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21、夜空下的暗语

　　黑色奥迪停在骆城边缘一座废弃的观测塔下，车窗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夜空。

　　这里是仅属于他们师徒的秘密角落。沈乔尔推门下车，仰头望去。

　　苍白月色下，塔顶平台上。

　　凯文高大的背影，静默如磐石。

　　艾丝安静地悬在他头顶百米距离，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四周的黑暗：「周围布控很严密……有九个人……」

　　“诺维的人，还是警察？”沈乔尔声音低沉，抬手按了一下耳内的微型通讯器，确认自己的信号。

　　「看不出来……但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约三百米外……」

　　他深吸一口气，顶着左肩阵阵撕裂的痛楚，快步踏上螺旋铁梯。

　　塔顶，夜风如刀。

　　凯文背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警服大衣一如既往地笔挺。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沈乔尔。”他声音透着力竭的冷硬：“别再多管闲事。”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信仰证据的人，是怎么把灵魂卖给魔鬼的。”

　　“魔鬼？”凯文猛地转身，威压如山倾泻，“我是警官！而你是个因病离职的疯子！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让你交出证物，那是给你最后的机会！”

　　沈乔尔轻笑，牵动伤口咳了几声，再抬眼时目光浸着水色：“探长，您这演技，不去拍电影真是可惜。”

　　艾丝透明的身影瞬间从铁梯口飘来，声音急促：「两人正快速接近！」

　　像是意识到什么，凯文脸色剧变，瞬间掏枪指向沈乔尔身侧——砰！枪声在夜空炸响。

　　沈乔尔纹丝不动，闭着眼静待耳边嗡鸣平息。

　　“你懂什么？！”凯文压低声音怒吼，那怒火之下是绝望的震颤，“真以为你能改变什么？识相的话就滚回你的侦探社！”

　　沈乔尔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配合地提高了声音：“您能保住前途，但保得住良心吗？”他上前一步靠近凯文，侧过脸低声道：“诺维活体实验室的方位？”

　　“我再说一遍，别插手我的事！不要逼我动手，沈乔尔！”凯文一把揪住他衣领拽近，手臂青筋暴起。他把颤抖的尾音压成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骆城北疗养院，B2是诱饵，核心在B3。我女儿……在他们手上。”

　　四周突然静得只留下风声。

　　沈乔尔喉结滚动，胸腔内被汹涌翻卷的痛苦充斥。原来他最尊敬的导师，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父亲。

　　下一秒，凯文猛地将他掼向墙壁！

　　沈乔尔的后背狠狠撞上水泥墙，左肩剧痛炸开，眼前一黑。

　　凯文利落将枪上膛，黑冷的枪口死死抵进他的眉心。与此同时，揪住他衣领的手猛地向侧后方一拽——沈乔尔被带得重心前倾，几乎撞上凯文。就在这纠缠的瞬间，一个微小的硬物已被不着痕迹地滑入他敞开的衬衫内袋。

　　探长的气息混着硝烟味喷在他脸上，声音冰寒刺骨：

　　“你我师徒情分……到此为止。再见面，我的枪……绝不认人。”

　　沈乔尔深深看着凯文，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强忍剧痛从枪口下缓缓移开，转身步伐僵硬地走下楼梯。

　　身后，他听到凯文对着无线电下达指令：“目标已驱离。塔区警戒。收队！”

　　直到沈乔尔重新回到车内，关上车门，艾丝忧心忡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给了你什么？」

　　沈乔尔没有回答，只虚弱地侧头笑了笑。

　　*

　　侦探社的门被撞开，沈乔尔几乎脱力地跌入。他冷汗涔涔，右手死死按住左肩，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烈的痛苦。

　　“乔尔！”博恩从储物间冲出，见状欲扶，却碰疼了他的伤处。

　　“旧伤……无碍。”沈乔尔闷哼一声，挣脱搀扶。

　　他踉跄到桌边，将被反复折叠成方块的纸条铺平：“这是凯文冒死塞给我的，是疗养院地下三层的核心结构图。”

　　图纸详细标注了废弃货运电梯的位置、核心维生系统的入口，以及一串七位数的序列号——0002379，旁边标注“AG”。

　　「这号码……我见过。」艾丝的声音带着惊愕。

　　“是艾丽丝·格林（Alice Glenn），特殊样本编号。”沈乔尔的声音沙哑，他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串数字。

　　「凯文他……会不会有危险？他女儿怎么办？」艾丝的语气充满了悲伤和担忧。

　　“我不知道……”沈乔尔颓然坐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他在重围下这么做，几乎是在自毁。”

　　“你是说凯文的软肋握在他们手上？”丹尼跑过来拿起纸条，一眼抓住关键，完全没有质疑他方才的‘自言自语’。

　　沈乔尔抬头看向丹尼，声音恢复了冷静：“他女儿病重，被诺维用特殊药物挟持。我们有了样本编号、精确地图、指控视频和内幕证据。这本是一盘死棋，但凯文给了我们最后翻盘的机会。他不惜牺牲自己和家人，我们应当感激他。”

　　沈乔尔看向博恩，眼神带着托付：“策反克里恩的计划，必须立刻启动……”

　　“文件已发出，我明早就去。”博恩抓起公文包，郑重颔首，匆匆离去。

　　沈乔尔转向丹尼：“奥森博士呢？”

　　“联系上了。明早九点，她会通过安全渠道与我们视频。”丹尼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我会提前赶来，备用钥匙我先拿走了。”

　　*

　　侦探社的门紧闭。丹尼和博恩一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乔尔依然坐在桌后，背脊紧靠着椅背。他抬起手，紧紧按压着左肩旧伤处。

　　艾丝从空中缓缓降落，透明的身躯飘到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虚幻的手，轻柔地覆盖在沈乔尔按着伤处的手背上。

　　一丝很微弱的凉意拂过沈乔尔的皮肤。他闭上眼，仔细感觉那种近乎虚无的重量。

　　「很痛吗，乔尔？」她带着无法触及的怜惜轻声问道。

　　“痛，但远不及我看到凯文那双眼睛时的万分之一。”沈乔尔紧紧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知道，导师的牺牲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她的声音像一缕叹息：「…当时…他崩溃的情绪…那种伤感和悲痛…我都感应到了。」

　　“艾丝，”沈乔尔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他们给你编号，把你当成一个药人。他们忘了你有名字，有记忆，也有家。”

　　「我不怕，乔尔。」艾丝温柔地看着他，她的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怕的是你为了救我，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凯文把选择权给了我们。乔尔，也许这就意味着，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回家。”沈乔尔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微微牵起，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凯文为了女儿，可以在地狱里忍受煎熬。而他为了艾丝……为了把这缕游离的意识重新安放回那个温热的躯壳里，也可以去闯一闯那个所谓的“死局”。

　　他缓缓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向白板，手中的笔重重落下：

　　【潜入B3】

　　他转身，黑眸如同月下的深海：“艾丝，接下来五天，你可能会很累……”随即伸出手，手指虚虚地描绘着她的轮廓，像是要确认这份投影的真实性。

　　“坚持住，我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艾丝的泪水化作透明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