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1、失而复得的温度 这痛感极真

　　傍晚时分，大雨终于停歇。

　　一丝淡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沈乔尔苍白疲倦的脸上。

　　病房里静得出奇。

　　“乔尔，多少还是喝一点吧……”杰米娅端着瓷碗，语气里带着恳求。

　　沈乔尔垂下视线，盯着她手腕上缠着的白纱布。常识告诉他应该感到愧疚，但他心里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波澜。

　　就在这时，墙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蓝光。同一时间，空气里的底噪消失了大半。一股极其温润的频率覆了下来，还带着浅浅清凉的柠檬香。紧接着，那些被隐蔽的感官链路重新接通。

　　沈乔尔身体一僵，额头立刻渗出一层冷汗。这痛感极真实，但他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却浮出了一丝释然。

　　「乔尔……我回来了。」

　　沈乔尔闭上眼，在意识里平静地确认：『艾丝。』

　　「你的状态很糟，我来帮你把痛觉给——」

　　『不用。』他在意识里直接拒绝，『就让我疼。』

　　随着艾丝的介入，床头的声波转译仪发出一阵蜂鸣。那段原本只存在于脑海中的对话，被外放成带着电子杂音的嗓音，在病房里回荡开来。

　　“真有趣……”

　　奥森博士推门而入，看着监护仪上重新活跃的生理数据，轻声道：

　　“欢迎你回来，艾丽丝。如果你再晚半小时，他可能就真要变成机器了。”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忍着胸腔的剧痛，呼吸渐渐平复。他转过头，看向杰米娅放在一旁的白瓷碗。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属于人类的温度。

　　“姑母。”他沙哑着开口，“我想喝汤。”

　　杰米娅愣住了，随即快速抹了一把眼泪，忙不迭地端起碗：“好……姑母喂你。”

　　“我自己来。”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指尖因为虚弱而发颤，但他固执地接过了碗。

　　他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部，这是他夺回来的人间温度。

　　然而，残破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任何进食的负荷。

　　刚把碗放下，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便涌了上来。沈乔尔迅速偏过头，对着床侧的垃圾桶剧烈地干呕。每一次牵扯都扯动着胸前的新伤，心率监测仪立刻发出急促的警报。

　　“乔尔！”杰米娅慌乱地想去拍他的背。

　　“拿一剂缓和剂来。”奥森博士冷静地下令。

　　随着药液推入静脉，沈乔尔胃部的痉挛才勉强平息。他脱力地靠回床头，喘息得破碎而艰难。出于骨子里的洁癖和矜持，他微微偏头，避开了杰米娅试图帮他擦拭的手，自己拿过纸巾，缓慢而仔细地擦净了嘴角。

　　他抬起眼眸，视线再次落在杰米娅的手腕上。

　　“抱歉，姑母。”他声音极度沙哑，语气却异常郑重，“我伤了您。”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忏悔。但这简短的几个字，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深的歉意。

　　“不怪你，好孩子。姑母一点都不疼。”杰米娅红着眼眶，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腿，“只要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声波仪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乔尔，你累了……睡一会儿吧。我在呢。」

　　……

　　病房门口，博恩和丹尼停住了脚步。

　　博恩坐在轮椅上，腹部的伤口刚做完二次缝合。他虚弱地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丹尼站在他身后，湿透的衣服还没换下，头发还在滴水。

　　隔着玻璃，他们看着病床上的沈乔尔。他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指令下达机器。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显得疲惫又狼狈，就是一个重病未愈的普通人。

　　“他……竟然肯低头道歉了。”丹尼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看着沈乔尔刚才干呕的难受模样，丹尼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他知道抱歉，就说明他回来了。”博恩低声开口，抬手推了一下眼镜。

　　博恩太了解沈乔尔了。这个孤傲、理性到骨子里的男人，即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要维持自己的体面。赫尔墨斯构建的绝对理智，终究没能彻底抹杀掉他身为人的底线。

　　沈乔尔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那些滴答作响仪器，隔着玻璃，与外面的两人交汇。

　　走廊的白炽灯打在博恩和丹尼身上，照出他们疲惫不堪的脸，与这间干净的病房格格不入。但此刻沈乔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靠着三个软枕，静静看着门外狼狈的挚友，缓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稍纵即逝，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表情，却让丹尼在一瞬间鼻头发酸。

　　他迅速偏过头，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尘土的靴子，小声骂了一句：

　　“这混蛋……疼死算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把命不当命。这几个月由着他胡来，咱俩半条命都没了。”

　　骂归骂，他扶着轮椅把手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几分力道。那根绷了几个昼夜的神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博恩没有理会丹尼的嘴硬。他看着病床上的沈乔尔，抬起那只没挂点滴的手，屈起食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一个笃定的回应。意思是：外面的烂摊子，交给我。

　　沈乔尔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走吧，让他睡会儿。”博恩收回手，“半条命也都捡回来了。埃德温的案子还需要收尾，警局的报告和法庭的口供还有一堆手续要走。大家都得缓一缓。”

　　博恩向后靠了靠椅背，侧头提醒身后的年轻人：“推我回去。你也去洗把脸换身干衣服，别穿着这身细菌在我跟前晃。”

　　这一次，丹尼难得没有顶嘴。他发出一声轻嗤，把轮椅老老实实地转了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