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之契》》清傲

9、车程

　　去苏州的车程比预想中长些。
　　宋知意开着车，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路上。窗外的风景从林立的高楼变成成片的田野，雪后的土地裸露出褐色的肌理，偶尔有几棵落尽叶子的树，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水墨画里简练的笔触。
　　宋知简坐在副驾驶座上，起初还兴奋地看着窗外，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没过多久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车窗上靠。他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领口松松地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宋知意腾出一只手，调低了空调的温度，又从后座拿了条羊绒毯，盖在他身上。毯子是宋知简喜欢的浅驼色，边角绣着小小的玉兰花图案，是去年他特意让人定制的。
　　宋知简似乎被惊动了，哼唧了两声，往旁边挪了挪，脑袋下意识地靠向宋知意的肩膀。距离不算近，只是头发轻轻蹭过他的颈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宋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却没动。他能感受到颈窝处传来的温热呼吸，能闻到那股干净的香味，能听到副驾驶座上平稳的心跳声——这些细微的声响和触感，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有点痒，又有点麻。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很好地掌控情绪，无论是在谈判桌上面对针锋相对的对手，还是在处理那些棘手的“麻烦事”时，他总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可在宋知简面前，这份冷静总是轻易就会崩塌。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这样安静的依靠，都能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变得柔软，变得不再像自己。
　　车子驶入服务区时，宋知简还没醒。宋知意停好车，侧头看着他熟睡的样子，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给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绒毛都看得清晰。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有些界限，不能越。
　　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凛冽的风里抽了支烟。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短暂的麻痹，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他想起昨晚宋知简问的那句“还算坏人吗”，想起自己笃定的回答，忽然觉得，或许他比宋知简更清楚，那些被“保护”包裹的行为，本质上是什么。
　　只是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就像此刻，他选择忽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只把宋知简当成需要守护的弟弟。
　　“哥哥？”
　　身后传来宋知简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声音。宋知意掐灭烟头，转过身，只见宋知简站在车边，身上还裹着那条羊绒毯，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醒了？”宋知意走过去，替他把毯子裹紧了些，“去买点热饮。”
　　“嗯。”宋知简点点头，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我跟你一起去。”
　　服务区的便利店很热闹，大多是赶路的旅人。宋知简抱着两杯热可可走回来，递给宋知意一杯，自己捧着另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哥哥，你看那个。”他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女生正踮着脚给男生整理围巾，动作亲昵自然，“他们好甜啊。”
　　宋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喝了口热可可。可可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没冲淡心底那点涩味。
　　“等我们到了苏州，也去逛园林好不好？”宋知简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查了攻略，拙政园的雪景特别美，还有平江路的小吃，据说很有名。”
　　“好。”宋知意应着，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底的烦躁渐渐散去。
　　或许这样就好。
　　像现在这样，一起赶路，一起看风景，一起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把那些复杂的心思和麻烦的事，都暂时抛在脑后。
　　回到车上，宋知简精神好了许多，开始翻看着手机里的苏州攻略，一边看一边跟宋知意念叨：“我们要去吃松鼠鳜鱼，还要去喝碧螺春，对了，听说那里的丝绸特别好，我想给哥哥买条领带……”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脸上。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像幅流动的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长途车程，父母还在，他和宋知简挤在后座，宋知简也是这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要看遍世界上所有的风景。那时的他只是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这样的声音，是世上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车子驶离服务区，重新汇入车流。宋知简说着说着，又开始犯困，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困了就睡会儿。”宋知意说，“到了叫你。”
　　“嗯……”宋知简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前，忽然又睁开，看着宋知意，小声说，“哥哥，你开车小心点。”
　　“知道了。”
　　宋知简这才安心地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宋知意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恬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什么美梦。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旅途，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至少，此刻的他们，是纯粹的。
　　没有算计，没有秘密，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事”。
　　只有彼此，和前方的风景。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着，引擎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一首无声的歌。宋知意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那里延伸着一条通往远方的路，像他们之间的骨血之契，漫长，而坚定。
　　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些潜藏的暗涌何时会再次浮现，不知道这份以守护为名的羁绊，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无论终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