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56、永不服输的眼神

　　他不能冒险。

　　艾丝为她消耗至深，埃德温的动向未知且危险。他不能让自己的□□，成为拖垮整个局势的定时炸弹。他必须在自己最清醒的此刻，完成最后的保障。

　　沈乔尔用尽力气，对着丹尼抬了抬手。

　　“电脑……”他的声音不容置疑，眼中是冰封一般的决绝。

　　随后，他驱走所有人，让病房回归绝对的安静。

　　他靠在床上，打开支架上放着的加密平板，手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他要抓紧时间，在艾丝回来前，撰写这最后的剧本。

　　他没有用任何温暖的词汇，让一切归于专业和理性。

　　可是，当他输入关于艾丽丝的分配条款时，沈乔尔的手指僵在半空。

　　【人事与财产】

　　……所有不动产及流动资金（除以下指定部分），均划归艾丽丝·格林名下。此举是为了确保她未来的绝对生存和资源自主权。

　　……所有私人账户中，加密文件、技术设备档案，以及侦探社的全部股份，转移至丹尼·金名下。赋予其技术核心和团队延续的指挥权。

　　……指定博恩·帕克为遗嘱的法律执行人和艾丽丝资产的信托人。赋予其在法律和对外事务中的最终决策权。

　　……指定专款用于姑父及姑母的退休保障账户。确保其财务无忧，无需卷入任何与侦探社或艾丽丝相关的事务。

　　那份无法言说的爱意，此刻化作了喉间涌上的一股腥甜。

　　沈乔尔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呛咳了一声，却被他用尽意志力压下。他悄无声息地，将咳出的血沫吞了下去。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于屏幕，输入了最后、最残酷的命令。

　　【核心指令】

　　我死后，艾丽丝的意识频率将失去锚点，会立刻崩溃。艾丽丝的频率崩溃，即是埃德温启动终极载体转移的信号。团队必须立即行动。

　　【身后事宜】

　　……我的骨灰，须与母亲合葬。

　　当最后一个字符敲击声逝去，沈乔尔感到一种被抽干灵魂的虚弱。

　　他将那份文件加密后，抬手按下了呼叫铃。很快，博恩和丹尼重新走进了病房。

　　“博恩……”沈乔尔缓缓取下氧气罩，示意博恩靠近。他颤抖着抬起手，将平板递了出去，“里面……加密文件……是我的……”

　　他用尽力气，说出了一个沉重的词汇：

　　“遗嘱。”

　　话音刚落，博恩如遭雷击，他猛地瘫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丹尼的手则紧紧撑着床栏，脸色苍白，像是早有预料。

　　他剧烈咳喘着，博恩立刻放下平板，紧紧握住他那只不断颤抖的手，试图给他一点支撑。

　　“密匙……”沈乔尔艰难地吐出这个词，眼中充满了信任与委托。

　　“这份文件的开启密匙，分作两部分，分别由最信任的人保管。”

　　“第一部分，丹尼知道……与侦探社电脑……相同。”沈乔尔脱力地看向丹尼。

　　“第二部分，在艾丝那……是个日期……等到她稳定时……从她那里……”

　　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但挣扎着说出最后的保障：

　　“如果……如果最后……艾丝也……无法……你就去姑母那里……她……知道……”

　　博恩迅速整理思绪，立刻明白了那份备用密匙的含义——在艾丝彻底消隐或意识无法挽回的情况下，杰米娅那里会有最后的保障。

　　“好，我明白，乔尔……你千万不要激动，我都懂。”博恩的声音带着一种剧烈的颤音。他努力保持着身为律师的承诺，但眼眶已经彻底泛红。他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接收挚友的遗命。“乔尔，我会替你先保管好这份文件。你放心。”

　　沈乔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鬓角已经汗湿，唇色渐渐开始泛紫。

　　见状，博恩立刻帮他的氧气罩戴好。他颤抖着拿起平板，转身的瞬间，他一贯挺拔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不得不面对这份文件承载的重量。

　　丹尼没有像博恩那样颤抖，而是将所有的情绪压抑到极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紧紧握着拳头，漆黑的眸子里有挣扎的神色。

　　博恩看向丹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丹尼，这文件得再次加密。我需要你协助同步。”

　　丹尼没多说一个字，点点头看了一眼沈乔尔便转身离去。

　　他知道，现在哭泣是对沈乔尔最大的不敬。

　　*

　　（帕克律师事务所）

　　当最后一个进度条消失，平板被锁死，遗嘱的加密备份已成功同步到事务所的储库。博恩小心翼翼地将平板同几份需要沈乔尔最终签署确认的法律文件，一并收进包内。

　　如释重负一样，丹尼再也无法支撑。他转过身，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了下去。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滚烫的泪水，却大颗大颗地，无声地砸在了他的皮夹克上。

　　博恩知道他们都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然后拿起外套。

　　“我们回去，丹尼。”

　　（军区医院家属等待室里）

　　房间空旷而寂静。博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扶着不断抽痛的额角。他听到丹尼压抑的抽泣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坐下，丹尼，把眼泪擦了。”博恩的声音沉稳，他递过去一包纸巾。

　　丹尼接过纸巾，粗暴地擦着脸。

　　“我……我只是……”丹尼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巨大的不公，“他才三十几岁，博恩！他还那么年轻，却亲自立下自己的遗嘱……”

　　博恩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

　　“作为律师，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重病患者立遗嘱。”博恩说，声音哽咽，“但乔尔不一样。他一生傲骨，不允许自己失去对大局的掌控。他要在自己最清醒的时候，完成最后的规划。”

　　“我尊重他的意愿。但不代表我不愤怒……”博恩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对命运的恨意，“我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什么非得是他？我真宁愿这是一场梦，醒来了什么都没发生过。”

　　丹尼看着博恩那双饱含血丝的眼睛，他能理解这份愤怒。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咖啡机那里为他们倒了两杯。

　　“我没有家人，博恩。”

　　丹尼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我从小就学会了笑里藏刀，学会了伪装，我就是想证明给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他们想要的，我能得到。”他喝一口咖啡，吸了吸鼻子，“但自从遇到沈乔尔，我彻底服了。他教会我真正的英雄，不需要身强力壮，靠脑子，靠内心那股不认输的劲，靠守住底线的魄力……也能破敌。”

　　丹尼的声音开始哽咽，他将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可他立了遗嘱，他是不是要放弃我们了？”

　　博恩听到“放弃”二字，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用力地握住了丹尼的双肩。

　　“他没有放弃！绝不！”博恩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执着。

　　“丹尼，立遗嘱不是放弃！乔尔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出安排，正是因为他不服输！”博恩沉声斥道：“他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他的底线……因为他要确保，即便哪天他不在了，我们也能继续活下去……也能继续战斗！”

　　良久。

　　丹尼轻叹：

　　“我明白了。乔尔没输。他不会输。”

　　他抬头看向博恩，眼神坚定得令人心悸：“他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如果他真的发生什么事情，那我就做他的眼睛，做他的枪！博恩，我愿意守护他的家人，完成他所有的部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博恩看着这个被彻底点燃的年轻人，最终用力地拍了拍丹尼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