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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殉篇-第一百次 ...

  •   那条河叫白水河,河水其实不清,常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城市泄下的污浊,缓缓流过这片城郊。但在温暝失明前的记忆里,它是透亮的,泛着碎金般的粼光,像少年时代一切未曾言明的心事。

      因为七年前的初秋,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真正“看见”安澈。

      那天也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万物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他骑车路过,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河边,几乎半个身子探出陡峭的岸沿,手臂伸得笔直,正努力去够水里一团湿淋淋、挣扎扑腾的小东西。水花溅起,那人影摇摇欲坠。

      温暝心脏骤停,扔下车就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猛地向后拽。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岸边茂密柔软的草丛里,滚作一团。被救的小猫却趁着这空档,慌慌张张扑腾着,竟奇迹般地游回了对岸,抖抖水珠,一溜烟消失在芦苇丛后。

      “你拉我干什么?!”被压在下面的少年猛地推开他,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一双因为惊怒而格外亮的眼睛,“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够到它了!”

      温暝也摔得七荤八素,手肘火辣辣地疼,但看着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溅上的泥点,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后怕。“差一点你就掉下去了。”他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这河看着缓,底下有暗流,每年都出事。”

      然后他们对视。夕阳正好穿过他们头顶摇曳的柳枝,在少年沾着草屑和水珠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晃动的光斑。那双因为生气而瞪圆的眼睛,在碎金般的光影里清澈得惊人,瞳孔深处映着河水、天空,和温暝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那一刻,温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眼睛真亮啊。比他见过的任何星辰,比河水反射的所有阳光加起来,还要亮。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年看着对方滑稽的样子,突然毫无预兆地一起笑了起来。笑声惊起了不远处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消失在绯色的天际。

      现在,温暝站在记忆中几乎相同的位置。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硌脚的碎石,鼻腔里是熟悉的、带着水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但他再也看不见河水的颜色是浊黄还是澄金,看不见夕阳如何把天边烧成壮丽的绛紫与橙红,看不见柳枝是否还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

      他只能感受到风——从河面吹来的、裹挟着浓浓水腥气的风,力道强劲,掠过他的耳廓,吹动他额前过长的碎发,扑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时间快到了。”莫信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很近。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完全压抑的、刻意放轻的兴奋,像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最后的包围圈。“温暝,第一百次了。最后一次。完成之后,安澈就会回来。我保证。”

      温暝握紧了手中的盲杖。金属的凉意沁入掌心,昨天在墓园石子路上擦破的伤口被挤压,传来一阵清晰锐利的刺痛。但这疼很好,很真实,像一枚粗糙的锚,把他濒临涣散的神智牢牢钉在这个寒意弥漫的、决定性的黄昏。

      “莫信,”他没有理会那个“保证”,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昨天在墓园,施凌说……你高中时喜欢过她。”

      身侧的呼吸声,明显停滞了一瞬。非常细微,但温暝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戳破秘密的本能反应。

      “呵,”莫信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缺乏真正的笑意,更像是一种掩饰性的气流震动,“陈年旧事了。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跟你说?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记性好。”

      “她说你恨安澈,”温暝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也恨我。”

      风突然变得强劲,呼啸着从河面刮过,卷起潮湿的水汽扑打在两人脸上。温暝听见身旁传来窸窣的声音,是莫信在掏口袋。然后是金属打火机清脆的“咔嚓”声,一下,两下,第三下才蹿起稳定的火苗。点燃烟草的细微嘶声响起,紧接着是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的气息。烟味被风吹散一些,但仍有刺鼻的焦油气息顽固地钻进温暝的鼻腔。

      “温暝,”莫信的声音混在烟雾和风里,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你觉得……恨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温暝回答得很快,很肯定。爱或许可以无缘无故,但恨,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总该有个起点,哪怕那个起点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

      “那如果我说不需要呢?”莫信又靠近了半步,温暝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和更浓的烟味,“如果我说,有些人生来就拥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一切,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理由呢?”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变快,像是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

      “安澈……他那样的人。长得挑不出错,成绩永远排在前面,对谁都温和有礼,好像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围着转。连施凌……我那时候是真心喜欢过她,可能方式蠢了点,可她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她眼睛里只有安澈,哪怕安澈对她根本没那意思。”

      “后来他瞎了。”莫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古怪的、近乎畅快的凉意,“我以为老天终于公平了一次。我以为他终于要从那个完美无缺的神坛上跌下来了,该尝尝泥巴的滋味了。可是他没有。他还是有光。他有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

      温暝被浓重的烟味呛得咳嗽起来,喉咙发紧,咳得眼眶都泛出生理性的泪水。他弯下腰,好一会儿才平复。

      “所以,”他直起身,脸转向莫信声音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你就编造那个‘方法’,骗我?用安澈可能‘回来’的谎言,让我一遍遍去承受这些……就因为你恨他?恨我?”

      河风呼啸。莫信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暝几乎能数清自己心跳的节拍,数清风掠过河面激起的每一道微小涟漪(他想象中)。只有烟草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不重要了,温暝。”最后,莫信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已经恢复成那种刻意维持的、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情绪外泄从未发生。“那些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今天。今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安澈会回来,你们会团聚。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不就是你忍受了九十九次羞辱,所追求的结果吗?”

      温暝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头,脸朝向风吹来的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的路。风带来了不同的讯号。

      杂乱的脚步声,正从那个方向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

      温暝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专注地分辨着。至少……七八个人的脚步声。沉重,散乱,缺乏统一的节奏,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撕扯得模糊不清。有人踢到了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动,最后“扑通”一声,轻响着落入河中,激起的涟漪无人看见。

      施凌来了。

      带着她说过“不会客气”的“下次”。

      温暝握紧了盲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渗出的血珠微微濡湿了杖身包裹的防滑胶皮。

      黄昏的风,带着河水深处泛起的、更加浓郁的腥气,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

      “还真来了啊,瞎子。”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第一百次?行,你他妈是真能豁得出去,真能坚持。”

      温暝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这空气不再仅仅只有河水的土腥气,还混杂了更多味道——靠近的、带着体温的汗味,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还有某种更抽象的、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像暴雨前低垂的、带电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

      理智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预警。施凌昨天在墓园揭开的疮疤还在流血,莫信刚才那番近乎承认的、充满恨意的话语仍在耳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样感,此刻都汇聚成一条冰冷刺骨的河流,冲刷着他仅存的侥幸——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以“希望”为诱饵,以“爱情”为刑具,精心策划了三个月,让他亲手将自己尊严凌迟处死的残酷戏剧。

      他应该转身离开。立刻,马上。趁着腿还能动,趁着这出荒诞剧还未彻底滑向无法控制的深渊。

      可是……

      那该死的“如果”呢?

      像最顽固的病毒,盘踞在他灵魂最深处,汲取着他所有的恐惧和渴望疯狂生长。如果……万一呢?万一这世间真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罅隙?万一安澈的魂魄真的因为牵挂而未曾远去?万一这荒唐的、屈辱的、自毁式的一百次,真的是某种古老仪式里,撼动阴阳界限、连接生者与逝者唯一的方法?

      他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在泥泞、污秽和众人冰冷的注视里,爬行了九十九次。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说出那句违心的话,都将一部分自我碾碎,丢在脚下。如果现在放弃,转身离开,那之前的九十九次算什么?一场漫长的、自导自演的、供人取乐的笑话吗?

      他承受不起那是笑话。那比死亡更可怕。那意味着安澈的离去是纯粹的终结,意味着他这三个月的挣扎是纯粹的愚蠢,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为爱献祭”的悲壮意义都将失去,彻底沦为一个可悲的笑柄。

      他承受不起。

      “施凌同学。”温暝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没有颤抖。这平稳之下,是某种东西彻底凝固后的死寂。他面朝着记忆中施凌声音传来的方向,也是人群低语汇聚的方向。

      “第一百次。”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计数,像完成某个神圣的、不容玷污的仪式,“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却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波澜。

      没有立刻响起的嗤笑,没有施凌愤怒或嘲弄的回应。只有风,更大更急地刮过河面,掀起哗哗的水声;只有河水本身,那永恒的、漠不关心的流淌;还有周围,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粗重而不耐烦的呼吸声,像一群等待指令的野兽。

      这反常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

      “说完了?”良久,施凌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像往常那样尖锐锋利,反而有点哑,像是被风吹冷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顿了一下,语气复杂难辨:“温暝,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这几乎不像警告,更像一句……提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急迫。

      温暝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冰潭。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尽管这个动作在黑暗中无人欣赏。

      “我要等,”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抠出来,“等安澈回来。”

      这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操!听见没?他要等死人回来!”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怪叫起来,充满了荒谬和兴奋。

      “脑子真他妈烧坏了!没救了!”

      “跟这种疯子废什么话……”

      “莫哥说了,给点‘深刻教训’,让他彻底清醒!”

      杂乱的叫骂和哄笑声中,温暝感觉到有人影猛地逼近。不是推搡,而是更粗暴直接的力道——一双手狠狠推在他胸口。

      “呃!”温暝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脚下的泥土湿滑,他竭力想稳住,脚跟却绊到凸起的树根,彻底失去平衡。盲杖从骤然松开的手中滑脱,“啪”一声脆响,掉在几步开外的碎石地上。

      视野是黑的,世界在失重的旋转。他重重地坐倒在地,尾椎骨传来尖锐的疼痛,手掌下意识撑地,又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捡起来啊,瞎子。”那个一开始说话的陌生男声靠近了,带着戏谑和残忍,脚步声就停在他面前不远处,“不是要等人吗?跪着等呗,更显诚心。说不定你那死鬼男朋友,就喜欢看你这样。”

      温暝咬紧牙关,吞咽下喉头的腥甜。他摸索着转过身,朝着盲杖可能掉落的方向,跪着挪动膝盖。粗糙的沙砾和尖锐的小石子立刻磨破了单薄的裤料,刺痛传来。他伸出手,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碎石、断裂的草茎、黏湿的泥土……就是没有那截熟悉的、冰凉的金属。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被周围那些不加掩饰的、看好戏的目光和低语拉长、放大。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恶风袭来!

      不是风。是一只脚,狠狠踢在他毫无防备的小腿胫骨上。

      “唔——!”剧痛瞬间炸开,温暝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彻底失去支撑,侧身摔倒在地上。尘土和草屑扑了满脸,被踢中的小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黑暗,疼痛,冰冷的土地,近在咫尺的恶意呼吸。

      第一百次的“仪式”,还未迎来期盼中的“奇迹”,先一步将他拖入了赤裸裸的、暴力的泥沼。而莫信,那个始作俑者,此刻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如同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烟火,如何绚烂地燃烧,然后坠落。

      “你们干什么?!”施凌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地刺破混乱的空气,带着明显的惊怒。

      但她的声音立刻被几个男声粗暴地盖了过去。

      “施凌,你甭管!”踢温暝的那个声音嚷道,带着不耐烦,“这傻逼骚扰你三个月了,跟癞皮狗似的!今天不给他点‘深刻’教训,他真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不知道什么叫脸!”

      “就是!欠收拾!”

      “莫信!莫信你说话啊!”施凌的声音转向另一个方向,带着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你叫我来的!是你说的……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或者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中断。温暝的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耳朵因为紧贴地面,反而能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声响——急促拉扯的衣物摩擦声,施凌被拖拽时鞋子蹭过地面的刺耳刮擦,还有她压抑的、被捂住嘴后发出的闷哼。

      然后,是莫信的声音。平静,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像淬了毒的冰,钻进温暝的耳膜:

      “施凌,这事你别插手。冷静点。温暝他……需要完成他的仪式。这是关键。你也不想前功尽弃,对吧?”

      仪式。

      多好听的词。庄严,神圣,充满未知的力量。此刻从莫信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温暝早已麻木的心上来回割锯。他维持着蜷缩的姿态,脸埋在臂弯和泥土之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想笑,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咸腥味。是牙龈磕破的血?还是鼻腔里倒流的?抑或是……从更深的地方,那破碎的脏腑里泛上来的?他已经分不清了。眼泪?或许早流干了,或许混在了血和泥土里,无从分辨。

      就在他试图分辨口中那抹咸腥的来源时,新的打击落了下来。

      起初是试探性的,踢在小腿肚,踹在腰侧,力道不轻,带着羞辱和试探的意味。见他没有反应,只是更紧地蜷缩,那拳脚便如同解除了某种顾忌,骤然变得密集、沉重。

      像雨点吗?不,雨点是垂直的,带着天穹的重量。这更像是冰雹,坚硬,冰冷,从四面八方毫无章法地砸下来,落在弓起的背上,护住头的双臂上,肩膀上,甚至偶尔擦过耳廓和脖颈。每一次接触都带来沉闷的撞击声和皮肉骨骼承受冲击的钝响。温暝将身体蜷得更紧,双手死死交叉护住后脑和太阳穴——一个近乎本能的、刻入骨髓的防御姿势。

      是安澈教的。

      很多年前,他因为性格孤僻被校霸堵在巷子里。安澈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几下,然后趁对方不备,拉着他钻进旁边的杂物堆缝隙。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两个少年气喘吁吁,安澈顾不上擦嘴角的血,快速地对他说:“温暝,听好!下次如果我不在,有人打你,你就这样——抱头,蜷起来,护住最重要的地方!记住没?”

      他记住了。用身体记住了。

      可是安澈……温暝在越来越密集的击打中,意识有些飘忽。可是安澈,你只教我怎么护住头。你没教我怎么护住心啊。

      心在外面啊。它不在肋骨后面,不在胸腔里。它早就出去了,七年前在那个河边的黄昏,它就晃晃悠悠地、不受控制地跑到你那里去了。你带着它,保管它,成了它的容器和归宿。现在你走了,把它也带走了……不,或许你没带走,你把它扔下了,就扔在这冰冷的河岸边。它没有肋骨保护了,没有皮肤包裹了,现在被人一脚一脚地,带着泥泞和恶意,狠狠地踩……

      好疼啊,安澈。

      比背上这些拳头,比腿上这些踢踹,比任何骨头断裂的声音……都要疼得多。

      “第八十七。”一个数字,突然从温暝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声音不高,甚至因为疼痛和压迫而有些变形,但在一片暴力的喧嚣和粗重的喘息中,却异常清晰。

      落在身上的拳脚,骤然停了一瞬。

      “什么?”有人没听清,或者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差十三下。”温暝的声音从紧紧护住头脸的臂弯缝隙里传出,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寒的清晰和冷静,“你们打了八十七下……还差十三下……就一百了。”

      死寂。

      不仅仅是拳脚停止的死寂。连呼啸的河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对岸隐约的虫鸣,似乎都被瞬间抽空。只有众人粗重而错愕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交错。

      然后,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温暝身边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操……”那声音充满了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挑衅后的暴怒,“真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停歇的暴力,以更加猛烈、更加泄愤般的姿态重新降临。拳脚如同疾风暴雨,不再有任何试探和顾忌,每一击都带着想要彻底摧毁什么的狠戾。温暝不再出声,只是在一片黑暗和剧痛中,于心底默数:

      九十一。
      九十二。
      九十三……
      数到九十七下时,一只大手猛地揪住他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巨大的力道传来,硬生生将他从蜷缩的姿态中拽起,迫使他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半跪起来。温暝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对方粗重的、带着烟臭味和暴戾的热气,近距离喷在他的脸上,脖颈上。

      “疯子是吧?数数是吧?”那声音近在咫尺,咬牙切齿,“行!最后三下,老子给你个痛快的!让你数清楚!”

      温暝想说“谢谢”。谢谢他终于给了个确切的数字,谢谢这漫长凌迟即将结束。但喉咙被血沫和肿胀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第一下,是沉重的拳头,精准地击中他毫无防护的柔软腹部。

      “呃——!”温暝的身体像虾米一样猛地弓起,所有的空气和意识仿佛都被这一拳从体内打飞出去。剧痛炸开的瞬间,他控制不住地张开嘴,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冲口而出,溅落在胸前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

      第二下,紧随而至,目标是他单薄的胸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脆响,传入温暝自己的耳中,也仿佛传遍了这突然再度死寂下来的河岸。不像是骨头断裂,更像是……小时候,在期待和雀跃中,小心翼翼掰开礼物盒上那层硬挺包装纸时,发出的那种干净利落的、预示着惊喜即将揭晓的声响。

      只是这次的“惊喜”,是肋骨背叛了守护的职责,是胸腔里某个更重要的东西,随之发出了无声的、彻底的碎裂。

      第三下……

      温暝等待着。身体已经感知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种沉重的、不断下坠的麻木和冰冷。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在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亮里,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将脸转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光,没有颜色。但在七年前的记忆地图上,那里有摇晃的柳枝,有碎金般的夕阳,有一双比星辰和河水更亮的眼睛,和一个毫无预兆绽放的、让整个世界都清晰起来的笑容。

      温暝朝着那个方向,在满脸血污和尘土中,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扯动嘴角的肌肉。

      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的笑容是什么模样。是解脱?是嘲讽?是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还是……七年前那个秋日下午,在草丛里与安澈对视时,那份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欣喜,在生命终点的一次笨拙回响?

      他不在乎了。

      气若游丝的声音,混着血沫,从他破裂的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百……”

      然后,他涣散的目光(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如同真的看见了那个正在归来的人影,带着最后一点近乎虔诚的期盼,完成了那场旷日持久、耗尽所有的祈祷:

      “安澈……你……该回来了……”

      然后,在那片无边无际、由剧痛和麻木编织的混沌深处,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此刻喉咙破碎、混着血沫的嘶哑。不是这三个月来,重复了九十九遍那句违心话时的干涩或颤抖。

      是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磨蚀的干净质地。像白水河七年前未被污染时的水花,像秋日晴空掠过的第一声鸽哨。它穿透了七年沉甸甸的时光,无视了此刻血污狼藉的现实,如此清晰、如此突兀地,响彻在这个被暴力与谎言染红的黄昏:

      “安澈,我喜欢你。”

      不是第一百次。

      不是对着施凌,不是完成仪式,不是任何交换与祈祷。

      是七年前,在那个夕阳晃动的河岸,在两人一同摔倒又一同大笑之后,在他心底反复回荡、却最终未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它被时光窖藏,被黑暗掩埋,却在一切即将终结的时刻,挣脱了所有桎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坦诚地降临于世。

      “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世界,彻底安静了。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奇异的、万籁俱寂的澄明。河风的呼啸、人群粗重的呼吸、甚至血液在自己耳中奔流的轰鸣,都消失了。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然后……轻轻断裂。

      温暝感觉自己在飘。不是被殴打后的眩晕,而是一种真正的、轻盈的脱离。沉重的躯壳,那些承受了拳脚、疼痛、寒冷和三个月无尽屈辱的骨肉,被留在了下方冰冷潮湿的泥土上。而他,变得像一片羽毛,像河面上春天最早飘起的那朵柳絮,轻飘飘的,无所依凭,却自由地上升。

      疼痛消失了。不是缓解,是彻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抽离。刺骨的寒冷,鼻端萦绕的血腥与土腥,也一同被洗涤干净。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空灵的、温暖的静谧。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三年前灼伤他视神经的炽烈火光,不是记忆中那个秋日午后晃眼的阳光,甚至不是安澈曾为他描述的、任何世间的光亮。

      是安澈眼睛里的光。

      十七岁的安澈,就站在不远处。不是墓碑上冰冷的石刻,不是记忆中泛黄的画面,而是鲜活生动的,穿着那天沾了泥点的浅色外套,怀里小心翼翼抱着那只湿漉漉、正瑟瑟发抖的小猫。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和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边。他微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灵,嘴角扬起一个无比温柔、无比明亮的弧度,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温暝的方向。

      那双眼睛,比温暝记忆中任何一次回想,都要亮。清澈见底,盛着整个黄昏最动人的光晕,盛着一点点完成“拯救”后的满足,盛着毫无阴霾的笑意。

      “温暝,”安澈开口,声音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带着少年人清朗的尾音,“你看,我接住它了。”

      温暝也笑了。不是牵扯伤口,不是故作坚强,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漾开的、纯粹的欢欣。他想说,我也接住你了。在那个火场,我用眼睛换了你。在这漫长的黑暗里,我用全部的生命去铭记你。现在,我终于……

      可是这句话没有说出来。

      因为安澈眼里的光,突然开始摇曳,变暗。他怀抱着小猫的身影,也变得透明、稀薄,像是映在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然后开始消散。不是瞬间消失,而是一点点地,如同被清晨第一缕微风耐心吹散的薄雾,边缘融化在渐浓的暮色里。

      “对不起……”

      温暝伸出手,用尽此刻灵魂形态下所有的力气,朝着那即将消散的光影抓去。指尖穿透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无一物的虚空。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攫住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上的痛苦都要尖锐。

      “安澈,对不起……”他喃喃地,对着那片正在褪去的温暖光芒,也是对着自己这七年、这三个月、这耗尽一切却最终徒劳的执念,吐出最后的忏悔与遗憾,“我还是……没救回你……”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施凌,不是对莫信,不是对这荒谬的人世。只是对安澈。那个他爱了七年,用光明去换,用尊严去赌,最终连魂魄的微光都无法挽留的安澈。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温柔地淹没上来。不是痛苦,而是归宿。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降临的黑暗不再是空旷的、令人恐惧的深渊,不再是需要安澈的声音和触摸去填充的虚空。

      它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最安宁的怀抱,缓缓合拢。

      将最后一点未竟的遗憾,未说的爱语,和那始终未能触及的指尖微光,一同温柔地包裹、消融。

      河岸上,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线血色余晖涂抹在浑浊的河面上,然后,夜幕降临,吞噬了一切声响与光景。

      温暝的尸体倒在河边时,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挣扎的光,如同濒死者涣散的瞳孔,掠过他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颊,短暂地照亮了嘴角那抹已经凝固的暗红,也意外地映亮了他眼角——一滴晶莹的、刚刚渗出、还未来得及滑落的泪。

      施凌终于挣脱了钳制她的人。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却在距离温暝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击中,又像是被眼前景象的残酷彻底冻僵。她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个蜷缩的、毫无生气的身影上。

      时间在寂静中黏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是重新找回了肢体的控制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风中残叶。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终于将那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温暝的口鼻之间。

      冰冷的皮肤,没有一丝气流。

      她的指尖像是被那绝对的静止烫到般蜷缩了一下,猛地收回。然后,她用那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手背的皮肉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无法控制地从指缝间挤压出来,沉闷而绝望,像受伤困兽最后的哀鸣。

      “走。”

      莫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他扫视了一圈周围或惊惶、或茫然、或仍带着施暴后亢奋余温的面孔。

      “都走。”他重复,目光沉冷,“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管不住嘴……”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那些人面面相觑,在莫信冰冷的注视下,开始无声地、迅速地散去。有人匆忙间踢到了地上那根孤零零的盲杖,金属杖身与碎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滚动了几圈,最终停在莫信的脚边。

      所有人都走了,除了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施凌,和僵立原地的莫信。

      莫信的目光落在脚边的盲杖上。光滑的金属表面沾着泥点,握柄处的防滑胶皮略显陈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入手是冰凉的金属触感,但很快,一种残留的、微弱的温热从杖身传递到他的掌心。那温度很淡,几乎随时会消散,却莫名地……烫手。像捧着一块即将熄灭、余温尚存的炭。

      这温度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高中体育课,他打篮球时故意(或许也不是故意)动作大了些,扭伤了脚踝,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缘坐下,看着其他人继续生龙活虎。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但他懒得擦,心里涌动着某种自暴自弃的烦躁。

      然后,一个身影跑过他面前,是刚结束长跑的安澈,额发湿透,脸颊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看到坐在那里的莫信,脚步缓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安澈问,语气很自然,没有怜悯,也没有刻意的热情,就是单纯的询问。

      莫信当时别开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用。”

      安澈没走。他在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架起莫信的一条胳膊:“去医务室看看,肿了就麻烦了。”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安澈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莫信,其实你不用总是一个人扛着。”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莫信死水般的心里。他当时愣住了,心里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羞恼和难堪,有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击中后的无措,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

      很久以后,莫信才明白,那种瞬间涌起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悸动,有一个名字。

      叫“希望”。

      希望有人能真正看见他,看见那个藏在别扭、好胜、甚至有些阴暗心思下的莫信。不是作为安澈光芒下模糊的陪衬,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比较对象,仅仅作为“莫信”本身被看见,被接纳。

      现在,那点曾经微弱燃烧过的“希望”,和地上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一起,死在了这个河风凛冽的黄昏。

      莫信握着盲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他猛地抬手,用尽全力,将那根还残存着一丝体温的盲杖掷向浑浊的河心。

      “噗通。”

      盲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水中,激起一圈不大的涟漪。它在水面浮沉了一下,金属部分反射了一瞬惨淡的天光,随即被暗流裹挟,一点点倾斜,最终无声无息地沉入深色的河水之下,消失不见。

      像某种沉默的殉葬,陪葬品是最后一点人性的余温。

      莫信没有再看地上的温暝,也没有看瘫软在一旁的施凌。他转过身,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异常决绝而僵硬,一步步走入沉甸甸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走了。

      河滩恢复了它千百年来的寂静。只有永不止息的水流声,呜咽般穿过石缝;只有晚风,依旧不知疲倦地摇晃着岸边垂老的柳枝。

      直到月亮升起,清冷如霜的辉光取代了最后一抹余烬般的霞色,均匀地铺洒下来,照亮了卵石、浅滩,也照亮了温暝身边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

      不,并非空无一物。

      在月光最澄澈的那片光影里,一个苍白的、半透明的影子,如同水底显影般,缓缓地、艰难地凝聚、浮现。

      安澈的魂魄。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仿佛月光再亮一些,就会将他吹散。他无声地跪倒在温暝的尸体旁,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试图去触碰温暝冰冷的脸颊。指尖毫无意外地再次穿透过去,触碰到的只有虚空和夜风的微凉。

      但他没有放弃。固执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徒劳的动作。仿佛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多,就能打破生死的界限,就能将指尖那微不足道的暖意,传递过去。

      “温暝……”他低声唤着,声音轻得像叹息,破碎得如同风中蛛丝,“我在这里啊……我一直都在啊……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为什么不等等我?”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了。

      安澈仰起头,望向墨蓝色的天穹。今夜无星,只有一弯瘦削的残月,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的光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其中蕴含的东西,却比最凄厉的哭声更让人心胆俱寒。那是希望彻底燃尽后的灰烬,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是目睹挚爱在谎言与暴力中走向毁灭、自己却无能为力后,从灵魂最深处渗出的、冻结一切的绝望。

      “莫信。”他对着虚空,对着风,对着这片吞噬了温暝生命的河滩,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你看见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此刻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满意了吗?”

      风骤然加剧,卷起河滩上的沙尘,呼啸而过,吹得柳枝狂乱舞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回应这来自幽冥的诘问,又像是天地间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

      在这骤起的风声中,安澈的魂魄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只是半透明的虚影,轮廓逐渐凝实,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将他重新编织。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如同上好的瓷器被无法承受的内力震出裂痕,美丽而狰狞。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曾经比白水河最清澈的晨光还要明亮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神采,变成了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深不见底,映不出月光,映不出河影,甚至映不出他自己正在变化的倒影。

      他不再是“飘”在那里。

      他站了起来。脚掌实实在在地踩在河滩粗糙的碎石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那些碎石只是虚无的幻影。月光落在他凝实的身影上,投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影子。

      他再次走到温暝的尸体旁,重新跪下。这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徒劳的触碰,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张再也不会对他露出笑容的脸。目光深沉,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这张面孔上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处污迹、最后那滴泪的痕迹,都刻入自己永恒不灭的魂髓。

      他就这样看着。任由月光从头顶移到身侧,任由夜露打湿他虚无的衣衫(如果魂魄有衣衫的话),任由东方的天际一点点褪去墨色,泛起蟹壳青。

      直到第一缕稀薄的晨光即将刺破地平线。

      然后,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一只手,不是伸向温暝,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心跳,没有血液奔流,没有任何生命应有的律动。

      空荡荡的。

      但就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不是温暖,不是爱意,不是回忆。

      是冰冷。

      是坚硬。

      是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足以冻结时间、扭曲灵魂的——

      刺骨恨意。

      “我不会走的,温暝。”安澈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涟漪,没有温度,却蕴含着将一切都吸入其中的力量。他不再看着温暝,而是将那双纯黑的眼睛投向渐亮的东方,投向河岸延伸而去的、尚在沉睡的城市轮廓。

      “我会一直在这里。”

      “看着太阳升了又落,看着河水涨了又枯。看着这片土地上,每一粒砂石的滚动,每一根野草的枯荣。”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被寒冰淬炼过,掷地有声,“看着每一个今天来过这里的人,他们如何离开,如何继续他们的生活,如何在某个深夜里,被记忆的碎片惊醒。”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精准地锁定了城市中某个具体的坐标。

      “看着莫信。”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不是名字,而是一个诅咒的锚点。

      “看着他如何度过没有安澈、也没有了温暝的余生。看着他如何在人群里呼吸,在独处时闭眼。看着他每一次自以为是的胜利,每一次无人察觉的恐惧。看着他皮肤下的血液如何流淌,骨骼如何支撑他日渐沉重的躯壳,看着他心脏每一次搏动——直到它停止。”

      安澈微微侧过头,似乎是在对虚空中的温暝低语,又像是在宣判:

      “直到他也尝尽你受过的苦。”

      “不,不止是苦。是绝望,是孤独,是所有的光都被抽离、所有的路都走到尽头、所有的希望都变成淬毒的刀刃反噬自身的……那种滋味。”

      晨光越来越亮,天际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红色,这温暖的光芒却丝毫无法触及安澈的身影。他站在光里,本身却是一片凝结的、拒绝融化的阴影。

      “直到这条河干涸,露出底下每一块埋葬过罪恶的石头。”

      “直到这座城湮灭,砖瓦化为齑粉,所有活过的痕迹都被风吹散。”

      “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凝聚,在翻涌。

      “——我都在。”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如同被晨光稀释的墨迹。但他消失得极其缓慢,仿佛在与光明进行一场无声的抗争。最终,他还是融进了那片越来越盛的、清冷的晨光里,轮廓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空气中残留的某种东西并未随着他的消失而散去。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冰冷,如同无形的冰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片河滩,渗透进每一粒沙石,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草叶。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这股寒意;阳光渐渐洒落,却暖不了这片空间。

      更强烈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像一张巨大而透明的蛛网,从刚刚安澈消失的那一点为中心,无声地张开,笼罩了整个河湾,甚至隐隐向着远处的城市蔓延。每一个踏入这片区域的生命,都会在某个瞬间感到后颈一凉,仿佛有什么冰冷而专注的视线,正从不可知的维度,穿透皮肉骨骼,凝视着灵魂的深处。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莫信公寓的卧室里。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梦境残影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得令人作呕。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白水河边,黄昏未尽,河水泛着不祥的暗红。温暝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河水。然后,温暝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污,没有泥土,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他看着莫信,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起初很淡,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笑着笑着,温暝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淌下了两行液体。

      不是泪。

      是浓稠的、暗红色的血。

      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每一滴都砸出沉重的回响。

      然后,梦里的温暝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直接钻进莫信的脑髓深处:

      “莫信。”

      “安澈在看你呢。”

      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瞳孔深处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映出了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一直都在。”

      “啊——!”莫信低吼一声,几乎是扑到床头,“啪”地按亮了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卧室,驱散了厚重的黑暗,照亮了熟悉的家具轮廓。光线很柔和,却刺得莫信眼睛生疼。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环顾四周。衣柜,书桌,窗帘……一切如常。没有血,没有温暝,没有那个噩梦般的笑容。

      可是,心头那股寒意,却如同实质的冰块,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不仅没有因为灯光和现实景象而消退,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被标记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最不设防的梦境里,给他打上了一个冰冷而永恒的烙印。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边。手指有些僵硬地拉开窗帘。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远处是城市稀疏的灯火,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地平线。白水河在那个方向,隐匿在无边的夜幕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光,没有影子,没有异常。

      但莫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白水河大致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一种毫无来由的、却又无比确信的直觉,像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总觉得……

      不,他确信。

      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

      不在河边,不在水里,不在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位置。

      而是在一个他无法触及、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维度里。

      永不阖眼地。

      恨意滔天地。

      穿透了生死、时空与虚实的壁垒。

      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着他呼吸,看着他战栗,看着他被这无声的凝视,一寸寸拖入永无宁日的、寒冷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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