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33、漫长的归来之路 她太了解这

　　病房里。

　　默里医生站在床尾，皱着眉头翻看最后一次复查的各项数据。

　　“你可以出院，定期回来做奥森的小白鼠。但沈先生，我今天必须得把话说清楚。”默里一把合上病历夹，语气严肃，“你的心肺功能损伤是不可逆的。”

　　“左肺切除了半边，加上之前的室颤和重度感染……说实话，你现在和以前完全是两个人。低血压和夜间缺氧会成为你以后的常态。而且，你必须避免感冒和过劳。还有……”默里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身手敏捷的侦探，语气加重了一些，“高强度的体能动作，甚至跑快一些，你以后都做不到了。”

　　沈乔尔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被下达终身残缺判决书的人不是他自己。

　　“无所谓。”他垂下眼，语气极淡，“我现在只靠脑子吃饭。”

　　“对对对，这些都不重要。”罗曼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红。他走上前，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乔尔，但我还是觉得，侦探社那些危险活儿，咱以后全推了。就算你没有任何收入也没关系。姑父姑母手里的资产，能养活你一辈子。”

　　沈乔尔原本半垂的视线立刻抬了起来。这个向来高傲的男人，显然对“被养”这种字眼敏感至极。

　　他偏过头，掩着嘴连咳了好几声。等胸口那阵撕扯感缓过去，他才重新掀起眼皮，静静看向罗曼。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没什么活力的黑眸里，瞬间透出了一丝不近人情的犀利。

　　“姑父。”他嗓音极哑，语速很慢，带着一贯毫不留情的毒舌，“我伤的是肺，而且只是一侧。我没伤到脑干。”

　　他微微靠向床头，强撑着那股冷傲的底气：

　　“只要我的智商没退化，凭我开侦探社赚的钱，应该还不至于沦落到让您来给我发赡养费。”

　　“警署那活儿我不干了。”丹尼拍了拍胸脯，带着点痞气，“到你侦探社帮忙，办公室给我留一间。”

　　像是再次被踩到尾巴，沈乔尔立即坐直了一点。

　　“金警官，我要重申，你现在的名声可不小。”沈乔尔轻飘飘地扫他一眼，“我这庙小，付不起你薪水。”

　　“得了吧，老大，我的名声……你现在的名声在金石镇那才叫响！你是一直没回去不知道，”丹尼眼睛亮亮的，带着点邀功的兴奋，“我每次去侦探社打扫，那电话留言能听上好几个钟头。我都给你记着呢。今后我负责跑腿，你负责破案。我保证，绝对比在警署赚得多！”

　　两人这番对话，多少冲淡了病房里的凝重。

　　“不过说正经的，乔尔，”博恩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农场还在重建，那施工环境根本不适合休养。你先搬去我那儿，从风险评估的角度看，这是最安全的方案。”

　　“我这次就不回金石镇了。我家里房子毁了，还得重建好一阵子。”琳达解释道，“乔尔哥哥，你就去博恩那里吧。我会继续留在研究所，跟着奥森博士搞科研。以后在这里，大家也能见面……”

　　“我同意。”博恩点头，转向沈乔尔，“乔尔，别犟。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回去。”

　　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为他今后的日子盘算，沈乔尔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抬头看向众人，“但我回自己的公寓更妥当。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不行！”丹尼急了，“老大，你现在路都走不出三米远，多说两句话就喘，还时不时眼前发黑。这险不能冒！万一在家里摔出个好歹，岂不是更麻烦？”

　　沈乔尔一时语塞地看向丹尼。这几句大实话正中要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白了些许。

　　博恩赞赏地看了丹尼一眼：“丹尼说得对。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你们俩正好做个伴。他还能顺便帮你处理侦探社的委托。丹尼，去跟凯文探长报备一下，看能不能申请远程协助办公或者干脆休个短假，等乔尔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你再回去上班。”

　　“凯文那边我去说，保准没问题！”丹尼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虎牙。

　　沈乔尔松开攥紧的床单，偏过头，无奈地闭了闭眼。

　　博恩转头看向罗曼：“罗曼叔，有关鸵鸟抗体技术的文件，我已经起草好了。您确定要无偿转让给国际卫生组？”

　　罗曼眼角带着疲态，但笑容很温和：“当然。我和克鲁斯不一样。这项技术必须用来制造中和诺维毒素的救命药。药是用来救人的，而不是牟利。其实我起初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提前了。”

　　十一月底的骆城，阴冷多雨。

　　他们终于获准离开奥森的地下研究所。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隐蔽的出口处。

　　沈乔尔穿得很厚。大衣领口绕着一圈羊绒围巾，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挡。刚迈出门，他伸手拉下口罩，试着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生冷的风直接灌进受损的气道。他立刻弯下腰，捂着胸口低声咳了起来。

　　“乔尔，把口罩戴上，外面风大。”罗曼在一旁出声提醒。

　　姑母杰米娅转头，催促刚赶回来探亲的儿子：“卢卡，先把包放进后备箱。”

　　身形高大的卢卡利落地接过背包，转身小心地扶着沈乔尔坐进后座。

　　“乔尔，实在抱歉。”卢卡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满眼愧疚，“农场的事把你卷进来，让你遭了这么多罪。我早该回来的。”

　　“姑父姑母……照顾了我这么久……”沈乔尔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气息不匀，“该是我道谢。”

　　杰米娅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养好身体再说。卢卡，开车稳一点。乔尔现在血压低，容易晕。”

　　“我没事。”沈乔尔微微皱眉，声音沙哑，“把我当以前那样对待就行，不然……我有负担。”

　　“你从小就这样，总是硬撑。”杰米娅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回去后姑母给你好好补补。你看你现在瘦得连骨头都硌手，以前那点底子全熬没了。”

　　车子启动。

　　卢卡开得极其小心。但沈乔尔还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状况。也许是躺了太久，车厢里轻微的颠簸，都在胃里掀起一阵翻江倒海。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一辆出租车违章变道插了进来。卢卡本能地踩下急刹。

　　惯性让沈乔尔往前一栽。杰米娅下意识伸手揽住他。只是这点轻微的胃部挤压，瞬间冲破了他苦苦压制的底线。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沈乔尔一把推开杰米娅的手，用力捂住嘴。

　　杰米娅反应极快，迅速扯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乔尔，吐这里！”

　　沈乔尔终究没能忍住。

　　在不受控的干呕中，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对于一个有极度洁癖、视自控为准则的人来说，在别人面前这样失态，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慢慢呼吸，别急……”罗曼从副驾递过纸巾，“杰米娅，注意他的心率。”

　　几分钟后，沈乔尔脱力地靠回椅背。初愈的胸骨被牵扯得发疼，里衣早就被冷汗湿透。

　　“我没事了。”他推开杰米娅试图探他脉搏的手，声音暗哑。

　　卢卡透过后视镜看过来，满脸自责：“真对不起，乔尔，我踩太急了。我会注意的。”

　　“我说了，没事。”沈乔尔的语气彻底冷硬下来。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眼底无处发泄的狼狈。

　　他偏头看向窗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一言不发。

　　杰米娅默默收走垃圾，没再出声。她太了解这个侄子，现在任何一句安慰，对他来说都是冒犯。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

　　丹尼拖着行李箱早早等在楼下。见沈乔尔脸色惨白地下车，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警觉起来：

　　“……老大，还行吗？”

　　罗曼拍拍丹尼的肩膀：“他没事。快上去吧。”

　　一进门，沈乔尔便扯下口罩和围巾。他没理会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的博恩，径直朝主卧走去。

　　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病床生活，加上刚才在车上那一遭，他现在只想把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弄干净。

　　“乔尔，先坐下歇会儿再洗。”博恩叫住他，看着他虚浮的脚步有些担忧。

　　“不用。”沈乔尔头也没回，“你们谁也别跟进来。”

　　丹尼赶紧跟上去两步：“老大，你现在低血糖，一个人待在浴室万一晕——”

　　“出去。”

　　沈乔尔停下脚步，冷冷扫他一眼。压迫感十足。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顺带上了锁。

　　丹尼和博恩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杰米娅走过来，拉过丹尼，压低了声音：“乔尔他就是这样。还麻烦你以后多担待些。”

　　她指了指浴室方向，并塞给他一把钥匙：“我在那里面放了防滑垫和矮凳，温度也调高了。但你得时刻注意听动静。如果水声停了半天没反应，直接用这个把门打开，别管他发不发火。可千万别让他受凉……”

　　丹尼郑重点头：“放心吧阿姨，我有分寸。”

　　杰米娅递给他一张卡片：“还有，这是我和卢卡的电话。卢卡隔几天会送补给过来，你偷偷放进冰箱就行。别告诉乔尔，免得他有负担。”

　　浴室里，水声断断续续。

　　门外的丹尼觉得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他好几次把手放在门把上，又忍住了。

　　终于，水声停了。几分钟后，门锁吧嗒一声弹开。

　　沈乔尔慢步走了出来。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身上裹着宽大的浴袍。虽然脸色依旧憔悴，但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爽。他走向卧室，刚沾到床沿，强撑的体力瞬间见底。

　　丹尼立刻端着温水走过去：“老大，喝口水。”

　　沈乔尔闭着眼，眉心微蹙：“不渴。你出去，把门带上。”

　　丹尼只能把水杯放在床头，退了出去，但没走远，就守在门外。

　　房间内，沈乔尔感到心率开始有些不受控，一阵阵虚汗往外冒。他知道自己急需糖分。但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攥紧被子，用意志力硬抗。

　　门被轻轻推开。

　　杰米娅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出了沈乔尔的异样，没有多问，直接走到床边，将手背贴上他布满冷汗的额头。

　　“好了，孩子。”她声音很轻，“在自家人面前，不用一直撑着。”

　　她从口袋里剥开一颗糖，另一只手端起丹尼留下的温水。

　　沈乔尔眼睫颤了颤，本能地想要偏头拒绝。

　　杰米娅没强迫他，只是淡淡地加上一句：

　　“乔尔，你忘了艾丽丝了吗？她还需要你为她充电呢。”她精准地踩住了他唯一的软肋，“你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她都能感觉到的。”

　　沈乔尔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头还是很晕，但他眼底的抗拒慢慢褪去。那份维持得极其辛苦的骄傲，在这种温和却无法反驳的逻辑面前，让了步。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块糖含进嘴里。浓郁的甜味和热量在舌尖化开。

　　他没解释。其实，他只是不喜欢甜食而已。

　　杰米娅看着他咽下温水，唇角带着安抚的笑意：“好好睡一觉。明天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