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3、用命守住的地方 也是他许诺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句玩笑，轻松了下来。杰米娅笑着把几件衣服叠进包里，笑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丹尼跟我们回农场。博恩，你也一起去住段时间吧？把身体调养好再回去工作。”

　　博恩坐在轮椅上，语气谦和地婉拒：“阿姨，我得回家住。我父母从英国赶来探望，今晚就到。”

　　“这样啊，”杰米娅连连点头，“那你安心休养。阿姨会些做好吃的，让丹尼给你们送过去。”

　　“没问题，跑腿这活儿我最在行。”丹尼立马接腔，边说边麻利地帮着收拾起病房里的杂物。

　　「乔尔，你看。」

　　艾丝半透明的身影飘在窗外的一棵还没开始抽芽的梧桐树上，空气里似乎沾了一丝柠檬香。

　　「……春天快到了……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

　　*

　　出院的各项手续繁琐而冗长。

　　从病床到轮椅不过几步路。沈乔尔避开了护士的搀扶，自己撑着扶手坐了进去。这看上去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努力平复着呼吸，黑眸有些湿亮。

　　“老大，看我这发型精神吧？”丹尼背着两个大包转了个身，语气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准备好回家没？”

　　沈乔尔微抬下颌，应了一声。

　　“博恩那边，琳达和律所的人已经到了，咱们先撤。”丹尼握住轮椅扶手。他嘴上不着边，推车的动作却很稳，连过门槛都避开了颠簸。

　　改装过的黑色SUV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

　　丹尼收起了平日的毛躁，双手稳稳把控着方向盘。沈乔尔半卧在后排的轮椅固定位上。即便车身减震极好，长途移动带来的轻微晃动，依旧在不可避免地消耗着他的体力。他合着眼，在心里默数着自己过快的心率。

　　「乔尔……」艾丝的频段化作微弱的电子音，从声波仪里轻轻传出，「我们马上就到了。」

　　“是啊老大，还有两个转弯。”丹尼看了眼后视镜，压低嗓音，“你要是累了就歇着。到了地方，我直接把你扛进去。”

　　听到那个“扛”字，沈乔尔眉心拧成结，瞬间睁开了眼。他刚想开口回绝这个无视尊严的词，目光却隔着车窗停住了。

　　那栋占地极广的白色维多利亚风格建筑，在冬末的阳光中渐渐清晰。宽阔的前院一路延伸到主屋，刚翻新过的泥土正静静等待着一场春雨。

　　沈乔尔看着屋顶烟囱里升起的那缕白烟，安静了很久。

　　那是他曾用命守住的家。也是他许诺过，要把她带回来的地方。

　　*

　　车子在主屋前停住。

　　丹尼熄了火，快步绕到后舱。车门开启，农场微凉的空气涌入。沈乔尔虽然裹得严实，却还是压着嗓子低低地咳了一阵。

　　丹尼动作利落地降下液压升降台，将轮椅稳稳地推到了主屋的木制门廊前。

　　门廊只有三级台阶。

　　杰米娅迎了出来。她剪短了头发，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乔尔，欢迎回家！”

　　“老大，坐稳了，我把你抬上去。”丹尼搓了搓手，弯腰准备去搬轮椅的底盘。

　　“不用。”沈乔尔沙哑地开口，眼神里透着一贯的冷淡，“我能走。”

　　丹尼满脸不赞同。但对上他那种不容置喙的视线，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伸出一条胳膊给他借力。

　　沈乔尔双手撑住扶手，借着丹尼的一把力气，缓慢地离开了座椅。

　　艾丝仰头望着他。这些日子看惯了他卧床的模样，此时他固执地站定，那修长挺拔的骨架才重新显现出原有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暗了几秒，僵立在原地。等那一阵眩晕的余波过去，他立即推开了丹尼的搀扶。

　　短短的三级台阶，他走得很慢，目光始终停在那道透着暖光的门上。

　　当靴底踏入门廊的瞬间，他身形一晃，紧绷的平衡感终于涣散。早就预判到这幕，丹尼眼疾手快，稳稳地架住了他肩膀。

　　被赫尔墨斯强化的感官，在这此刻变得超常敏锐。

　　屋内的暖流混着松木燃烧的香气，加上壁炉里木柴劈裂的微小动静，在他耳膜中被放大了数倍。甚至连手心下织物的粗纤维，都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丝不差地传导进大脑。

　　这种过度灵敏的接收机制极大地消耗着他的精力，却再次让他无比确信，这是真实存在的场景。

　　他，沈乔尔，活着。而且，切切实实地回到了这个地方。

　　「乔尔……你做到了。我们终于回家了！」艾丝轻盈地飘在空气里，半透明的轮廓随着她蓝色裙摆缓缓闪着柔光。

　　沈乔尔闭上眼。在各种被放大的的烟火气中，他微微弯嘴角。

　　*

　　『去四处看看。』他在意识里轻声提议。

　　艾丝眼底漾起悦色，如一缕轻烟般飘向二楼。

　　沈乔尔靠在沙发上。赫尔墨斯放大的不仅是壁炉的暖，还有他身上那股医院特有的气味。这让有着重度洁癖的他下颌逐渐收紧。

　　“丹尼，扶我去洗漱间。”他睁开眼，语气执拗。

　　“老大，可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丹尼刚要嚷嚷，就被沈乔尔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乔尔，你忘了上次坚持自己洗澡发生的事了？」艾丝的波段从二楼传下来，带着调皮的笑意。

　　沈乔尔耳根微热，在意识里生硬地掐断了这个话题：『艾丝，安静点。』

　　“行了，都别争。”罗曼适时走上前，拍了拍沈乔尔削瘦的肩膀，“姑父扶你进去，就在隔帘外守着，保证不干涉你。听话。”

　　对上姑父稳重如山的眼睛，沈乔尔竟无奈地妥协了。

　　*

　　他卧室被安置在一楼最靠后的角落。很宽敞的房间，长窗正对着果园，洗漱间与床铺的距离被缩到了最短范围。

　　罗曼扶着他踏入浴室时，沈乔尔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暖意。这里的地面铺设了加热防滑瓷砖，墙壁上随处可见辅助把手。

　　“就在这儿，有事立刻叫我。”罗曼把他稳稳扶到淋浴间的特制坐凳上，接着退到了隔帘外。

　　当温热的水流顺着脊椎淋下的瞬间，沈乔尔缓缓抬起手，拢起了挡在额前的黑发。那种阴冷的味道终于被冲散，在心理上已经舒适了大半。

　　「乔尔……你还没洗完吗？」艾丝的声音在墙后面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我现在背对着你呢。我真的看不见……放心……」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艾丝，以后说谎前要仔细斟酌后果。』他在意识里平静地回应，『别让我在洗澡的时候还得处理你的好奇心。』

　　……

　　淡紫色床铺被晒得松软，枕头上带着薰衣草的余香。

　　沈乔尔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呼吸有些沉重却稳了很多。

　　艾丝说得对，他做到了。他把她带回家了。

　　只是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以看得见的温度，真正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