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之契》》清傲

8、哥哥，人为什么会变坏啊

　　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张妈来收拾碗筷时，宋知简正趴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滚来滚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显然吃得满足又惬意。
　　宋知意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本财经杂志，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不经意地瞟向沙发上的人。宋知简今天穿的红色毛衣有点宽松，领口滑到一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膀，头发被暖气熏得有些微湿，贴在额角，像只慵懒的猫。
　　“哥哥，我们看电影吧？”宋知简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找了部喜剧片，据说特别好笑。”
　　“嗯。”宋知意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宋知简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客厅角落的投影仪旁捣鼓。他动作麻利地连上设备，关掉顶灯，只留下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照明。幕布上很快出现了电影片头，欢快的音乐流淌开来，冲淡了夜晚的静谧。
　　宋知简捧着一碟草莓走回来，盘腿坐在宋知意旁边的地毯上，把草莓递到他嘴边：“哥哥吃草莓。”
　　宋知意张嘴咬了一颗，草莓的清甜混着淡淡的奶香在舌尖散开——是用牛奶洗过的，这是宋知简的习惯，说这样吃起来更清爽。
　　电影确实很有趣，宋知简看得投入，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像风铃被风吹响。他笑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宋知意身边靠，肩膀偶尔碰到宋知意的膝盖，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
　　宋知意没怎么看电影，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宋知简。看他被逗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看他吃到酸草莓时微微皱起的鼻子，看他因为剧情紧张而悄悄攥紧的手指。这些细微的表情，比电影情节更能牵动他的心神。
　　电影放到一半，宋知简忽然安静下来，手里的草莓也不吃了，只是盯着幕布发呆。
　　“怎么了？”宋知意问，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低沉。
　　宋知简转过头，火光在他眼里跳跃，映出一点复杂的情绪：“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坏啊？”
　　宋知意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看着宋知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活泼，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迷茫，像迷路的孩子。
　　“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许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宋知意斟酌着开口，“没有绝对的好与坏，看站在什么角度。”
　　宋知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草莓蒂：“那如果……一个人做了坏事，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呢？那他还算坏人吗？”
　　壁炉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一声，窜起的火苗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宋知意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宋知简在说什么。说林屿的地下室，说赵老四的回收站，说那些被他用“保护”为名掩盖的狠戾。
　　“不算。”宋知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不算。”
　　宋知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宋知意的膝盖上，声音带着点哽咽：“真的吗？哥哥真的这么觉得？”
　　“嗯。”宋知意点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到他温热的头皮，“只要没伤害无辜的人，就不算。”
　　他刻意避开了“无辜”这个词的界限——在宋知简的世界里，所有对自己不敬的人，大概都算不上“无辜”。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戳破，有些界限，模糊一点，对两人都好。
　　宋知简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忽然扑过来，抱住宋知意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哥哥，你真好。”
　　他的呼吸带着草莓的甜味，轻轻拂过宋知意的裤腿，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宋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电影还在继续播放，欢快的音乐和两人的沉默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火，散发着温和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过了很久，宋知简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灿烂：“哥哥，我给你唱首歌吧？我最近学的。”
　　“好。”
　　宋知简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了一首老歌。调子很温柔，歌词里唱着“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睡落床”，是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摇篮曲。他的声音很干净，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清澈，在安静的夜里流淌开来，像温暖的溪水。
　　宋知意静静听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父母还在，他和宋知简挤在一张小床上，母亲坐在床边给他们唱这首歌，父亲坐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温柔。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倒流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那些被忙碌掩盖的温情，都在这首歌里慢慢浮现。
　　宋知简唱完，抬头看着宋知意，眼睛亮晶晶的：“好听吗？”
　　“嗯，好听。”宋知意的声音有些沙哑，“很久没听过了。”
　　“我就是想让哥哥听听。”宋知简笑了笑，伸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喉结，带着温热的触感，“哥哥以后要是累了，我就唱给你听，像妈妈以前那样。”
　　宋知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宋知简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衣领上，眼神里带着纯粹的依赖和孺慕，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可他知道，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心里藏着比成年人更复杂的心思，手里握着比刀刃更锋利的手段。只是在他面前，宋知简愿意收起所有的尖刺，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而他，心甘情愿地接住这份柔软，也默许了那些尖刺的存在。
　　“时间不早了，该睡了。”宋知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拿开，“明天还要去苏州。”
　　“嗯！”宋知简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像只被顺毛的猫，“哥哥也早点睡，不许再看文件了。”
　　“知道了。”
　　宋知简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客厅里只剩下宋知意一个人，壁炉里的炭火还在散发着余温，电影早就结束了，幕布上一片漆黑。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指尖还残留着宋知简手腕上的温度，像烙印一样清晰。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像一道无形的堤坝，暂时拦住了宋知简心里的不安，也加固了两人之间那份微妙的平衡。宋知简需要他的肯定，需要他的纵容，来支撑自己那份以爱为名的偏执。
　　而他，给了。
　　或许这不是最正确的选择，甚至带着点自欺欺人的意味，但他无法拒绝。拒绝宋知简的眼神，拒绝他的依赖，拒绝这份早已深入骨血的羁绊。
　　宋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已经冻成了冰，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角落。
　　他想起宋知简问的那句“还算坏人吗”，想起自己笃定的回答“不算”。
　　或许，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了宋知简，他可以默许纵火，可以无视伤害，可以模糊是非的界限。他的冷静，他的理智，在宋知简面前，总是会溃不成军。
　　但他不后悔。
　　骨血之契，本就是一场双向的沉沦。
　　宋知简为了他，踏入黑暗。
　　他为了宋知简，甘愿与黑暗同行。
　　宋知意拉上窗帘，转身回了房间。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映着他挺拔的背影，像一道沉默的山，守护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的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唯一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