更具侵蚀性。它瓦解了私人空间的最后屏障,剥夺了独处时的安全感,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置于一种无声的、无法摆脱的审判之下。

      莫信终于惊恐地意识到:这双眼睛,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心理阴影的投射。

      它更像是一种标记。一个烙印。

      仿佛已经直接寄生在了他的视神经上,篡改了他的视觉信号,成为了他观看世界时,无法过滤、无法删除的默认背景。

      他站在新公寓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他不敢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只是死死盯着远处虚空中的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缘,指甲断裂传来细微的刺痛。

      那股如跗骨之蛆的寒意,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绝望。

      它就在这里。在他眼里。在他每一次眨眼之间。

      永不散去。

      施凌是三个月后找上门的。

      时节已入初夏,空气里浮动着黏腻的热气,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莫信公司那栋冷灰色玻璃幕墙大厦的阴影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曾经浓密张扬、精心打理过的长卷发,剪成了清爽却显生硬的齐耳短发,几缕碎发汗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近乎憔悴,眼底是浓重得连疲惫都无法完全解释的青黑。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普通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光鲜亮丽、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人流边缘,像个迷了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大学生,带着一种茫然而执拗的神情。

      “我们需要谈谈。”她拦住正要走进旋转门的莫信,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莫信看见她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拒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微微颔首:“去那边。”

      他把施凌带进了公司附近一家主打精品手冲的咖啡馆。下午三点,午休高峰已过,晚高峰未至,店里空旷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对着笔记本敲字的年轻人。他们选了最靠里的卡座,厚重的丝绒帘子半掩着,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把他们相对而坐的身影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深色木地板上。两个影子在桌下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界限分明。

      “温暝的葬礼,”施凌没有碰侍者刚送上的柠檬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一点陈年的、擦拭不掉的深色咖啡渍,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你为什么没来?”

      莫信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的美式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银质小勺在白色瓷杯里缓缓搅动,碰撞杯壁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叮叮”声。“忙。”他言简意赅,甚至没有抬眼。

      “忙着做噩梦吗?”

      搅拌的动作,戛然而止。银勺停在杯沿,细微的震颤沿着金属柄传递到莫信的手指。

      施凌抬起眼。那双曾经总是微微上挑、盛满不羁和傲慢的眼睛,此刻眼窝深陷,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恐惧、悔恨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东西。她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子,刮过莫信看似平静无波的脸。

      “我也梦见他。”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每天晚上。像定了闹钟一样准时。梦里永远是河边,黄昏,风很大。他跪在那里,蜷缩着,一遍一遍地数,声音很低,很固执……‘第九十七……第九十八……第一百次’……然后……”

      她没说完,嘴唇微微颤抖,猛地灌了一大口冰水,像是要压下喉头的哽咽。但莫信知道“然后”是什么。那个画面同样烙印在他的梦境里,挥之不去——拳脚落下,温暝蜷缩的身体,最后那抹诡异的笑容,和消失在血色黄昏里的气息。

      然后温暝死了。被他们——不,准确地说,是被他莫信精心引导、推波助澜,最终借着那些蠢货的手——杀死了。

      “你想说什么,施凌?”莫信放下银勺,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向后靠进柔软的卡座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防御又疏离的姿态,“来谴责我?还是来自首?别忘了,人是你带去的,最后动手的,也是你‘朋友’。”

      “是你叫我带人去的!”施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异常刺耳,邻座的年轻人抬头瞥了一眼。她立刻意识到失态,猛地咬住下唇,将声音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带着压抑的嘶哑,“你说……你说只要最后吓唬他一下,让他彻底死心,别再骚扰我,也……也让他自己清醒过来!你没说他们会下死手!你没说他会被活活打死!”

      “我说的是‘让他完成仪式’。”莫信纠正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出了差错的报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仪式的关键是什么?是‘诚心’,是‘艰难’,是‘破而后立’。吓唬?那只是过程的一部分。至于‘重手’……施凌,我提醒过你,管好你带来的人。失控的是他们,不是我。”

      施凌盯着他,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不是记忆中那个高中时有些阴沉、总跟在安澈身后不远不近处的男同学,也不是后来联系她时,话语里带着蛊惑和算计的“合作者”。此刻的莫信,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冰雕,外表光洁,内里是冻彻骨髓的寒冷与坚硬,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温度或裂隙。良久,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短促而凄凉至极的笑,比哭更难看。

      “莫信,”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可怕。你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每一步都算好了。我,温暝,甚至……甚至安澈。你连死人都不放过,用他的死,来做你报复的棋子和借口。”

      莫信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液体滑过舌尖,只剩下放凉后愈发凸显的苦涩,在口腔里缓慢蔓延,久久不散。

      “安澈死后,”施凌忽然换了个话题,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水渍,语气飘忽起来,“我去过他家一次。他父母年纪大了,受不了打击,托我帮忙整理一些遗物。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莫信抬眼看她,没有接话,但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子,藏在书架最顶层,落满了灰。”施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信。厚厚一沓,用丝带捆着,按时间顺序排好。从高一第一学期开始,一直到……”她顿了顿,“一共八十七封。每一封都写了收信人,但都没寄出去。”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推到莫信面前的桌面上。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卷,上面是清秀工整、一丝不苟的字迹——安澈的字。莫信太熟悉了。高中时,安澈的笔记总是被传阅,字迹清晰漂亮得像印刷体。

      收信人那里,写着:莫信(亲启)。

      “第八十八封,”施凌说,目光落在信封上,“没写完。只开了个头,就放在最上面。收信人,是你。”

      莫信的手指在桌下猛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陌生的咒文。

      “要看看吗?”施凌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信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紧。

      “那我念给你听。”施凌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碰。她伸手拿回信封,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遗物。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单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是普通的横线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卡座里异常清晰:

      “‘莫信,展信佳。’”

      “‘今天身体感觉好些,趁着精神不错,整理了一下以前的旧物。翻到了高中毕业时的合照。你站在最边上,离我很远,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看着照片,忽然想起很多事——体育课你扭伤脚踝,我扶你去医务室,你一路都别扭地不肯多说话;数学竞赛前夜,你主动留下来帮我复习到凌晨,明明自己也很紧张;还有那次……’”

      她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停住了。眼睛盯着信纸下方,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不念了?”莫信问,声音出乎意料地有些沙哑。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屏息等待。

      施凌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对着光仔细辨认。“后面……”她迟疑着,“被水渍晕开了一大片,墨迹都糊在一起了,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她将信纸摊平在桌上,指向那段模糊的区域。确实,蓝色的墨水在纸张纤维里洇开,形成一片不规则的灰蓝色云团,完全掩盖了原本的字迹。

      “但最后一句是清晰的。”施凌的手指移到信纸最下方,那里还有一行干净的字,“‘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落款是:‘安澈,于病中。’”

      “日期,”她抬起头,看向莫信,“是他出车祸的前三天。”

      咖啡馆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空调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在缓慢移动,光斑从桌角爬到了施凌的手背上。邻座敲击键盘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

      莫信的目光钉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他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安澈写下这些字时的情景——或许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或许是在家里休养,刚发过烧,身体虚弱,但精神尚可。他靠在床头,就着台灯的光,拿出信纸,像完成一件搁置已久的心事,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写到回忆的某个节点时,也许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或遗憾的细节,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防备地掉下来,恰好落在未干的墨迹上,瞬间模糊了一片……

      为什么哭呢?是因为怀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是因为对一段可能修复却已来不及的关系感到遗憾?还是因为……在病中脆弱的时刻,隐约察觉到了来自暗处、那冰冷扭曲的注视与恨意?

      “他从来没讨厌过你,莫信。”施凌的声音将他从臆想中拉回,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口的冰层上,“哪怕他知道你喜欢我,哪怕我因为他拒绝了你,说得那么难听……他后来跟我提过,觉得抱歉,觉得或许有更好的方式。他给你的这些信……虽然没寄出去,但一直留着。到最后,他都还是……想和你做朋友的。”

      “所以呢?”莫信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厌恶的嘲讽,“所以我就该感激涕零?就该跪下来感谢他的大度和施舍?就该继续安分守己地当他的影子,他的陪衬,看着他和温暝相亲相爱,自己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默默祝他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施凌看着他,眼神里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取代。她缓缓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他的说辞,又像是在否定自己过去某些幼稚的认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资格代表安澈原谅你或者要求你什么。”她的声音更加疲惫,“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恨错了人。安澈没有对不起你,温暝更没有。他们甚至……可能都不完全理解你的恨从何而来。真正对不起你的,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或许是你自己心里那个……从来没被好好看见、也从来没真正放过自己的‘莫信’。”

      她说完,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撑着桌子边缘站起来。帆布包带子滑下肩膀,她也没在意。只留下那封摊开的信,静静地躺在莫信面前的咖啡渍旁。

      “这封信,你留着吧。是安澈没来得及给你的。”她低声说,目光没有再看莫信,而是飘向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看向城市另一端,那条浑浊河流所在的方向。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传递一个不祥的秘闻,“我昨晚……又去了白水河。”

      莫信交叠放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那里很奇怪。”施凌收回目光,看向莫信,眼神空茫,“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到处都暖和起来,花也开了。可河边那一片,尤其是……那个地方,还是冷的。不是刮风那种凉,是阴冷,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那种冷,像冬天从来没离开过,一直盘踞在那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昨晚的感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而且……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活人。不是路过的人。就是一种……感觉。视线。从背后,从水里,从柳树后面……无处不在。冰冷,沉默,但充满了……”

      她没有找到合适的词,但莫信知道那是什么。

      “你也感觉到了,对吧?”施凌直视着莫信的眼睛,这次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要刺破他最后的伪装,“那双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

      莫信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也没有。但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早已紧握成拳,用力到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这个细微的、下意识的动作,没有逃过施凌的眼睛。

      她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是来之前还残存着的、希望得到不同答案的光,彻底熄灭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报应,”施凌最后说,语气平静得近乎虚无,转身准备离开,“我希望它来得快一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你……”

      她回头,最后看了莫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怜悯,有悔恨,也有一种即将赴死般的决然。

      “也对我。”

      她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咖啡馆门外的阳光和人群里。桌上,她留下的咖啡杯边缘,还印着一圈淡淡的、已经干涸的口红印,像一道小小的、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在洁白的瓷器上。

      莫信独自坐在卡座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雕像。阳光继续移动,从他的手背爬上手臂,爬上肩膀,最后将他半边身体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气。窗外的车流声、人声、城市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服务生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他毫无反应;久到夕阳西斜,将整个咖啡馆染成一片温暖的、怀旧的昏黄色;久到那封摊开的信纸,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张单薄的信纸。

      就在指尖与纸张接触的刹那——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如同拥有实体般,顺着他的指尖、指节、手臂,闪电般窜上,瞬间爬满整条脊梁骨!那不是心理作用带来的寒冷想象,而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低温,像在盛夏突然握住了刚从冷冻库取出的冰块,寒意尖锐地刺入皮肤、肌肉,直抵骨髓!

      他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想缩回,却又强行停住。

      他拿起信纸,展开,凑到眼前,借着窗外最后一缕斜阳的余晖,仔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偏执的审视,去看那些被“水渍”晕开的字迹。

      水渍早已干透,在纸面上留下略微凹凸不平的痕迹。灰蓝色的墨迹模糊一片,确实难以辨认。然而,当他将信纸倾斜到一个特定的角度,让夕阳的侧光以一种近乎水平的方向扫过纸面时,那些凹凸的纤维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阴影变化。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

      那洇开的、模糊了一片字迹的痕迹……颜色不对。

      不是清水晕开墨水后那种均匀的灰蓝。

      在纸张纤维的深处,在那些细微的阴影和皱褶里,渗透着另一种颜色——一种暗沉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氧化后的……

      暗红色。

      丝丝缕缕,如同绝望的脉络,浸透了信纸的背面,甚至透过纸张,在原本该是“水渍”区域的边缘,留下了一圈难以察觉的、铁锈般的微黄晕染。

      不是水。

      是血。

      安澈的血。

      在他写下这封未完成的信时,或许因为病情突然加重,或许因为剧烈的咳嗽,或许因为其他未知的原因……鲜血,滴落或喷溅在了信纸上,瞬间吞噬了那些未能写完的、永远成为秘密的字句。

      莫信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重逾千斤,冰冷刺骨。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咖啡馆里的灯适时亮起,暖黄的光线笼罩下来,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只有那封信,和信纸上干涸的、暗红的血迹,在灯光下,静静地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送达的、沾血的歉意,和一个早已被仇恨彻底扭曲、再也无法回头的灵魂。

      莫信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松开手指。那封单薄的信纸脱手飘落,打着旋,无声地坠在咖啡馆深色的木地板上,正面朝上,那段暗红色的污渍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目惊心。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干涸血迹带来的冰冷触感和视觉冲击在反复回荡。本能驱使着他弯腰,想要捡起它——那毕竟是安澈最后的、未竟的……某种东西。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光洁如镜的深色桌面。下午客人稀少,店员刚刚细致地擦拭过,桌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天花板的暖黄灯光、垂吊的绿植,以及……

      他自己低伏的上半身轮廓。

      还有,在他自己轮廓的肩膀后方。

      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绝不该存在于此的、清晰无比的人影。

      苍白的脸颊,几乎透明,却有着异常分明的五官。柔软的头发,微微遮住一点额头。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没有任何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直勾勾地,透过桌面的反光,“看”着他。

      是安澈。

      不是记忆中温煦带笑的安澈,也不是葬礼照片上平静沉睡的安澈。是那个在河滩月光下、带着裂痕般血丝和纯粹恨意凝聚的安澈。此刻,反光中的他,正微微俯身,嘴唇的位置,几乎就要贴上莫信在倒影中那僵硬的、冰冷的耳廓。

      然后,反光里的安澈,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但一个冰冷、清晰得如同直接用冰锥刻入脑髓的声音,直接在莫信的颅内炸响:

      “莫信。”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锐利。

      “你看见我了。”

      “轰——!”

      莫信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瞬疯狂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紧接着,一股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的冰冷从尾椎骨猛地窜起,顺着脊椎一路冻结到天灵盖,将那股上涌的热血和眩晕感都冻成了坚冰。

      他整个人僵在了弯腰的姿势上,动弹不得。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了那种被冰冷视线舔舐的战栗。

      时间仿佛凝固了。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空调的嗡鸣、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颅内那三个字冰冷的回音。

      你看见我了。

      你看见我了。

      你看见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莫信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一丝控制力。他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械般,一寸寸地,抬起了头。脖颈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声。

      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地盯着桌面。倒影中,安澈的身影依然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俯身贴近的姿势,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然后,莫信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空气——

      卡座柔软的丝绒靠背,空荡荡的。隔壁无人。透过半掩的帘子,能看到外面空旷的走道和另一侧墙壁上抽象的装饰画。

      什么都没有。

      没有苍白的面孔,没有漆黑的眼睛,没有安澈。

      只有空气,带着咖啡馆特有的咖啡豆和香薰的混合气味。

      是幻觉?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视错觉和幻听?

      他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再次低下头,看向桌面。

      这一次,光洁的桌面上,只有他自己惊魂未定、惨白如纸的倒影。瞳孔因恐惧而收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个俯身贴近的“安澈”,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他极度紧张和负罪感下产生的、逼真的海市蜃楼。

      也许……真的见了鬼。

      莫信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坐回卡座。他的动作异常僵硬,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他试图深呼吸来平复,吸气时肺部却像被冰渣填满,带来刺痛。一次,两次,三次……胸腔起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丝毫没有减弱。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桌面移开,投向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鲜活的人间景象。这景象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现实感。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拿出黑色的皮质钱包,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抽出一张钞票。他没有看具体金额,直接将它压在了已经凉透的咖啡杯下。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依旧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他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西装下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转身,迈步离开。背影在咖啡馆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挺直而冷漠,与往常那个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毫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起身的瞬间,一阵虚脱般的寒意掠过后背,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的内里,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随时会碎裂的薄冰上。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咖啡馆,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入初夏夜晚温热的空气中。身后的暖光与爵士乐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喧嚣的市声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而在他离开后,那张飘落在地板上的信纸,静静地躺在卡座的阴影里。

      咖啡馆轻柔的空调风,无法波及那个角落。

      但信纸,却毫无征兆地,自己动了一下。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弄,它翻了个面。

      原本朝上、有着安澈字迹和暗红血迹的那一面,被压在了下面。

      现在朝上的,是空白的背面。

      纯白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纸面。

      然后,在那片空白之上,如同有一只无形的笔蘸着最浓稠的鲜血,缓缓地、一笔一划地,浮现出了一行全新的字迹。

      墨色鲜红欲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刚刚写就的质感。

      笔画凌厉,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与决绝:

      “第一日。”

      与此同时,白水河边。

      安澈的魂魄坐在温暝死去的那块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不再是完全的透明。指尖开始有了轮廓,掌心的纹路若隐若现,像一幅正在显影的老照片。

      代价是,他能“存在”的时间越来越短。

      每天只有三个时辰——子时、午时、酉时。其他时间,他会消散成无形的意识,飘荡在河滩上,感受着每一粒沙、每一滴水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都有温暝。

      温暝第一次来这里时踩过的青苔,温暝失明后摸索着走过的每一处凹凸,温暝最后那天滴落在泥土里的血。

      还有温暝的魂魄。

      安澈能感觉到他,像感觉到另一片月光。温暝没有“成形”,他太累了,累到连恨都没有力气。他只是沉睡在这片河滩的每一寸空气里,偶尔在风起时,发出一声无人能闻的叹息。

      “再等等。”安澈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等我再‘实’一点,就能碰到你了。”

      风吹过,柳枝拂过他的肩膀——这一次,没有穿透。

      柳叶留下了触感,轻微的,痒痒的。

      安澈低头,看着肩头那片叶子。他试着伸手去捻,手指颤抖着,缓慢地,终于碰到了。

      真实的、鲜活的触感。

      他捏住叶子,把它拿到眼前。月光透过叶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然后他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比任何哭泣都令人心悸。

      “莫信。”他松开手,叶子飘落,坠入河中,“你感觉到了,对吧?”

      “这只是开始。”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璀璨、密集、永恒地喧嚣着,勾勒出人类文明坚硬而温暖的轮廓,与夜空模糊的边界交融。霓虹的光污染甚至让星光都显得黯淡。

      莫信回到了他那间位于二十四层、可以俯瞰部分城景的公寓。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开几盏必要的灯,而是近乎神经质地,按亮了玄关、客厅、餐厅、厨房、乃至走廊和卫生间的所有开关。一时间,冷白色的LED光线充斥了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阴影,将公寓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惨白明亮,纤毫毕现。

      他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只有一种无处着力的虚浮。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极简风格的客厅,最终落在了黑色大理石茶几的一个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简约的银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高中毕业集体照。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挤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各式各样的笑容,背景是熟悉的学校大门和郁郁葱葱的树木。时光被定格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夏日。

      莫信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照片的中央。

      安澈站在那里,被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簇拥着。他笑得毫无阴霾,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明亮和温暖,即便隔着多年的时光和褪色的相纸,依然具有穿透力。温暝站在他左边稍后一点的位置,身体微微倾向安澈,笑容有些腼腆和拘谨,但眼神是放松的,专注地落在安澈的侧脸上。

      而莫信自己……

      他的视线移到照片的右下角。他站在队伍的边缘,离中心那群人很远,身旁是几个同样不太起眼的同学。他没有看镜头,脸微微侧向一边,嘴角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与照片上整体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隔膜。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在安澈灿烂的笑脸、温暝放松的侧影,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的脸上来回移动。客厅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时间在过于明亮的光线里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轻轻触到了相框的玻璃表面,冰凉的。他的手指沿着玻璃滑下,落在照片上安澈的脸部位置。

      停顿了几秒。

      紧接着,他的指甲猛地用力,抠进了相框玻璃和照片之间的缝隙!

      “刺啦——”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指甲撬开了保护照片的透明塑料薄膜,薄膜的一角被掀起。莫信的动作没有停,他用指甲抵着那掀起的薄膜边缘,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地,向下撕扯。

      塑料薄膜被顽强地剥离,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他没有去撕自己或温暝的部分,目标明确,只针对安澈。

      一点,一点。

      安澈的额头露出来了,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下巴……

      最后,“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粘连的薄膜被彻底扯开。

      照片上,原本安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空洞。底纸是粗糙的米白色,裸露出来,在一片色彩鲜亮(尽管已褪色)的照片背景中,显得异常突兀、刺眼。

      那空洞的形状,依稀还能看出一个人脸的轮廓。空洞里面,是白茫茫的一片底纸。

      像一座突然出现在繁华街景中的、光秃秃的、没有墓碑的坟墓。

      莫信看着那个空洞,呼吸微微急促。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有些疼痛。他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又仿佛亲手掘开了一座坟,看着里面空无一物。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明亮与那刺目的“坟墓”对峙中——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保险丝熔断,又像是某种昆虫被电击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卧室里那盏他刚刚亲手打开的、光线柔和的床头阅读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不,不是简单的熄灭。

      莫信猛地转头看去。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的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不是瞬间的黑暗,而是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贪婪地、持续地吸取着光线,让那片区域的光亮度急剧衰减,从明亮到昏暗,再到几乎完全的漆黑,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客厅正中央的主吊灯,那由数十颗LED灯珠组成的、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的光源,也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每一次闪烁,亮度就降低一截,发出的光芒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翳,变得惨淡而无力。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明暗交替间,房间里物体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疯狂舞动。

      “啪!”“啪啪!”

      餐厅的射灯,走廊的壁灯,厨房的操作灯……一盏接着一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依次掐灭,或者说是被某种更庞大的、更具侵蚀性的“黑暗”所吞噬。黑暗不再是从外部涌入,而是从房间内部,从每一个光源本身,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缝隙里,如同有生命的墨汁般渗漏、弥漫、汇聚。

      仅仅十几秒的时间,原本亮如白昼的公寓,就被一片迅速扩张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所包围。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投进些许微弱而遥远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反而让室内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感。

      莫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肾上腺素急速分泌。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顾不上去思考这诡异的断电原因,下意识地就想去检查电闸或者开启备用的应急电源——这套高档公寓理应配有这些。

      他凭记忆朝门口配电箱的方向迈出一步。

      脚踝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散落在地板上,被他踢到,发出“哗啦”一阵细碎的、像是许多小颗粒滚动碰撞的声响。

      什么东西?

      他僵住,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稀薄得可怜的天光和远处的霓虹,努力看向地板。

      看清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地板上,散落着许多白色的小圆片。

      是他今天早上,不,是这三个月来每天按时服用的、那瓶抗焦虑药片。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剩下的半瓶连同其他垃圾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分类垃圾桶。

      可现在,它们就在这里。一粒不少,甚至可能更多,密密麻麻地散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这些白色的药片,并非胡乱散落。

      它们被精心地、或者说被某种非人的意志,排列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歪歪扭扭的、却指向性无比明确的箭头。

      箭头的一端,指向客厅通往观景阳台的玻璃推拉门。

      莫信的呼吸彻底停止了。他顺着那白色箭头所指的方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阳台。

      阳台的玻璃门紧闭着,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道缝隙。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作为背景板,光线微弱。

      而玻璃门上,清晰地映出室内的景象——一片被稀释的黑暗,家具的剪影,还有……

      他自己站在客厅中央的身影。

      以及。

      就在他映出的身影背后,几乎紧贴着他后背的位置。

      多出了另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比他稍高一些,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与莫信的影子重叠了一小部分,姿态呈现出一种极近的、几乎算是拥抱(如果那能被称为拥抱的话)的贴近。

      近到,在玻璃门的倒影中,莫信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致命的寒意——不是空气的温度,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冰冷——正透过倒影,穿透他单薄的衬衫布料,渗入皮肤,刺进肌肉,钻进骨髓深处,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空荡荡的、只剩下惊惧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如同从他自己的意识深处生长出来,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旧日友人般的熟稔语调,却蕴含着不容置疑、无法抗拒的绝对力量:

      “看着我的眼睛,莫信。”

      是安澈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看着它们。”

      莫信的脖颈,像是生锈了百年的门轴,发出几乎不存在的“咯咯”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股想要蜷缩、想要逃避、想要尖叫的本能,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视线,离开了玻璃门上那令人窒息的倒影,投向了黑暗的客厅内部。

      他看见了。

      起初是两点微光,在沙发背后的阴影里亮起。

      然后是四点,六点,八点……

      像是黑暗中同时睁开了无数只夜行动物的眼睛。

      不,不是动物的眼睛。

      是安澈的眼睛。

      无数双安澈的眼睛。

      它们大小略有差异,但都拥有着同样的特征——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瞳孔,没有眼白,像是一个个微型黑洞,悬浮在公寓的各个角落:天花板上,墙壁上,吊灯残骸旁,沙发靠背后,电视屏幕的黑色反光里,甚至是他刚刚抠掉照片的那个茶几上空……

      密密麻麻,遍布视野可及的每一处黑暗。

      每一双眼睛,都一瞬不瞬地,精确地,“注视”着他。

      而每一双漆黑瞳孔的深处,不再映出冰冷的审视,而是无比清晰地,映出了同一张面孔——

      他自己的脸。

      惊恐到扭曲变形,瞳孔缩成针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额头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无处遁形的绝望。

      他被自己的脸,被无数个自己恐惧的倒影,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包围、凝视。

      然后。

      就在莫信的神经绷紧到极限,意识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的刹那——

      悬浮在黑暗中的所有眼睛。

      毫无预兆地。

      整齐划一地。

      同时。

      眨了一下。

      就像达成了某个邪恶的共识,或者完成了某种仪式的确认。

      “唰。”

      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眼睑闭合又睁开的声响,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洪流,冲垮了莫信最后的理智堤坝。

      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感消失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仿佛也被瞬间拉上了闸门。

      纯粹、绝对、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实体般轰然降临,将他,连同这个公寓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光线、声音、气息,彻底吞没。

      意识沉入冰冷的深渊。

      而在那片连时间都似乎停滞的、最深的黑暗深处。

      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幽冥彼岸的叹息,悠悠响起。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漫长等待后终于得偿所愿的、冰冷的、非人的……

      满足。

      然后,两个字,如同用冰凌刻在冻结的灵魂上,清晰地烙印下来: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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