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2、新添的家族成员

　　“姑母，”沈乔尔撑着床沿坐直，掩唇低咳了几声，“丹尼在镇上有房子，他随性惯了……”

　　“我搬。”

　　丹尼突然打断。他抬起头，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透着让人心碎的落寞。他欲言又止了半天，声音干涩：“阿姨，其实……我没家人。我没名字，没来历。我……就是一个孤儿。”

　　他苦笑着，像是在极力推销自己：“只要您和老大不嫌我吃得多，我当然想去农场。我力气大，能干活，照顾老大我还特别有经验。”

　　看着他那副讨好般的笑容，沈乔尔心里猛地一紧。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年轻人，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故事。博恩在轮椅上推了推眼镜，遮住眼底的动容。哪怕是稳重如他，听着这孩子亲口剖开伤疤，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杰米娅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一把将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搂进怀里，像安慰幼年时的沈乔尔那样，轻拍着他的背。

　　“傻孩子，瞎说什么呢。”杰米娅嗓音哽咽，“农场就是你的家。往后我就是你姑母，乔尔就是你亲哥……以后要再有人问你，你记得就这样说。怪不得凯文探长把你们凑到一起，都是吃过苦的孩子……”

　　丹尼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这样安抚是何年何月了。这种久违而踏实的暖意，让他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静静看着红了眼眶的丹尼。他想起以前执行任务时，丹尼总是不计代价地冲在最前面，永远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他曾以为那是年轻人的热血，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因为丹尼觉得，除了这身警服和身边的兄弟，他一无所有。

　　“丹尼。”沈乔尔低声开口。

　　丹尼局促地抓了抓头发：“老大，我是认真的。洗衣服打扫卫生清理后院我样样都行，绝不白住……”

　　“农场的地还没翻土。”沈乔尔打断了他的自我推销，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柔和，“那是你第一个任务……要是偷懒，我会让博恩按合同收你租金。”

　　丹尼愣了一秒，随即大喜过望，嘿嘿笑出了声：“行！只要不收租金，让我铲平后院那座山都行！”

　　“博恩也一起住段时间，把身体调养好再回去工作。”杰米娅端起托盘，笑颜展开。

　　博恩抬头，语气谦和：“谢谢阿姨的邀请，但我还是回家住吧。我的父母正从英国赶来，今晚就到。”

　　“好吧，”杰米娅连连点头，细心叮嘱，“那你一定要好好养伤。阿姨会定期做好吃的，让丹尼给你送去！”

　　「乔尔，你看。」

　　艾丝半透明的身影飘在沈乔尔耳边，空气里沁满了柠檬花香。

　　「丹尼有了家，你也找回了你的世界……我们大家，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

　　沈乔尔依旧虚弱得厉害。仅仅是从病床挪到轮椅上的几步路，就让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在护士的帮助下一点点挪动身体，呼吸短促且破碎。尽管厌恶，他终究没能摆脱那根冰冷的氧气导管，微带青紫的指尖无力地搭在毯子上，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老大，我这发型怎么样？”丹尼转了个身，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准备好回家了吗？”

　　沈乔尔垂下眼睫，极轻地应了一声，气息虚弱得几乎无法捕捉。

　　“博恩那边……琳达和他父母快到了，咱们先撤。”丹尼熟练地握住轮椅扶手。他的动作极轻极稳，仿佛沈乔尔是由碎瓷拼凑而成，生怕一丝颠簸就会惊扰他那不稳定的能量场。

　　……

　　被改装过的黑色SUV一路开得异常平稳。

　　丹尼收起了平日里的毛躁，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眼神不时掠过后座。沈乔尔半卧在特制轮椅上，由于长途移动的损耗，此刻正合眼调整呼吸。

　　「乔尔，睡吧……」艾丝的声音通过声波仪，化作一阵极轻的音频，「路上车不多，丹尼开得很稳。」

　　“是啊老大，还有两个转弯就到了。”丹尼压低嗓音应和道，“你要是累了就睡，到了地方，我直接把你连人带椅子扛上去。”

　　沈乔尔睁开一丝眼缝，窗外倒退的冬日原野逐渐变得熟悉。远处农场的白色维多利亚风格建筑在稀薄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前院翻新过的泥土正静待春日的草籽。

　　那是他的家，是他曾用命守住的归宿。

　　车子在主屋前稳稳停住。

　　丹尼熄了火，快步绕到后舱。车门开启，农场清新而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沈乔尔被厚重的围巾和帽子裹得严实，却还是没抗住，低低地咳了一阵，气息在寒气中散成白雾。

　　“你别动，我直接抱你进去。”丹尼作势要弯腰。

　　“我自己来。”乔尔沙哑地挤出几个字，眼神中浮起一抹固执的冷冽。他厌恶那种像废弃零件一样被搬运的感觉。哪怕只有一口气在，他也要像个男人一样踏进这道门。

　　丹尼最终败下阵来，动作极轻地降下升降台。杰米娅从屋内走出来，她剪短了头发，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乔尔，欢迎回家！”

　　沈乔尔扶着扶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借着丹尼撑起的一把力气，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艾丝仰头望着他，这些日子看惯了他卧床的模样，此时他固执地站起，那修长而挺拔的骨架才重新显现出压迫感——他其实生得很高，甚至比博恩还要略高一些。

　　他推开了丹尼的搀扶，将鼻氧管轻轻挪开，近乎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带有泥土和炊烟的空气。

　　“……我想，走进去。”

　　短短的三级台阶，对他而言却像峻岭。汗水浸湿了鬓角，视线因透支而模糊，但他始终盯着那道挂着艾草的木门。终于，当他的脚踏入木质门廊的瞬间，整个人彻底脱力，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乔尔！”丹尼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杰米娅和罗曼合力将虚脱的沈乔尔扶进客厅，安置在早已铺好羊毛垫的单人沙发里。丹尼快速搬来制氧机，为他连上。沈乔尔陷在松软的织物中，大口地喘着气。

　　壁炉里传来劈啪作响的木柴声。客厅弥漫着晒干的松木和姑母熬制的粥香。

　　「乔尔……你做到了。我们终于回家了！」艾丝轻盈地坐在沙发扶手上，湛蓝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嘴角微微弯起。

　　沈乔尔靠在沙发里缓了好久，紊乱的心跳才平复下来。

　　艾丝在客厅里转着圈，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沈乔尔看着她那抹近乎透明的蓝色轮廓，目光柔和。

　　『去……四处看看。我没事了。』他在意识里轻声说。

　　艾丝眼底漾起悦色，像一缕轻烟般飘向二楼，去打量自己的那间屋子。

　　沈乔尔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细碎疼痛，抬眼看向正忙着帮他整理靠垫的丹尼。

　　“我想洗个澡。”

　　此话一出，屋子里忙碌的几个人动作都顿住了。

　　“老大，你现在这情况，站都站不稳，洗什么澡啊？”丹尼刚把自己大大小小的旅行箱全都搬进来，听到这句话顿时凑了过来，“你要真想洗也行，我得跟进去。”

　　沈乔尔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浮起一抹生冷的排斥：“不用，我自己来。”

　　丹尼那张帅气的脸垮了下来，还想继续争执，却被沈乔尔那冷冽的眼神扎了回来。

　　艾丝这会儿刚飘回来，听到这话，那双湛蓝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有些调皮地歪着头：

　　「那……我也不能看吗？我保证只看你的脸……」

　　『艾丝。』沈乔尔在脑海里低低地唤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窘迫，『这个话题，我不想再提起。』

　　「乔尔，那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坚持自己洗澡，发生了什么事？……」

　　他瞬间怔住，耳根开始泛红。

　　丹尼轻咳了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声波仪，嘴角扬起坏笑：“我都听到了啊……上次发生了什么事？”

　　艾丝偷笑着耸了耸肩。

　　“乔尔，你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让姑母帮你……”杰米娅一脸担忧地走过来。

　　“姑母。”沈乔尔叹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固执，“相信我……我可以的，就几分钟。我是真的……无法忍受这医院的味道……”

　　罗曼走上前，拍了拍沈乔尔削瘦的肩膀，力道很轻。他看上去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想必是因为一直参与研发的能量缓和药剂终于有了突破。

　　“行了，都别争了。”他笑着沉声道，“孩子，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完成这些事情，但你现在的体力和磁场都太不稳定。姑父扶你进去，就在旁边守着，保证不乱动。听话，别让大家担心。”

　　沈乔尔对上姑父那双稳重如山的眼睛，那是他在沈家除了姑母之外，最敬重的一位长辈。

　　他无奈地应了一声。

　　*

　　沈乔尔的卧室被安置在一楼最靠后的角落。阳光充裕，长窗正对着果园。卧室的格局布置得紧凑。房间并不算大，洗漱间与床铺的距离被缩短到了极致，这种设计让他哪怕在最虚弱的时候，也能独立活动一二。

　　罗曼扶着他踏入浴室时，沈乔尔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熨帖的暖意。这里的地面竟然铺设了昂贵的加热防滑瓷砖，墙壁上随处可见辅助把手。

　　“就在这儿，有事叫我。”罗曼把他稳稳扶到淋浴间的特制坐凳上，利落地退到了半透明的隔帘外。

　　当温热的水流顺着脊椎淋下的瞬间，沈乔尔缓缓抬起手拢起了挡在额前的碎发，任由水汽氤氲了他清俊的眉眼。那种阴冷的医院气息终于被冲散。

　　「乔尔……你……还没洗完吗？」艾丝的声音在隔壁房间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我真的看不见你……放心……」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艾丝，去布置你的新屋子。』他在意识里冷冰冰地回应，少了先前的窘迫，『别让我在洗澡的时候还得处理你的好奇心。』

　　洗漱完毕后，罗曼递过柔软的浴巾。沈乔尔在姑父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洒满阳光的卧室。淡紫色床铺被晒得松软，枕头上甚至还带着薰衣草的余香。

　　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呼吸沉重却平稳。

　　艾丝说得对，他做到了。他把她带回家了。

　　只是……她什么时候能以看得见的温度，真正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