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34、继续活着的常态 他没在意，

　　众人离去后，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乔尔最后只勉强吃了一点点晚餐。他撑着刚缓过来的那点力气，扶着墙，一步步挪到了他母亲的卧室里。

　　他靠在这张旧床的床头，抬手疲惫地按住眉心。

　　“老大，你干嘛还非得折腾换个房间……”丹尼跟在门边，小心打量着他发白的脸色，“赶紧躺下吧，我去外面睡沙发就行。”

　　“不，你不能睡沙发。”沈乔尔连眼睛都没睁，立刻出声。

　　丹尼愣了一下：“那我睡哪儿……打地铺？”

　　沈乔尔睁开眼，目光很淡。他自然不会向丹尼解释，客厅那张沙发是艾丝的专属位置。

　　“你睡主卧，我在这间。”沈乔尔皱着眉，突然停顿了一下。

　　这套公寓只有主卧连着唯一的浴室。他看着丹尼，声音虽然有些弱，但很坚决：

　　“丹尼，我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去洗漱。我们错开，互不干涉。还有……没洗澡绝对不准碰床铺，更不能穿着袜子上床……”他看了丹尼那乱糟糟的卷发一眼：“每天都得洗头……”

　　他靠在软垫上，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半阖着，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从外面回来，必须先把手洗干净……床上用品，每周也……都要换……”

　　话音刚落，他偏过头，彻底昏睡了过去。

　　看着他强撑到极限的模样，丹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扯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好。

　　“行，记住了，都听你的。这段时间你最辛苦，赶紧歇着吧。”

　　趁着他睡着，丹尼手脚麻利地把沈乔尔剩下的必需品归置好，将床头的制氧机帮他戴好。最后，只在墙角留了一盏微弱的小夜灯。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沈乔尔的眼皮动了动。耳边是制氧机规律的低鸣，走廊另一侧的主卧里，隐约传来丹尼忽高忽低的鼾声。

　　吸了一整夜的纯氧，嗓子干涩得发疼。他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以为最近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梦。

　　这间房还保留着母亲在世时的陈设。母亲念旧，什么都舍不得扔。她走后，沈乔尔索性将这里原封不动地锁了起来。直到某个夜晚，那半透明女孩的一句话，才让他重新拧开这扇门。他甚至，还破例躺在了这张曾被他划为禁区的床上。

　　视线扫过屋内的老物件，他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了她。

　　以前她总爱在屋里飘来飘去，经常不安分地盘着腿，坐在那张旧梳妆台前。仗着自己没有实体，肆无忌惮地“透视”他母亲抽屉里的私人物品。

　　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没关系。她还在，只是没人能看见而已。

　　沈乔尔没去碰脸上的氧气管。过去他反感这种失控感，但现在他很清楚，维持自己的体能是让她回归的关键。

　　阳光渐渐明亮。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晨起的低血压让他眼前一阵黑蒙，他缓了半天才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对面主卧立刻传来响动。脚步声凌乱，房门被匆忙推开。

　　丹尼只穿着一条短裤就冲了进来，头发睡得四处乱翘。他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沈乔尔眉头紧皱，目光有些冷：“丹尼，去把衣服穿好。顺便把我的药拿来。”

　　丹尼如蒙大赦，飞快跑回去套衣服，随后端着温水和分装好的药盒折返。

　　“去书房，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片刻后，丹尼把电脑递过去，忍不住嘟囔：“老大，你这才刚出院……”

　　“农场案的报告，”沈乔尔没接他的茬，声音发虚，但吐字清晰，“我发凯文了。”

　　他停下来，闭着眼缓了两口气，才继续：

　　“你去查两件事。克鲁斯等人的最终去向，还有……利奥那个重启案的进度。”

　　说到这里，他微微仰起头喘了喘，随后重新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

　　“最后，查一下诺维实验室被扣的设备都在哪。如果有奥森需要的，想个办法走合法程序……弄出来。”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声音彻底哑了：“我的侦探社，不养闲人。”

　　“明白！”丹尼立正站好，“我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大，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沈乔尔冷冷瞥他一眼。

　　丹尼立刻闭嘴，退出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乔尔挺直的脊背才稍稍卸了力。

　　他拿过药盒，将里面大把药都倒进掌心。没有迟疑，他仰头将这些就着温水吞下。他没在意，因为这些都是他此刻的燃料。

　　电脑屏幕亮起。

　　他扫了一眼奥森发来的监测日志。艾丝的数据依旧是一条没有起伏的线。

　　沈乔尔眼神沉了沉，随后点开丹尼整理出来的侦探社委托留言。

　　一行行扫过去，一个名字让他敲击触控板的手指停住了。

　　奥斯顿·贝克。

　　奥斯顿。

　　他想起来了。那是博恩常去的那家酒吧的调酒师，让艾丝多看了好几眼。

　　咨询内容是：寻求隐私调查与保护。

　　戴上耳麦，他通过电脑端的侦探社专线拨了过去。

　　“我是沈乔尔。是奥斯顿先生？”他的嗓音沉稳，不露半分病态。

　　“沈大侦探？哎，我听说您受了重伤。要是不方便，这事儿也不急……”

　　“说正事。”沈乔尔打断他的寒暄，“我会录音。”

　　奥斯顿赶紧切入正题：“哦，是这样，我最近总觉得被人盯上了。有个女的，三十出头，金发，总穿带毛领的黑大衣。每晚十点来，固定坐吧台上就点一杯清水。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我看，不搭讪也不说话，特别瘆人。”

　　“没私人接触？”

　　“绝对没有。”

　　“明白了。”沈乔尔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记录特征，“电子协议稍后发你。尽快把酒吧能拍到她的监控片段，打包发给我。”

　　挂断电话，沈乔尔摘下耳麦，合上电脑，靠回枕头里。

　　手机震动。是博恩发来的简讯：【我在门口，自己开门进来了。】

　　沈乔尔实在懒得多打字，只回了一个：【好。】

　　卧室房门很快被推开。

　　博恩大步跨进，在看清屋内的景象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膝盖上放着电脑。氧气管被他随手丢在枕边，眉宇间透着沉沉的疲态。

　　“沈乔尔，你在干什么？！”博恩咬着牙走过去，一把抽走他腿上的电脑，“啪”地合上，搁在远处的柜子上。

　　沈乔尔看着他粗暴的动作，眼神冷了下来：

　　“放回去。”

　　声音不高，却透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现在身体没好利索，多说两句话就得喘半天，还想接案子？”博恩奋力压着满腔火气，“你还有几条命够这么耗？从现在起，给我躺平。没恢复九成体力之前，侦探社的活一律停止。”

　　“恢复？”

　　沈乔尔扯了一下嘴角，略长的黑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别自欺欺人了，博恩……医生的话你难道没听懂？这就是我以后活着的常态……还是说，你希望我当个……连脑子都生锈的废人？”

　　博恩一怔，那股火被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浇灭。

　　他走过去，重新把氧气替沈乔尔接好。

　　“乔尔，你这是在拿命换时间！”博恩声音发哑。

　　沈乔尔闭着眼睛，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艾丝没醒。”他淡淡地回应，“诺维倒了，余党……绝对留了后手。我不提前把路……扫干净，等她醒来，拿什么自保……凭运气吗？”

　　说完，他偏过头，压抑地低咳了几声。

　　博恩沉默了。他太清楚，沈乔尔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他抽出纸巾，递过去：“至少在我面前，别再这么硬撑了。你脸色不好，休息一下吧。”

　　博恩转身走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乔尔再次闭上眼，放慢了呼吸。

　　这副躯壳，还得留着干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