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1、喧闹而真实的温暖

　　冬日的晨曦穿透轻雾，大片地洒进特护病房。

　　沈乔尔半卧在床，合眼聆听。走廊里传来的细碎说话声，像一阵轻柔的风掠过他沉寂的耳膜，真实得让他舍不得睁眼。

　　“艾丽丝……你在吗？”杰米娅坐在门外长椅上，轻抚着怀里的声波仪。

　　「我在，阿姨。」艾丝将半透明的手轻轻搭在杰米娅受伤的手臂上，「我帮您冰敷一下，能感觉到吗？」

　　“冰冰的……谢谢你，孩子。”杰米娅嗓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以后千万别再拼命了。你消失这段时间，乔尔他……简直快活不成了。他没你，就成了一台不认人的机器。你要守着他，知道吗？”

　　「我会守着他的，不会让他变成机器……」艾丝坚定地轻声回应，「我也见不得他那样。」

　　杰米娅听了，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语气愈发温柔：“其实……我心里早就认定你这个侄媳妇了。不管你是透明的还是将来能穿婚纱的姑娘，我们沈家只认你一个。等你以后醒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侄媳妇……哎……我都不好意思了…阿姨…」艾丝在意识里偷笑着。

　　“还阿姨阿姨的叫？和乔尔一样，叫姑母！”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胸腔内原本平息的悸动再次翻涌。

　　听到姑母的认定和艾丝羞涩的改口，他喉咙发紧。那种喜悦过后，一种更隐秘的忧虑袭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伏在胸口那一根根冰冷的管线，以及那颗必须依赖艾丝才能维持温度的心脏。

　　还有……85%的死亡几率。

　　他在意识里自问：如果艾丝有一天真的醒来，她应该去爬最高的山，看最美的海，吃遍全世界的美食……而不是被囚禁在他这个充满痛苦的泥潭里。

　　可仅仅产生“离开”这个念头，心底就传来一阵绞痛。

　　沈乔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推演。他不敢深思，只能闭眼一点点把悸动的情绪重新推回深渊。

　　他正这样想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小子醒了吗？”博恩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随后是轮椅碾过地板的微弱声。

　　“嘘——别吵到他，”杰米娅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艾丝正陪着呢。”说罢，她冲着身边的空气轻轻眨了眨眼。

　　艾丝也调皮地眨眨眼作为回应，随后她那抹半透明的身影悄然穿过房门，回到了病床前。她低头看着“装睡”的沈乔尔，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满是洞悉一切的温柔。

　　「乔尔。」

　　她在他脑海里轻轻戳了一下：「别装了。你刚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他微微弯起嘴角，依然没有睁眼。

　　随后，他将耳后的感应贴片轻轻取下，在意识里带着一丝自嘲应道：

　　『艾丝，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今后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报废品？』

　　艾丝轻轻俯下身，虚幻的金发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微弱的电流感。

　　「沈乔尔，我要罚你喝光姑母做的所有参汤，然后……长命百岁地陪着我。」

　　沈乔尔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当他睁开眼时，视线里已没有了复杂的试探，只有满室温凉的阳光……和那个正对着他微笑的金发少女。

　　*

　　房门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沈乔尔还没来得及收起嘴角那一抹弧度，便撞上了两位挚友复杂的视线。

　　丹尼眼尖，一眼就瞅见沈乔尔手里攥着的感应贴片，又对上他那双虽清冷却重获神采的眼睛。他嘴比脑子快，当即喊了出来：“哟，这不是我们的老大吗？在那儿偷着乐什么呢？”

　　博恩不动声色地抬手，在丹尼后脑勺上拍了一记。随后，博恩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支架上的点滴瓶随之晃动。他细细打量着沈乔尔，镜片后的眼神终于彻底柔和下来：“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沈乔尔将贴片放在枕边，调整了一下氧气导管。

　　“我没事。倒是你们……”他喉咙微动，嗓音沙哑，“为了我，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老大，可别总往自己脸上贴金。”丹尼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埃德温是大家共同的敌人。再说，这案子要是没你，我现在估计还在那阴沟里跟变态玩猫捉老鼠呢。”

　　“丹尼，这身警服为什么还没换？”沈乔尔突然闻到那一股潮湿混着泥土的味道，想起前一日他们曾去过的地方，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从椅子上起来。”

　　杰米娅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几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行了，人都醒了，谁也别嫌弃谁。”杰米娅将汤碗递给沈乔尔，转头看向吊儿郎当的丹尼，“孩子，喝完粥立马回去洗个澡，把自己打理清爽。你再这么晃荡，我就真要给你们探长打电话请假了。”

　　沈乔尔接过碗。尽管手指因虚弱仍在轻颤，但他还是稳稳地喝了一口。

　　“阿姨，您可别……我这叫敬业。”丹尼嘴里塞着粥，含糊地嘟囔着。他虽被数落，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沈乔尔。直到看见沈乔尔真的能自主进食，他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算落了地。

　　艾丝在阳光中轻盈地转了个圈，立在床侧对沈乔尔挑了挑眉：「丹尼和你一样，总是口是心非……」

　　“博恩，丹尼，”沈乔尔放下碗，突然低声冒出一句，“辛苦了。”

　　博恩喝粥的动作一顿，随即淡然一笑：“少废话。等你好了，律师费你自己看着办。”他放下碗，神色变得肃穆，“乔尔，诺维的全面查封已经启动。高层涉案人员悉数落网，那些反人类的设计图和仪器也都会被彻底销毁。所有证据链我都理顺了，我手上有一份名单，能把那些余党连根拔起。如今危机解除了，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活下去。”

　　沈乔尔笑笑，有些疲惫地靠回枕头。

　　「乔尔，他太乐观了。」艾丝坐在窗台上，晃动着半透明的小腿，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我都感觉到那些“蝎子”蠢蠢欲动的频率……他们并没有消失。」

　　沈乔尔在意识里轻声回应：『我知道。但大家都需要缓冲。』

　　他看着眼前这喧闹而真实的温暖，心脏那股曾被冰冷数据占领的空洞，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他突然觉得，剩下的那 15%的生机，足够他撑过这漫长的严冬。

　　“博恩，你没觉得吗？自从他俩能说悄悄话以后，老大跟我们正常人类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了。”丹尼把叠好的空碗放回托盘，酸溜溜地嘟囔，“连个眼神都舍不得分给兄弟。”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无奈地抬眼看向他：“我听得见。”

　　“听见有什么用？你得有回应啊！”丹尼故作痛心地摇头，“以前是冷冰冰的‘人造雷达’，现在成了‘护妻狂魔’，沈乔尔，你这人设跨度也太大了。”

　　杰米娅接过托盘，笑着敲了下丹尼的手背：“行了，就你话多。乔尔刚醒，哪有精力听你贫嘴。”

　　博恩在轮椅上挪动了一下，麻药劲过去后，伤口正隐隐作痛。他推了推镜框，轻声说道：“丹尼说得没错，乔尔，你的社交功能确实需要加强。我可不想对着一个只知道对空气傻笑的委托人读结案证据。”

　　沈乔尔垂下眸子，嘴角那一抹弧度终究没能压住。

　　*

　　病房内，奥森团队围在床前。

　　“沈先生，”奥森合上文件夹，神色严肃，“你现在的感官被赫尔墨斯放大了数倍，普通的疼痛或气候波动对你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如果不及时压制神经反射，随时会诱发心脏骤停。”

　　她看向虚空中的位置：“艾丽丝，必要时你仍需帮他。但为了避免你过度透支，我制定了‘交替方案’：每天深夜，你必须强制沉睡‘充电’，那段时间由赫尔墨斯接管他的生命体征。这样早晨你睁眼时，刚好能回到他身边。”

　　「听到了吗，病号先生？」艾丝在他耳畔调皮地呢喃，「白天归我，晚上归机器。总之，你被包围了。」

　　“好消息是，专家组研发的缓和药剂已经到位，你不用再成天挂着这些笨重的仪器了。”奥森神色稍缓，“医院细菌多，回家休养吧，熟悉的环境更有利于修复。只是你心肺功能尚弱，康复训练切莫勉强。”

　　他指尖微微颤了颤，闭上眼，点了点头。

　　杰米娅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回家好！乔尔，农场完工了，卢卡也回自己家里。我们主屋有五间卧室，宽敞得很！我还特意给艾丽丝留了一间，就在你隔壁。等天暖了，我就把后院种满花……”

　　「乔尔，我有自己的房间了！」艾丝期待地轻笑。

　　“费心了，姑母。”沈乔尔低声应道，“艾丝已经迫不及待了。”

　　杰米娅又看向正收拾东西的丹尼，关切询问：“丹尼，你这几天也累坏了。要是警队没事，又不急着看家人，就先跟着乔尔回农场住吧？多个人照应，我也放心些。”

　　病房里的喧闹骤然熄灭。

　　一直吵闹的丹尼突然安静了，他吊儿郎当的表情渐渐沉了下去，只是低头死死盯着粥碗边缘，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