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20、一个幻象的存在

　　（D1：距新闻发布会还有6日）

　　午后，杰米娅和罗曼还在镇警署办理手续。

　　沈乔尔将最后一点香料撒进浓汤，蒸汽带着奶香和海鲜的鲜甜弥漫开来。他舀出一小碗，放在吧台边缘。

　　“艾丝，”他转身看向飘在空中的女孩，“这是你喜欢的奶油海鲜浓汤。少了一样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艾丝透明的身形在蒸汽中微微波动，她靠近碗沿，深吸一口气。

　　「烟熏辣椒粉。」她轻声说，冰蓝色的眼眸泛起涟漪，「你以前总会加一点…这次没放。」

　　那是他以前为了迎合她爱吃辣的口味而特意加的微末细节。

　　沈乔执勺的手顿了顿。这个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习惯，她却记得。

　　果真是她。

　　他微微侧过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随后拿起自己的汤碗，慢慢喝了起来。

　　“味道如何？”他问得随意，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她似乎真的浅尝了一点。

　　「还不错，是以前的味道！」艾丝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满足。

　　沈乔尔紧握汤碗，声音轻如自语：“艾丝，我很想知道……你有时会不会觉得很冷？或者很黑？我记得你特别怕黑，晚上睡觉都得点着夜灯。你也特别怕疼，医院那种地方你是不会轻易去的。诺维的人给你打了很多针，难道不害怕吗？为什么要去……你不该去的。”

　　「我知道…乔尔，我当时太傻了…对不起……」艾丝的声音瞬间低了下来，带着巨大的内疚和自责。她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瘦弱的双肩微微颤抖：「…现在害你还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救我…让这么多人一起冒险……所以，乔尔，不去了行吗？」

　　他放下碗。

　　随着“叩”的一声轻响，眼神终于与她的目光交汇。

　　沈乔尔的目光平静得惊人：

　　“不行。”

　　「你听我说……」艾丝急切地想解释。

　　“我听你说，你感到麻木和恐惧，这意味着神经毒素正在对你的身体进行不可逆的侵蚀。”

　　他侧过身，右手按在吧台边缘，五指收紧。

　　“十年前，我没有选择权。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坐标，我就没有理由站在原地等一个结果。”沈乔尔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冷静，“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也必须去验证那个‘万一’。”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那碗汤，仰起头一口饮尽。

　　“所以，”他看向她，声音恢复了果决，“你知不知道那个地下实验室，最低温的维生系统……在什么位置？”

　　她默默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支撑着她。

　　「我知道，乔尔。」

　　艾丝的声音瞬间变得沉静。仿佛她不再是一个只会哭泣的幻象，而是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的艾丽丝·格林。

　　艾丝缓缓地飘向吧台的中心，仿佛那里有一张她能感知到的地图。

　　「最低温的维生系统，在地下三层。只有一条废弃的货运电梯可以直达。」

　　“你确定是地下三层，而不是二层？”他紧盯着艾丝，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如果目标错误，我们所有人的计划都会崩盘。”

　　艾丝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说服力。

　　「我其实偶尔会‘睡觉’。每次都会回到那个地方，就像做梦一样，沿着那条黑色长廊一直走到外面。我很熟悉那个地方，但我敢肯定……」

　　沈乔尔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艾丝，如果无法确定，我们就必须考虑其他途径。”沈乔尔的语调冷静，“那你记不记得房间外的任何细节？”

　　艾丝闭上眼，透明的身体开始轻轻闪烁。

　　「外面有升降梯……」艾丝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但很快变得清晰，「上面刷着一行红色的数字…是…301……而且空气里，有一种焦糖味。」

　　沈乔尔在听到这个形容时，顿时怔住。

　　那个专属气味，被记载在罗曼的科研笔记里……是早期研究协议的一部分。

　　物理标记（301）与专属气味（焦糖消毒水），足以证明艾丝所说的区域，就是诺维最核心的秘密所在。

　　“好。”沈乔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嘴角上扬成一个很浅的弧度，眼里似有柔光闪过。

　　“我相信你。”

　　他甚至都没有解释为什么。

　　*

　　傍晚，侦探社里，暖风驱不散那凝滞的寒意。

　　沈乔尔走到白板前，重重写下【B3-301】。

　　“向下一层……你是怎么知道的？”罗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特殊方式。”沈乔尔毫无表情，声音比冰还要冷：“而且我几乎可以确认，那个被囚禁的人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丹尼和博恩同时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望着他。

　　沈乔尔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

　　“是艾丽丝·格林。”

　　罗曼不由向后退去，一下撞在窗框上。他的声音颤抖着：“艾丽丝……那不是……”

　　“对，是我失踪了十年的爱人。”

　　沈乔尔目光落在窗边那女孩身上，语气很轻：“而且这半年来，她一直以意识体的形式陪伴着我。”

　　博恩推了推眼镜，压下震惊，声音却带着理性的质疑：“乔尔，这个名字是你的绝对禁区。你真的相信，这所谓的‘意识体’就不是你的幻觉？”

　　沈乔尔放下笔，手撑着桌面，直视博恩：

　　“博恩，仔细回想一下。在这里，我能精准指出墙后和地板下的藏品。这半年来，医生开的所有抗幻觉药对我毫无作用，为什么？因为艾丝并不是幻觉。她能为我们提供常人无法得到的信息……我们必须接受这个特殊优势。”

　　丹尼合上电脑，目光锐利如鹰：“这一点属实。寻常人类无法精准探测到那团废铁里隐藏的SD卡，也没法在暗中全方位的预判到屋外布局。沈乔尔，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反正是信了。”

　　博恩思考片刻，将一个鼓囊囊的钱包扔在桌上，直视沈乔尔：

　　“那好，现在证明给我看，这里面有多少钱？”

　　沈乔尔没有转身，也没有闭眼。他只是微微侧头，像是侧耳倾听某个只有他能听到的频道。

　　空气中似乎有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耳畔，带着熟悉的柠檬花香。

　　“两张五十，一张二十五……”他语速平稳地复述着，就像是在读一份早已背熟的清单。

　　博恩满脸错愕，丹尼凑过身，将钱包翻开。

　　分毫不差。

　　沈乔尔再次面向众人，语气直截了当：“诺维不会留下目击证人。她没有死，她成了稀有的耐药体。她的身体，正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活体证据。”

　　沈乔尔直接看向罗曼，一字一句问道：“姑父，你必须告诉我，我们如何才能安全的将人带出来？”

　　罗曼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恐惧。

　　“乔尔，那可不是简单地抱着一个伤患出来。”罗曼的声音嘶哑，“诺维的活体研究对象，体征都是极度脆弱的……转移过程中，必须维持艾丽丝的生命体能。”

　　罗曼环视众人，声音沉重：“她必须去一个拥有专业设备和可靠专家的秘密场所进行长期维护。”

　　沈乔尔缓慢地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们现在还能相信谁？”他似乎只是在问自己，却想不出一个名字来。

　　罗曼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按在沈乔尔的肩膀上：“我知道有一个人。”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希望，“她就是神经外科权威，薇娜·奥森博士。她痛恨维瑞斯塔的毒性和非人性化的实验，愤然离开了诺维。”

　　沈乔尔的眼睛瞬间一亮。

　　罗曼点点头，语速坚定：“她不仅有能力提供便携式生命维持系统，她更有良知。我会立刻尝试联系她。但乔尔，我们必须向她展示我们的决心，因为项目主管克鲁斯博士一直在追杀她。”

　　“那就拜托您了，姑父。”沈乔尔立刻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丹尼，你负责搭建最隐蔽的卫星加密视频链路让姑父联系奥森博士。我们不能暴露她的位置。”

　　沈乔尔的目光定格在白板的【凯文·吴】上。

　　“博恩，你留下，指导罗曼姑父准备奥森博士所需的设备清单，并开始起草加洛特·克里恩的策反协议和污点证人保护协议。”沈乔尔凝视着博恩，语气里是绝对的信任，“我需要你确保法律的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

　　“那你去哪？”博恩问。

　　“我去会会凯文。”

　　丹尼立刻站起身，撞翻了那半杯咖啡：“什么？沈乔尔，你疯了？他刚围剿过你！他是诺维的内鬼！”

　　沈乔尔拿起风衣，利落地戴上微型设备，语速飞快：“凯文需要向诺维交差，这是事实。但他放过了我，放过了那张SD卡。他那晚说的话也有些模棱两可，我需要落实并解除任何顾虑。”

　　“不行，太冒险了！”博恩飞快拦在他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就算他有一丝善意，诺维的眼线可能也在监视他。”

　　沈乔尔拍拍他肩膀，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望向窗外渐黑的街景：“正因此，我才需要单独行动。况且，我还有艾丝帮我查看周围的布署。”

　　他从挂钩上取下一顶黑色针织帽戴好，手在门把上顿了顿，“丹尼，实时监控我的信号。如果两小时内失去联系，按备用计划撤离。接着……公开证据。”

　　“明白。”丹尼戴上耳麦，“我会锁定你的心率和GPS。有异常立即行动。”

　　沈乔尔点点头，没有再说更多，身影迅速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