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32、一道幽蓝的微光 现在任何痛

　　奥森博士的办公室里，气氛异常凝重。

　　她将沈乔尔心脏骤停瞬间的心电图推到众人面前。

　　“机器没出问题，我们仔细查过了。”奥森的声音很冷，但细听还是带了些迟疑，“除颤仪贴上去之前，就短短三秒，沈先生的心率从室颤直接回归正常。没用电击，也没用任何药。”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尖锐：

　　“这在医学理论上，是讲不通的。更让我困惑的是，就在心率恢复之前，我们的设备捕捉到了一段非常罕见的电磁波。”

　　一听“电磁波”这三个字，丹尼脑子里立刻闪过自己以前搞的那些粗糙测试。

　　他曾按老大的要求，拿便携仪器在沈乔尔手臂上测过类似的微弱电流，当做是艾丝的信号。他那会儿确实测出过几次，但总觉得是设备太破出了乱码。他顾忌着沈乔尔的情绪，一直没敢当面挑明。

　　“所以，假设人类的‘意识’真可以离开□□，那么它就是能够被测量的。我还想继续往下查。”奥森直视着他们，“我需要与沈先生详谈。默里医生对此保持反对，怕会刺激到病人，影响恢复。但我倒觉得，这说不定能激出他的求生欲，只是过程会有些辛苦。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我同意。”丹尼想都没想，立刻开口答道。

　　“我也赞同。”博恩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这个向来最反感玄学的律师，此刻眼神坚定，“只要能让乔尔有好好活下去的念头，怎么折腾都行。”

　　罗曼把手放在杰米娅的膝盖上，沉声附和：“奥森博士，我知道乔尔的精神状态不好，也是和他早年遭受过的事情有关。但我们太了解这孩子的个性了，他绝不会故弄玄虚。或许艾丽丝真的一直都在他身边，我们只是看不见而已。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超出我们认知的事。如果能彻底搞明白，我和杰米娅自然也是同意的。”

　　奥森的眼底立刻亮起了一丝光。

　　*

　　沈乔尔半靠在病床上。病房里的模拟日光灯透着暖意，打在他身上。

　　杰米娅坐在一侧，用热毛巾仔细敷着他满是淤青的手臂，脸侧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奥森带着记录本坐在另一侧，看不出什么表情。

　　虽然刚拔了引流管，胸口还缠着几层厚重的纱布，但他眼底的清明已经恢复。

　　“博士，您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因为……脑部受创，产生了幻觉？”他沙哑地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奥森。

　　奥森语气极平静：“沈先生，我只看数据。数据告诉我，你的心率在没有任何外界干预的情况下，几秒内从室颤恢复了正常。如果说真有人疯了，那很有可能是我。”

　　沈乔尔微微牵了一下嘴角，随即皱起眉，捂着胸口低低咳了两声。

　　“中枪前，她……”他呼吸很浅，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挡在我前面……强行改变了……子弹的轨迹……我可以确定……当时的枪口，是瞄准……心脏的。”

　　奥森握紧了手里的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说出这几句话显然耗费了极大的体力。沈乔尔卸力地靠进枕头里喘了片刻，额头布满冷汗。

　　“歇一会，乔尔，先别说了。”杰米娅替他拭汗，眼底尽是疼惜。

　　奥森合上笔记本，起身帮他调高了氧气流量，沉声道：

　　“沈先生，你现在低烧，一旦感染加重，情况就会非常危急。这件事情，可以改天再议。”

　　“等等……”沈乔尔大口喘着气，“博士，我愿意配合……我需要证实……她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奥森的地下研究所多了一些设备。

　　丹尼负责架设高精度的电磁波监测仪，琳达负责记录数据。

　　这是沈乔尔术后第一次尝试自主下地。

　　他拒绝了轮椅。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手指扣着走廊的栏杆，每迈出一步都极为缓慢。

　　“老大，在病房那边什么都测不到。”跟在一旁的丹尼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语气有些迟疑，“奥森刚腾出来一间房做监测。还得走几分钟，要不先歇会儿？”

　　沈乔尔没有应声。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分不出哪怕一丝力气开口。

　　仅仅几十米走下来，他的后背已经汗湿，病号服黏在背上，惹起一阵阵发冷。

　　突然，他停住了脚。

　　视线一阵发黑。身形不受控地往前一晃，手指本能地抓了一把空气。

　　丹尼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身后的蕾娜立刻推来轮椅，将他扶坐进去。

　　沈乔尔闭上眼，将那股狼狈的挫败感，强压进心底。

　　*

　　无菌病房外的监测区。

　　沈乔尔躺在监测床上，胸口和头部贴满了传感器。一墙之隔就是艾丽丝。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单向玻璃，谁也看不见谁。

　　监控室里，所有人紧盯着屏幕。

　　“设备校准完毕。”奥森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沈先生，放空大脑。不要刻意控制呼吸，试着去感受。”

　　沈乔尔配合地闭上眼。

　　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几分钟后，他感到身体深处泛起一波酥麻感，就像微弱的电流沿着神经慢慢渗入了他的骨骼。

　　心电图旁，一组新的电磁波形开始平稳跳动。

　　“强度上升。”奥森语速加快，“开启光谱成像。”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极其熟悉的冰冷气流悄然降临在身旁。几乎是同一刻，沈乔尔睁开了眼。

　　在特殊光线的折射下，透明的空气里竟真的浮现出了一团淡蓝色的光圈。并不凝实，只是隐隐聚拢成一个忽明忽暗的轮廓，安静地悬停在他胸前。

　　监控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丹尼吃惊地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博恩靠在墙壁上，用力拧着眉。他眯起眼睛，把房间各个角落扫视了一圈，试着找出这团光的源点和折射点。

　　但没有任何设备在发光。那个虚实难辨的轮廓，真切地勾出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模样。她蜷缩成一小团，长发在半空中无声地浮动着。

　　琳达一把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起来了。那晚的火灾，她见过这个淡蓝色的影子。是她的艾丽丝姐姐，样貌十年未变。

　　她抬起手指，嘴唇直打着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操作台前的奥森盯着屏幕，极力掩饰着眼底的错愕与狂喜。

　　“成功了……”她的声音透着明显的发颤，“意识体真的可以具象化。老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归严谨：“沈先生，尝试和她说话。”

　　沈乔尔看着眼前那团熟悉的蓝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他缓了一口气，勉强挤出沙哑的气音：

　　“艾丝……是……你吗……”

　　幽蓝的轮廓没有动作。但丹尼却激动地喊了起来：“波形变了！电磁波的强度在跟着他心率走！”

　　“好，现在进行极限测试。”奥森语气加重，“沈先生，去回想那些让你情绪不稳的事。越强烈越好，比如痛苦或愤怒的事。”

　　沈乔尔照做了。

　　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重病的母亲绝望的眼神、十年间无果的寻找、子弹贯穿胸膛的剧痛……他强迫自己剥开这些不愿记起的画面。

　　警报声大作。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耳膜开始嗡鸣。

　　“不好，电磁波在变弱！”丹尼大吼。

　　光谱投射下，那团幽蓝的光影迅速黯淡，边缘已经快分辨不出。沈乔尔脸色一变，本能地抬手去抓那团虚影。

　　“停！”奥森当机立断，“沈先生，你的负面情绪正在令电磁波变弱。”

　　沈乔尔强行切断。他大口喘息，闭着眼努力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那团黯淡的蓝光才稳住，接着，化成点点光斑再次消失在空气里。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他极度聪明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过去那些感觉不到艾丝的时刻，不是她消失了。而是他自己的失控，将她的能量耗到了枯竭的边缘。

　　“她能感知我……并且……耗能……”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奥森快速记录着数据，下了定论：“没错。艾丽丝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敏感的生物电池。而你产生的极端情绪，对她来说就是高压负荷。”

　　电池。

　　沈乔尔闭上眼。

　　这听起来完全是一套荒谬的伪科学说辞。

　　可偏偏，这个结论，严丝合缝地补上了他这段日子里推演不出的所有漏洞。他亲自验证过。每一次他陷入应激反应，每一次他被车祸的后遗症折磨到睡不着觉，眼前那个半透明的轮廓就会开始溃散，耳边的声音也会跟着变弱。

　　他这辈子只信奉事实与逻辑，此刻却在心底向这套荒唐的说法妥协了。

　　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在耳边回荡。沈乔尔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荒谬也好，伪科学也罢。

　　只要这套东西行得通，只要能把她留住，那就够了。

　　实验结束。沈乔尔在丹尼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门外。

　　没走多远，他停了下来。

　　“丹尼，”他缓了口气，嗓音很哑，“去把……轮椅推过来。还有氧气……和特效药，全都拿来。”

　　丹尼愣在原地。他跟了沈乔尔这么多天，太清楚他有多排斥这些。受再重的伤，沈乔尔宁愿硬扛到休克也不让医生为他加大药量。他嫌那种药会迟钝神经，影响判断力，平时谁提一句都要挨骂。

　　“老大……你不是最烦这些吗？”

　　沈乔尔按着不断发痛的胸口，没理会他的错愕。

　　“我不早点痊愈……”他平视着前方的走廊，喘息不断但眼神透着执拗，“她就永远都……醒不过来。”

　　既然她能感知，那么现在任何痛楚引起的生理消耗，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

　　轮椅很快被推了过来。

　　沈乔尔直接坐了进去。他自己拉过氧气面罩扣好，颤抖着接过水杯，仰起头把药片都吞了下去。

　　面罩下，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丹尼和博恩站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