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36、一个猎人的挑衅 金

　　止疼药起了效，沈乔尔感觉不到那几乎要炸开脑壳的痛，只有一阵阵烦躁。他盯着坐在身旁发抖的半透明壮汉：

　　“认得我吗？”

　　克里恩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他呢？”沈乔尔下巴微抬，指了指前座。丹尼被点到，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克里恩还是摇头。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沈乔尔压着火气。

　　“加洛特……”

　　“姓什么？”

　　“忘了……”他肩膀抖动，眼神完全是散的。

　　“老大……”丹尼紧贴着车门，“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在这儿对着空气问话。要不咱们先撤吧？有点瘆人。”

　　“撤？”沈乔尔靠在椅背上。换作以前，他早把这人拷回去慢慢审了。但现在，他光是坐直就费尽了力气。

　　“难道……这东西还能跟着咱们回家？”丹尼咽了口唾沫。

　　“他是意识体。”沈乔尔声音很轻，“跟不跟着，由不得他。”

　　“……啥意思？”

　　“丹尼，我现在的脑子就像个坏掉的接收器。”沈乔尔看了他一眼，“这些意识体只要靠近，就会被强制吸住，走不脱。”

　　丹尼愣住了，对这种虚无的概念毫无头绪：“……靠近……多远能被吸住？”

　　沈乔尔唇角微勾，带了点自嘲：“一百米。想不想测试一下？”

　　丹尼立刻掏出手机：

　　“那我叫博恩来。我可不想大白天在街上被人当成疯子。”

　　打完电话，丹尼顿了顿，有些尴尬地看着沈乔尔。那双冰冷漆黑的眸子极其镇定，完全不像是在戏谑。

　　“得了，算我怕你，老大。”丹尼拍了拍方向盘，神色警惕地扫视四周，“那酒吧的案子还查吗？”

　　“奥斯顿可以先放放，但那个女人必须得查。”沈乔尔按住眉心，压下深处的疲惫。

　　他想起以前做过的“百米范围”测验。可如今，他连推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还得佯装无事。

　　“叫博恩来也好。让他带上激光测距仪和记号笔。”他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急刹。博恩推门下车，西装笔挺。

　　他拉开SUV的车门，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你俩又搞什么名堂？”博恩扫过沈乔尔苍白如纸的脸，语气严厉，“乔尔，你是不是嫌命长？”

　　“博恩。”沈乔尔连眼皮都没抬，“关门……冷。”

　　车门应声合上。博恩叹了口气，脱下大衣扔到后座：“盖上。”

　　沈乔尔没动，只是平静地开口：“丹尼怕被人当疯子，你去外面跑一趟。戴上耳麦，沿着街走，我喊停你就做标记，测一下离这辆车有多远。多换几条路试试。”

　　他喘了口气，声音微弱但笃定：“不出意外的话，每次都在一百米左右。这就是我的极限。”

　　“行，今天我就陪你疯一把。”博恩瞪了前座的丹尼一眼，抓过测距仪下了车。

　　车外，博恩走走停停。耳麦里很安静，只有沈乔尔偶尔压抑的轻咳。

　　前三次，博恩在不同的方向做下标记，距离都在九十九米到一百米之间。

　　第四次，博恩逆着人流朝另一侧走。数字逼近百米时，他感到后颈的皮肤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测距仪显示：100.2米。

　　第五次，他刻意加快脚步。就在数字跳到“99.8米”的瞬间，耳麦里突然传来沈乔尔一声闷哼。

　　“停。”沈乔尔低喘着，“别试了，我耳膜到了极限。”

　　博恩站在原地，盯着记号笔的痕迹，久久没动。

　　博恩回到车上，摘下耳麦，眼神彻底变了。

　　“数据存好，发给奥森。”沈乔尔满头虚汗，脸色极差，“告诉她，意识体百米吸附的现象……依然存在。”

　　丹尼在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小声说：“老大……下次再玩这种拿命测试的把戏，你得先和咱们签免责声明。”

　　“我死不了。”沈乔尔扯了一下唇角，“以前艾丝在的时候，我也习惯了。”

　　提到那个名字，他心口一阵悸动。他强行压下不适，切入正题：“所以如你们所见，我确实能把克里恩困在百米内。不管这其中的原理是什么……”

　　“等等，你刚说是谁？”博恩脸色凝重。

　　“加洛特·克里恩。”沈乔尔偏过头看他，嘴角一弯，“怎么，怕了？”

　　博恩冷哼一声，死死盯着后座那片空气：“乔尔，描述一下你眼中的他。”

　　“黑皮夹克，光头，后颈有两条蛇纹身。”

　　“这全都是公开信息。说点没人知道的。”

　　沈乔尔目光穿透克里恩的身体：

　　“他右眼每两秒会快速眨一下。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放松时会不自觉地弹动。”

　　博恩彻底僵住。

　　“他被药物伤了神经，警局档案里都没有记载这些……”博恩声音发紧。

　　“只是，他现在的状态像行尸走肉，一句话也问不出来。”沈乔尔有些疲惫。

　　“药嗑多了？”丹尼插嘴。

　　“有可能。”

　　沈乔尔点头，强撑着清了清嗓子：“丹尼，那个金发女人是活人，你能否确认？”

　　“绝对是大活人。”

　　“那女的，”博恩在车窗上烦躁地叩了一下：“到底是谁？跟克里恩有什么关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克里恩刚才喊她‘猎手’。”沈乔尔眼神发冷，“既然诺维在搞意识剥离，这女的大概率是来……收尾的。”

　　话音刚落，巷口的人流中，那抹明艳高挑的身影再度浮现。

　　金发女人在广场边缘缓慢踱步，目光轻轻扫过克里恩最初出现的位置。

　　“她在找猎物。”沈乔尔目光一沉。

　　每当女人的视线扫向这边，克里恩半透明的身体就不受控地发抖。

　　“老大，她刚才冲咱们笑，是不是已经盯上你了？”丹尼咽了口唾沫。

　　“她应该不知道我的能力。我觉得之前那一次，她只是来踩点。”沈乔尔盯着窗外小声说，“现在，她是来逼克里恩现身，顺便探探我们的底。”

　　几分钟后，女人停下脚步。她微微偏头，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异样，转身再次没入人群。

　　“去哪了？”

　　沈乔尔闭上眼摇摇头：“丹尼，开车。这里不能待了。”

　　“不行，太危险了。必须报警！”博恩急了，立即掏出手机。

　　“现在找警察等于送死。他们有埋伏……我们就装作不知情，别打草惊蛇。”

　　沈乔尔伸手取出鼻氧导管戴好，声音透着虚弱：“诺维，一直在秘密进行着一个危险实验……他们想抽走人的意识，去操控他的身体。艾丝……只是个开始。”

　　他喘了口气：“而我……在百米内，能困住这些意识体……只是代价……”

　　话未说完。

　　克里恩因极度的恐惧彻底失控，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嘶吼。

　　一股前所未有的高频脑电波直接贯穿了沈乔尔的听觉神经。这股强烈的刺激顺着神经网直达胸腔，瞬间引发了心肌痉挛。沈乔尔的视野直接黑了下去。心跳在短暂的停滞后彻底乱了节拍。左胸深处的绞痛，连带着他左半边身体都麻木了。

　　他以前只接触过艾丝意识控制得当的酥麻电流，却从未领教过这种濒死般的冲击。

　　他用力咬紧牙关，额头的冷汗一层层往外渗。右手凭着求生的本能摸向轮椅侧袋，抓住了那支备用的强心针。但他还是低估了心肌缺血带来的连锁反应。手腕一阵不受控的抽搐，五指颓然松开。

　　“啪”的一声。针管滑落，滚进了阴影里。

　　他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息着，唇色泛起缺氧的青紫。

　　“乔尔！”博恩脸色大变。

　　“别去医院……”沈乔尔声音低弱，但残存的理智依然死咬着不放，“查克里恩的死因。最后……见他的是谁。”

　　他闭上眼，靠着最后一口气吐出几个字：

　　“还有，那个女人……”

　　没等两人回答，他偏过头，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