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8、指尖微弱的电波

　　十月，金石镇被深秋染成了一片金黄。

　　柔光漫过窗棂，洒满房间。浅灰色被子下，沈乔尔的呼吸平稳悠长。这是近日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沉。

　　艾丝整夜未动。她半透明的手指悬空描摹着他的轮廓，从微蹙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尽管无法触碰，她却似乎能隔着虚空，感知到那份久违的温度。

　　半年前，她从混沌中苏醒，如一缕游魂被困在他身边。如今她才明白，这份羁绊并非偶然，而是横跨了十年的执念。命运终究待她不薄。

　　能再次这样看着他，已是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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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沈乔尔终于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静静感受着那一阵彻夜伏在身侧的冰凉气息。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虚无。空气中，淡淡的柠檬香弥绕着，那是她的味道。

　　“昨夜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真的？”

　　身侧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果你是问……你是否想起了我是谁，」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那是真的。」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

　　晨光中，女孩正蜷缩在床边地毯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依然穿着那条淡蓝色的长裙，面容停留在二十三岁那年。连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只是，透过她的肩膀，他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红木地板的纹路。

　　“艾丽丝。”他轻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但我还是习惯叫你‘艾丝’。”

　　女孩的长睫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泛起水雾。

　　是啊，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当年，正因迷恋她这双冰蓝色眼眸，他才戏谑而深情地唤她作“艾丝（Ice）”。

　　沈乔尔撑起身体，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再次穿过了那片冰蓝色的光晕，只抓住了满手虚空。

　　“对不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苦笑了一声，“是我弄丢了你。整整十年。”

　　「不怪你。当时…是我自己签的字，也是我自己走的。」艾丝摇了摇头，飘起来坐到床沿，却刻意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我只是没想到，副作用来得那么快，那么绝望……我不告而别，乔尔，是我对不起你。」

　　她吸了吸鼻子，强以此前那般轻快的语气说道：「对了，我不是故意翻看阿姨的东西，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透视有些不受控制。」

　　她飘向梳妆台，指着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有几张照片，阿姨一直帮我们留着。」

　　沈乔尔缓缓起身，走了过去。

　　它没上锁。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本深褐色的皮面日记。那是母亲的遗物，他此前从未敢翻开。

　　夹在扉页的，是一张边缘泛黄的拍立得。

　　照片背景是骆城著名的观景台，夜色璀璨。二十五岁的沈乔尔穿着警服，笑得肆意张扬。他修长的手臂紧紧揽着身边的金发女孩，而她正侧过脸，在那年轻警官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搞怪的吻。

　　那时他们的眼里有光，以为未来触手可及。

　　“原来……真的是你。”指尖传来相纸粗糙的触感，却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心。

　　日记里，是母亲工整却忧虑的笔迹：

　　【他在警局拼命工作，没日没夜……也很少回这镇上。但只有我知道，他在等谁……】

　　【乔尔昨夜又喊那个名字了。医生说这是心理创伤后的解离性遗忘，强行唤醒会让他崩溃。我只能把照片藏起来……只要我儿子能好好活着，忘了也好。】

　　纸上留着一片干涸晕开的字迹。

　　沈乔尔合上日记，胸口堵得无法呼吸。失忆与车祸无关，那是他当年在绝望中自我保护的本能。而母亲，替他守住了这份残忍的温柔。

　　「乔尔，别难过了……」艾丝飘在他身侧，看着那些文字，声音哽咽，「至少现在，我在这里……不管你能不能接受，这都是真实的。」

　　她伸出透明的手，想要像从前那样安抚他。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沈乔尔手背皮肤的瞬间——

　　滋。

　　一种极其细微的酥麻感，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沈乔尔的末梢神经。

　　沈乔尔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日记本险些滑落。

　　这不是冷热传递，这是……电信号？

　　艾丝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身形剧烈晃动，原本清晰的轮廓突然变得模糊不稳。

　　「好奇怪……」她看着自己的指尖，眼神涣散，虚弱地喃喃自语，「碰到你的时候……好像麻了一下。而且……」

　　她扶住桌角，忍不住剧烈喘息：「……突然觉得好累……就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力气被瞬间抽干了。」

　　累？

　　沈乔尔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大脑，被这一丝极不协调的生理违和感强行拉回了理性的轨道。

　　如果以前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艾丝和利奥一样是某种超自然能量载体……只要不是即将消散，就不会感到肌肉层面的“麻木”和“疲惫”。

　　而通过沈乔尔这数日来的观测，利奥和艾丝的触碰通常只有物理上的“冷”。但这次不同……这种触感，更像是两个生物磁场在强行对接时产生的静电反应。

　　艾丝此刻的状态，不像灵魂在消散，更像是一个重病之人耗尽了体力。

　　「可能是昨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消耗了太多能量吧……」艾丝有些躲闪他的目光，似乎不想让他担心，「我休息一下就好。」

　　沈乔尔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罗曼姑父昨晚的话：“初期症状是四肢麻木……意识在清醒中看着身体死亡……”

　　如果艾丝的“意识”在这里，那她的“身体”呢？

　　一个违背常理却又无比合乎逻辑的念头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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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诺维制药的发布会迫在眉睫，而艾丝的状态显然与那个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好，你休息。”沈乔尔将日记郑重地收好，语气恢复了冷静，“我去洗漱。今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他转身走向浴室，步伐有些急促。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滚烫的皮肤稍稍冷却。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寂静的浴室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没有死亡证明。没有墓地。

　　能感知痛觉。会感到疲惫。触碰时有电流反应。

　　这不仅仅是执念，这是生物信号的远程投射。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漆黑的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剧烈收缩。那撑在洗手台上的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战栗。

　　并不是恐惧，而是狂喜。一种在绝望的灰烬中，突然抓住了火种的狂喜。

　　他对着镜子，声音颤抖却挤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艾丝…你根本就没死。”

　　如果她还活着，这就不是一场告别。

　　这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