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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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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苏州城时,天已近黄昏。
不同于京城的凛冽,江南的冬日带着湿润的凉意,像浸了水的丝绸,轻轻裹在人身上。街道两旁的老房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隐在淡淡的暮色里,偶尔有几枝红梅探出墙头,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给这素雅的景致添了几分生动。
宋知简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第一次进城的孩子:“哥哥,你看!是小桥流水!”
车窗外,一条窄窄的河道穿城而过,乌篷船摇着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笼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映得水面泛起细碎的金红。宋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岸边石阶上浣衣的妇人身上,动作慢悠悠的,带着江南特有的闲适。
“先去酒店放行李。”宋知意说,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是家隐在园林里的精品酒店,白墙围起的院落里,几竿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
办理入住时,宋知简还在兴奋地跟前台打听平江路的小吃,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前台小姐偷偷打量宋知意的目光——大概是被他身上那股清冷又迫人的气场吸引。宋知意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宋知简叽叽喳喳说完,才接过房卡。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推窗就能看到院里的假山和池塘。池塘里的水结了层薄冰,像铺了块透明的玻璃,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虚实交错,美得像幅水墨画。
“哥哥,快来看!”宋知简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梅香,“这里比照片上还好看!”
宋知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暮色渐浓,远处的黛瓦上亮起了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宋知简的侧脸,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睫毛上沾了点细小的冰晶,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跑的时候沾上的,像落了层碎钻。
“冷,关上吧。”宋知意伸手替他拢了拢敞开的外套领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
“不冷。”宋知简摇摇头,却还是乖乖地关上了窗,转身看着他笑,“哥哥,我们晚上去平江路吃小吃好不好?我查了,那里有糖粥、生煎、蟹黄汤包……”
他报菜名的样子像只馋嘴的小松鼠,宋知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
平江路比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被游客踩得发亮,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温柔的光泽。宋知简拉着宋知意的手,像只脱缰的小马,一会儿跑到这家买串糖葫芦,一会儿凑到那家看捏面人,眼睛里满是新奇。
“哥哥,你尝尝这个!”他举着一个刚买的梅花糕跑回来,上面撒着白糖和红绿丝,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宋知意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豆沙的香甜,确实不错。他看着宋知简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了点白糖,像只偷喝了蜜的猫,伸手替他擦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才不会有人跟我抢呢,”宋知简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梅花糕塞进宋知意嘴里,“这是给哥哥留的。”
巷子里飘来评弹的声音,软糯的吴侬软语伴着琵琶的叮咚声,像流水般淌过耳畔。宋知简拉着宋知意寻声走去,只见一家茶馆的屋檐下,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子正坐在竹椅上弹唱,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眼神流转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真好听。”宋知简看得入了迷,小声说,“比我在网上听的录音好听多了。”
宋知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多了些安静的温柔,像被这江南的夜色浸软了。
他们在巷子里慢慢走着,宋知简一路吃过去,手里拎着各种小吃,像只满载而归的小兽。宋知意跟在他身后,偶尔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怕他丢了似的。
路过一座石桥时,宋知简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桥下的水面:“哥哥,你看倒影。”
水面上,灯笼的光、岸边的树、桥上的人,都倒映在里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他们的影子也在里面,紧紧挨在一起,宋知简的影子稍微矮些,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对宋知意说着什么。
“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宋知简忽然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们也总这样,你走在前面,我跟在你后面,影子拉得长长的。”
宋知意看着水里的倒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软。是啊,小时候在老宅的院子里,他走一步,宋知简就跟一步,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宋知简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哥哥,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春天来看花,夏天来听蝉,秋天来吃蟹,冬天来看雪。”
“好。”宋知意几乎没有犹豫。
宋知简笑得更开心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宋知意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暖,带着各种小吃的甜味,力道却很轻,像怕握疼了他似的。
宋知意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掌心相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江南冬夜的凉意。
他们就这样站在桥上,看着水里的倒影,听着远处的评弹声,直到茶馆的灯熄了,弹唱的女子收拾东西离开,才慢慢往回走。
回酒店的路上,宋知简的话少了许多,大概是累了,只是安静地靠在宋知意身边,脚步有些发沉。路过那几竿翠竹时,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竹叶间漏下的星光,轻声说:“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宋知简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似的,“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宋知意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认真和依赖。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比平时更轻柔些:“傻话。”
宋知简没再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得更紧了些,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回到房间时,宋知简洗了澡就钻进了被窝,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宋知意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假山和池塘,水面上的冰已经结得更厚了,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像块被打磨过的玉。
他想起桥上的倒影,想起宋知简握着他的手,想起那句“每年都来一次”。这些画面像水墨画里的晕染,在他心里慢慢散开,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这样,暂时抛开那些麻烦和算计,像普通人一样,看看风景,吃吃东西,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只是,这份安稳像水面上的倒影,美丽,却易碎。
宋知意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舟发来的:“赵老四的侄子已经处理好,不会再追查。另外,查到王董事最近和几个海外资本接触频繁,似乎在密谋什么。”
宋知意的眼神冷了几分,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知道了”,便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池塘的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宋知意看着床上熟睡的宋知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别怕。
他在心里说。
有我在。
无论江南的月色多温柔,无论倒影多美丽,他都会守着这份骨血之契,护着身边这个人,哪怕要面对的,是比京城更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