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50、一个温柔的邀请

　　丹尼飞奔到沈乔尔身边，手臂稳稳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把大衣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丹尼，快……”沈乔尔颤抖着指向围栏旁那片浓稠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你有没有看到那边的老人？”

　　掌心传来艾丝的触感——微弱的电流伴着一缕凉意，虽寒，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翻涌不断的晕眩。

　　「沈乔尔，我不管你看到了谁！你心跳太快了，身体太冷了……立刻回屋里去！」

　　没有声波仪的帮助，谁也听不到她压低了的怒斥。

　　丹尼喘着粗气，顺着沈乔尔的视线望去。那个方向只有一堆建材，和几块在夜风里摇晃的宽木板。

　　“老大，那儿除了几块烂木头，啥也没有啊！”丹尼嗓音绷紧，焦灼几乎要破音。可他清楚，沈乔尔一定看见了什么。

　　“怎么回事？”凯文已将莉莉安置进车里，疾步折返。

　　“围栏旁边有个意识体。探长，赶快带莉莉走……这边交给我们。”喘息中，沈乔尔的眼神果决。但就在他说出“意识体”三个字时，他手臂猛地一颤，体内磁场与老人的意识瞬间共振。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只巨大的的泰迪熊，以及一个扎着棕粉色相间的马尾辫女孩的模糊画面。

　　这个突如其来的强烈信号像电流一样席卷了他，让沈乔尔胸口一紧。

　　“好，一定要小心。”凯文话音沉定，拍拍他肩膀，随后看向丹尼，“乔尔脸色不好，别逞强。”

　　“明白，探长！”丹尼会意，立刻应道。

　　*

　　博恩驾车缓缓驶离农场，车内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后座的声波仪被开启。

　　「……妮娜，红色的蝴蝶结……别碰，快藏起来，泰迪熊……」

　　那声音很近，像是在贴着他的耳膜絮叨，带着一股莫名的恐惧。

　　老人的声音有些不太清楚，但他焦虑的情绪依然像冰锥一样刺入沈乔尔的脑海，伴着阵阵带着反胃感的晕眩。

　　“快！袋子……”沈乔尔压低声音向丹尼求助。

　　“老大，是不是又晕车了？”丹尼慌乱地四处翻找着。

　　博恩单手快速从驾驶座的左侧翻出了一个小塑料袋，背过手递给沈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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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声器里，艾丝在碎碎念，越说越上劲儿：

　　「我就不明白了，你带他回来干什么啊……他又老又糊涂，什么也问不出来，还让你头晕耳鸣，还让你那么难受！我都能感觉到！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沈乔尔，你又不是铁打的，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拯救全世界？！」

　　沈乔尔脸色惨白。

　　他仰头靠在座位上，刚刚差点把胃清空。那破败不堪的心脏阵阵抽痛着，每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沙哑。

　　“艾丝，安静……”沈乔尔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清，“我头晕耳鸣……或许也是因为你在吵个不停。”

　　艾丝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们老大这是在做‘失踪人口清理计划’……”丹尼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敬佩，“为了不让这些意识体跑去骚扰其他人，他甘愿被吸血……真是品德高尚，小弟我——”

　　“乔尔，别透支你自己就行。”博恩的语气温和，但充满了担忧，“虽然，我能理解你这样做的用心。”随后，他转头狠狠瞪了丹尼一眼：“还有，你别总怂恿他，他身体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还是博恩哥明白事理。」艾丝极小声地嘟囔道，开始胡乱地摆弄发梢。

　　“艾丽丝，我希望你能给我好好给我的疏导他，”博恩叹了一声，“他那榆木脑袋，就只听你的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只是不想和老爷爷一起睡沙发……」她声音越来越委屈，「我想睡柔软舒服的大床……」

　　沈乔尔用力咳了两声：“艾丝。我知道你是凭着记忆，但现在你没有物理触觉，就不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想象和实际还是有差距的。”

　　丹尼笑出声：

　　“老大，你知道吗？你现在，是在和一团空气辩论！我的天，真是贼喊捉贼……”

　　*

　　一回到公寓，沈乔尔便直奔主卧。本想回到主卧睡觉的丹尼愣在原地。

　　“我必须得洗澡，”他站在浴室门口，声音虚弱却强硬，“你俩谁都不许进来。看好那位老先生，艾丝，不要让他到处乱跑。”

　　他清楚，维持独立是他与世界划清界限的方式。即便艾丝是唯一能读懂他的人，他也需要她理解这份界限。

　　艾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可乔尔，你现在——」

　　“没有可是。”沈乔尔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坚持。

　　就在这一刹那间，沈乔尔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的透明体能穿墙闪现，能看到墙后隐藏之物……

　　那双眼睛，堪比火眼金睛。而且，她的本体在接受抗体治疗后，其意识体的穿透力和稳定性似乎比以前强了好几倍。

　　那……这半年多来……特别是在他看不见她的那几个月，她陪着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甚至……沈乔尔不敢想下去。那他的一切，她岂不是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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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艾丝，你……你现在能透视吗？”

　　艾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可以。但乔尔！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看的！虽然……虽然你现在的那几块腹肌已经没有了——」

　　“艾丝！”他气得扶着墙咳喘了一阵，脸色又红又白，“你……最好给我乖乖坐在那个沙发上。我没叫你……你不准进来。丹尼……看好她。”

　　他狠狠地推开浴室门，决绝地走了进去。

　　“老—老大，可我看不见嫂子啊！！”丹尼扬起头喊去，随即把声波仪放到茶几上，“怎么办，他现在低血压外加各种问题，我怕他摔了或者着凉了……”

　　「丹尼，你把那个警报器放在这，我听着……一会我偷偷进去隔着墙看看，他不会发现的……如果有问题我马上回来警示你。」

　　“艾丝，你要是敢进来，我……你可以试试看，会发生什么。”沈乔尔在浴室里低吼，声音虽然微弱，但那份滔天的怒火一点不像个虚弱的病人。

　　「哎呀，我都忘了他随时能听到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浴室里，沈乔尔快速拔掉了耳后贴片，丢在水槽边。

　　他靠在墙壁上，冰冷的汗水沿着脖颈滑落。他终于获得了一刻“清净”，但这清净却伴随着胸腔里杂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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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沈乔尔苍白而疲惫的身体，然而，浴室蒸腾的热气却无法缓解他由内而外的颤抖。

　　过了不到五分钟，窒息感和眩晕同时袭来，让他不得不关掉水，提着身侧的浴巾快速擦干。就在他费力地将身体前倾，想要拿起浴袍时，颅内一片混沌，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呃——！”

　　他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湿滑的瓷砖上。左胸骨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根本使不上力，心跳声在耳膜里炸响。

　　“乔尔！”门外传来丹尼带着惊恐的撞门声。

　　伴随着丹尼的呼喊，艾丝的幽蓝身影瞬间穿透了浴室门。她双眼圆睁，迅速飘到沈乔尔身边，透明的手焦急地试图搀扶他。

　　「乔尔！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出去！”沈乔尔咬紧牙关，他的怒火几乎盖过了生理的剧痛。

　　艾丝的动作僵住，透明的身影开始剧烈地颤抖，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疼痛和愤怒。

　　在这一瞬间，她也终于看清了他身上的那些狰狞疤痕。

　　「乔尔……」艾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沈乔尔用尽全力蜷缩起身体，掩盖自己的狼狈，可冰冷的地面不断刺激着他。他颤抖着伸出手，挣扎着爬了半米，一把抓起掉落在地的浴袍，随即迅速盖在身上。

　　“艾丝，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请你出去……”他咬着牙，隔着不住袭来的寒意，颤声说道。

　　「求求你快让丹尼进来！你伤得那么重……不能躺在地上………」透明的泪沿着她脸颊滑落，沈乔尔的心底猛地一痛。

　　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咬紧牙关，青筋暴起。在快要灭顶的眩晕中，他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硬是颤抖着将身体扭转，让背部贴上了墙壁。

　　他靠墙缓缓向上滑行，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在彻底站直之前，他闭着眼用牙齿咬住搭在手臂上的浴袍带，费力地将浴袍裹紧。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站定。他不敢睁眼，只是凭着记忆摸索着拧开门锁，手撑着门把手，带着一身水汽和冷汗，猛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他撞上守在门外、满脸担忧的丹尼。

　　“乔尔……你……”丹尼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我没事。”沈乔尔的声音沙哑，强硬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他下巴微扬，漆黑的眼睛里压抑着愤怒和自嘲，那是他用尽所有力气，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

　　沈乔尔没有再看丹尼一眼。他浑身僵硬地穿过主卧，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对面房间柔软的床垫里。

　　房间内一片黑暗。沈乔尔躺在床上，浴袍下那层薄薄的汗水早已被吸收，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冰冷。

　　他颤抖着侧过身，蜷缩起来，试图将肋骨的剧痛和头部的嗡鸣压制下去。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羞辱。他不能接受。

　　刚刚在浴室里失控、像废物一样挣扎的人，怎么可能是他？那个曾经能在枪林弹雨中从容不迫、在警队里被视作传奇的沈乔尔，现在连自己洗个澡都会摔倒在地上，需要靠一个看不见的女孩来求救。

　　艾丝的幽蓝身影，此刻静静地坐在床沿。她的光芒比平时暗淡了许多，显然这一波的情感共振和剧烈痛感也消耗了她大量的能量。她默默看着他，尝试控制着周身冷空气的流动。

　　就在这片刻的死寂中，沈乔尔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断续的低语。

　　那声音很近，像是在贴着他床头絮叨：

　　「……别碰，快藏起来，泰迪熊……红色的……是给妮娜的礼物…… 287…在哪……」

　　这一波又一波的眩晕让沈乔尔默默抵抗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一声沙哑地开口：

　　“你看到了。”

　　艾丝没有否认，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看到了，乔尔。我看到了那些伤疤，我更看到了你心里的那种……被背叛的愤怒。」

　　“艾丝，我不是在生气，”沈乔尔闭着眼，紧紧抓着被单，叹气声夹着着颤抖，“我宁愿大家像以前一样，觉得我不近人情。我怕你也会觉得我很没用……很可怜。”

　　艾丝缓缓飘到他身边，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间的褶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乔尔，你别忘了，这半年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存在你的意识中……你的每一份自责和痛苦，我都和你一起经历过。」她的话语速度放慢，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平静，「所以你现在的挣扎……我懂。」

　　「你单枪匹马的把我从地下三层的重围中救了出来……你有勇有谋，我怎会觉得你没用？正常人受那些伤估计早就没命了，你却硬挺了过来……是你拿命换来了公正！」她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大家关心你、敬佩你……所以他们想照顾你。这与同情无关，与你的价值也无关！乔尔，你要明白，你现在破败的身体正是你浴血奋战的证明。就像那枚警徽一样，是你的勋章而不是耻辱。」

　　她颤抖着伸出手试图触碰他，却令他的肩膀轻轻一颤。

　　「乔尔，我记得……你以前总给我设下各种‘禁忌’，让我不要打扰你的生活……不要给你添麻烦……」她收回手，温柔的语气带着浅浅的伤感，「……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种自我折磨的方式，才是给我们所有爱你的人……添的最大的麻烦？」

　　「适当示弱，不是你的软肋。它是你对爱你的人，最温柔的邀请……」

　　艾丝抬头，目光几乎与他的融合：

　　「所以，请你不要再把所有人推开了……好吗？」

　　沈乔尔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抬起那只带着淤青的手臂，伸向她透明又苍白的脸。

　　“对不起，”他挣扎着靠在枕头上直起身来，额前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

　　他的眼中有挣扎和罕见的脆弱：

　　“我不该吼你。我错了。”

　　艾丝用可以穿透一切的目光仔细勾勒着他的每一条轮廓。

　　她看到了这个清冷男人漆黑的眼底，藏蕴着的那滴眼泪。她也看到那片薄唇后，未尽的言语。

　　她深深看着他，想拥抱却不敢上前。

　　「乔尔，我想感觉你真实的温度，哪怕一次都好……」

　　沈乔尔颤抖着闭上眼，仰起头让那滴泪沿着眼角滑落。

　　“我何尝不想……”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你回来了，我不敢再奢望其他。”

　　艾丝抬手覆上他的胸口，用尽全力去控制周身的能量流动，将自己体内仅有的那一丝温暖的电流平稳地输送出去。

　　那一丝电流缓解了他胸前的痛感。但也因此，他看到女孩的越来越透明的轮廓。

　　他心一沉。

　　“你得马上补充能量。”他收敛情绪，哑声说道，“不许再消耗自己。”

　　「我只是怕外面的那个老头会欺负你……不敢走……」她虚弱地应道，「但我可能……真的坚持不住了……好困，乔尔……」

　　“去吧，艾丝……”他瞬间心如刀绞，轻轻“推”了一下她透明的肩头，“如果你再不回去，会再次消散的……”

　　她肩膀一震。

　　「那你也要答应我，别再逞强。」她轻声道，眼底布满冰蓝色的雾气，「如果不舒服，就叫丹尼，好吗？」

　　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艾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种包含着爱意、心疼和一丝满足的复杂眼神。

　　下一秒，她俯下身，轻轻在他汗湿冰冷的额头，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淡淡的，凉凉的，宛若一片雪花。

　　然后，她幽蓝身影瞬间淡化，如同一缕烟雾般穿透了墙壁，离开了房间。

　　沈乔尔抬手摸了一下额头，那个位置依然触感冰凉，带着她清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