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0、失而复得的温度

　　傍晚时分，瓢泼大雨终于止息。

　　一丝淡淡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渗进来，映亮了沈乔尔垂在眼前的凌乱黑发。

　　病房里静得出奇，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无声翻涌。沈乔尔安静地靠在枕头，细汗浸透了病服。管线从衣料下探出，随他紊乱的呼吸起伏——那是身体在剧痛下的生理防御。可他的大脑却像冷眼旁观的过客，机械地记录着这些数据。

　　他不疼，但他觉得恶心。他宁愿在剧痛中昏死，也不愿作为一台清醒的仪器活着。

　　“好孩子，喝一点吧……”杰米娅捧着瓷碗，语气带着乞求。身边的声波仪一如既往的沉默着。

　　沈乔尔盯着她手腕上缠着的白纱布。逻辑和常识告诉他该愧疚，心口却像被挖去一块，空洞得漏风。他真切地意识到，如果没有艾丝，他将永远被囚禁在这副躯壳里，直到灵魂枯竭。

　　“姑母，我想……感觉到疼。”他嗓音沙哑得令人心碎。

　　就在这时，墙角溢出一丝幽蓝微光，夹杂着淡淡金黄轻轻跳动。

　　沈乔尔瞳孔骤缩。

　　嘈杂的电子噪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频率，带着凉凉的柠檬花香铺满房间。下一秒，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从胸腔蔓延，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

　　“唔——！”

　　沈乔尔猛地一震，大口喘息，汗珠如雨滚落。这痛感如此真实、狂暴，几乎撕裂意识，但他却在笑。

　　他颤抖着抓紧杰米娅的手腕，掌心是温热的。

　　“疼……”他眼角洇出一滴泪，隔着鼻氧管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姑母，我感觉到了。”

　　蓝光中心，一头金色长发垂下，湛蓝瞳眸在虚空中睁开，倒映着他破碎的面容。

　　「乔尔……我好想你。」

　　『艾丝。』他在意识里确认着她的真实，『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可你频率好乱，是不是很痛？我帮你屏蔽痛觉……」

　　『不。』他紧紧闭上眼，『让我痛……我需要知道自己还没变成一堆废零件。』

　　「乔尔，我听不懂……我要帮你……」艾丝轻手覆上他狂跳的心脏。

　　由于共振，原本无声的意识对话化作带着磁性的电子音，在病房回荡。杰米娅惊愕地盯着声波仪：“乔尔……你的声音……”

　　由于艾丝的共振，原本无法外泄的意识对话，化作了一段带着重叠磁性的电子音，在静谧的病房里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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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有趣…”奥森博士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她看向沈乔尔身边那团涌动的柔光，“欢迎回来，艾丽丝。你再晚半小时，这男人就真的要变成机器了。”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但额头依然挂着痛楚的冷汗。他转过头，看着被杰米娅放在一旁的白瓷碗，眼中终于有了那种属于人类的情感。

　　“姑母，”他沙哑着开口，声音坚定，“我……想喝汤。”

　　杰米娅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快速抹了一把眼泪，忙不迭地端起碗：“好……来，姑母喂你。”

　　“让我自己来。”他艰难抬手，死咬牙关压下震颤，动作卑微而小心。他一勺勺喝光了汤。对此刻的沈乔尔而言，那不仅是汤，是他好不容易夺回来的人间温热。

　　然而，破败的身体终究承载不了这一份重量。

　　吞下最后一勺后，沈乔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刚把碗放回柜上，一阵猛烈的反胃感便如潮水般袭来。他伏在床侧剧烈地干呕着，杰米娅心疼得手足无措，赶忙取来垃圾桶。

　　「乔尔！」艾丝伸出虚幻的双手，心惊肉跳地抚摸着他嶙峋的背影。

　　“唔……”沈乔尔死死抓着床沿，每一次干呕都拉扯着胸前新添的刀口。那颗重获痛感的心脏因为剧烈负荷而狂乱地跳动，监测仪的心率警报瞬间响彻病房。

　　“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杰米娅哭着拍他的背，心如刀割。

　　“拿一剂缓和剂来。”奥森博士冷静下令。

　　随着药液缓缓推入，沈乔尔那种痉挛般的颤抖才勉强平息。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无力地顺着杰米娅的手臂滑进了她的怀里。他脖颈被虚汗覆盖，嘴唇泛着令人心悸的青紫，喘息得破碎而艰难。

　　那双原本深邃、此刻却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杰米娅手腕上的纱布。

　　“对不起……姑母……”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处伤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竟然那样对您……我真是个混蛋……真的……对不起……”

　　他仰着头大口喘息，眼前已是一片重影。他一点不在乎身体的崩塌，他只在乎刚才那个“机器”伤害了这世界上他所剩无几的血亲。

　　「乔尔，我求你，让我帮你止痛……」艾丝的声音在哭泣。

　　『艾丝……不要。』沈乔尔在意识中近乎哀求地呢喃，「就让我疼……这是我……欠姑母的……」

　　但杰米娅通过仪器，听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那段话。

　　“不怪你，好孩子，姑母一点都不疼。”杰米娅紧紧搂着他消瘦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泣不成声，“只要你能哭出来，你能像这样和姑母好好说话……你要姑母的命都行。”

　　声波仪的光芒闪烁着，艾丝的频率也随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乔尔，你累了……安心睡个好觉吧。我在呢，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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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门口，博恩和丹尼停住了脚。

　　博恩坐在轮椅上，腹部崩裂的伤口刚刚二次缝合，挂着点滴的手虚弱地按着轮椅扶手。

　　他挂着点滴，整个人显得有些虚脱，手紧紧按着轮椅扶手。丹尼立在他身后，湿透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凌乱的黑发正一滴滴往外渗着雨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沈乔尔正蜷缩在杰米娅怀里。他再也不是那个令人战栗的“人造雷达”。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虚弱在微微发颤，泛青的唇角溢出细碎的喘息。那模样，像极了一个重病缠身的凡人。

　　“他……竟然肯喝汤了。”丹尼喉结剧烈滚动，声音近乎耳语。

　　看着沈乔尔伏在床侧干呕，看着那些冰冷的管线在他身侧起伏，丹尼觉得心口也像是被塞进了一块铁片。

　　“他会道歉，就说明他真的回来了。”博恩低声开口，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博恩太了解沈乔尔了。这个骨子里孤傲内敛到近乎执拗的男人，此刻竟然能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向长辈寻求庇护。这意味着“赫尔墨斯”精心构建的机械枷锁，终究没能困住那颗属于人的心。

　　沈乔尔似乎感应到了门口的视线。他虚弱地歪过头，视线越过杰米娅的肩膀，隔着冰冷的玻璃与两位挚友交汇。

　　他没有力气开口，只是对着他们，极其缓慢地扯了扯惨白的嘴角。

　　那个笑容支离破碎，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却让丹尼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猛地扭过头去。

　　“混蛋……总是哪有危险哪就能找到你……”丹尼咬着牙小声骂道，却掩不住嗓音里的颤抖，“疼死你算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一个人逞能当英雄。”

　　博恩稳稳地回了一个点头。

　　“走吧，让他睡会儿。”博恩轻声示意，“这命……算是捡回来了。诺维的事也该收尾了……给大家折腾够呛，都好好缓一缓。”

　　走廊尽头的灯光柔和地铺洒下来，两道伤痕累累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们身后留下的，是那个终于有了温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