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记忆觉醒的模样 ...
-
罗曼颤抖着双手,将那本厚重的研究笔记和夹在其中的破碎纸片递了过去。
“很好。“
凯文接过笔记翻了几页,确认是真迹后,立刻递给身后的亲信:“封存!作为一级机密证物,直接送回省厅档案室,任何人不得查阅。”
亲信点头离开。
但凯文没有后退。相反,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宽大的肩膀几乎将沈乔尔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还有吗?”凯文盯着沈乔尔的双眼,手指顺着沈乔尔的衣领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张染血的SD卡,就藏在仅隔着一层的衬衫内袋里。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别让他碰那里!」艾丝惊恐地尖叫,透明的身影猛地扑向凯文的手,却徒劳地穿了过去,「沈乔尔!那是最后的证据!」
沈乔尔的心脏狂跳,但他那张失血过多的脸上却连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迎上凯文质疑的目光。
如果现在反抗,只会坐实“私藏证物”,给对方当场搜身甚至开枪的理由。
这是一场豪赌。
赌凯文还没有彻底泯灭良知,赌这位老探长在这个距离下,能看懂他眼底的决绝。
凯文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处硬块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沈乔尔屏住了呼吸。
……
然而,预想中的搜查并没有发生。
凯文突然一把揪住沈乔尔的衣领,猛地将他拉向自己:“沈乔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圣人吗?救世主吗?”
他在咆哮,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但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那是他八岁女儿在游乐场的照片。
借着这股看似失控的怒火,凯文将脸凑到了沈乔尔耳边。
在这个除了他们两人谁也听不到的死角,凯文的声音变了。那不再是长官的训斥,而是一个父亲绝望的低语:“听着…我保不住它。除非,你能用这个东西杀回去。”
说完,凯文狠狠推开沈乔尔,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正好被赶上来的丹尼扶住。
沈乔尔的瞳孔微缩,身体依然保持着被训斥的僵硬状态。
可他脑海里已经回放了好几次刚刚凯文的那句话。
“听明白了吗?这是命令!”凯文喘着粗气,瞪着他,颤抖的手指着农场大门,“即刻离开!去住酒店也好,医院也罢!别让我再在案发现场看到你们这群碍事的平民!”
沈乔尔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但那张SD卡依然安好。
他看着凯文。
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探长,此刻站在废墟的尘埃里,笔挺的背脊透着一种沧桑。
他懂了。原来,凯文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是生命,在为他们争取最后的一线生机。
沈乔尔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明白,探长。”沈乔尔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们立刻离开。”
凯文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丹尼·金!”凯文头也不回地吼道,“上交一份五千字的检讨,解释你的通讯为什么在工作中断联!”
丹尼愣了一下。但作为聪明人,他瞬间明白了凯文是在帮他把界限划清。
“是,探长!”他低头果断应道。
警车呼啸,将农场彻底封锁。
……
沈乔尔带着众人坐上了博恩的车。车内很宽敞,足够坐下七人。
车子驶离的那一刻,他通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
探照灯下,凯文高大的身躯立在警戒线内,像一个守着空墓的老人。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杰米娅压抑的啜泣声。
“我以为我们都要完了。”丹尼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敲,声音低沉,“竟然没搜身…”
沈乔尔没有应声。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风衣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艾丝飘在后座,看着窗外远去的警灯,声音轻颤:
「那个探长……他在哭。虽然脸上没有眼泪,但我听到了…」
沈乔尔伸手按住胸口,感受着那张SD卡的轮廓,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是在把最后的子弹交给我们。”沈乔尔的声音冷冽,透着决绝的韧劲,“既然笔记没了,这局棋,我们就只能将军。”
“现在去哪?”博恩揉了揉眼睛,“没戴眼镜,我都有些头晕了。“
“先去你那,安顿好琳达。我的车是不是还停在你家楼下?”沈乔尔问。
……
到了博恩的公寓楼下,众人匆匆下车。
丹尼没有多废话,直接走向沈乔尔那辆崭新的黑色奥迪,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上车的沈乔尔。
“罗曼叔叔受了惊吓开不了车。我送你们回去。”丹尼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脸上恢复了一丝痞气,但眼神却异常认真,“别拒绝,沈乔尔。你现在的状态,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沈乔尔顿了顿,看着这个几小时前曾被他用枪指着的年轻人。
“谢了,丹尼。今天……算我欠你的。”
“不是扯平了吗?”丹尼发动车子,引擎轰鸣,“我说过咱俩现在可是战友。战友之间,不谈谢字。”
沈乔尔坐进副驾,闷声咳了咳,却没有再说话。
*
夜色深沉,奥迪车飞快穿过数条街巷,最终缓缓停在沈乔尔公寓的楼下。
丹尼熄了火,转头看向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他想起了刚才在废墟里,这个男人是如何冷静地指挥、如何为了保护大家而断后的。
以前他只觉得这人是个有点本事的顾问,但今晚,他服了。
“到了,老大。”
沈乔尔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丹尼咧嘴一笑,那个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的追随:
“既然凯文不要我了,那以后我可就跟你混了。怎么,沈顾问不收小弟?”
沈乔尔看着他,苍白的嘴角浅浅勾起:
“下车。早点休息。”
沈乔尔在杰米娅的搀扶下,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左肩的伤口就像被火烧灼一般。
回到公寓,他机械地走进浴室。
热水混着冷汗和干涸的血迹,在脚下汇成暗红的细流。他草草处理了一下,换上干净的睡衣,几乎是摔进了床铺里。
世界在旋转。
骨头缝里透出寒意,皮肤却烫得惊人。他知道自己发烧了——失温加上伤口感染,还有连日经历数次生死关头的突然松懈。
但想到姑父母应当睡在这里,沈乔尔又挣扎着爬了起来。他走到隔壁那间卧室,思虑了很久,终于推开了门。
屋内保持得很整洁。淡紫色的窗帘,一张白色双人床,浅灰色的梳妆台,空气里似乎残留着母亲的气息……一切都是两年前的样子。
「这是……沈阿姨的房间……」
艾丝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却让沈乔尔猛地一惊。
“你怎么……”他刚想问,剧烈的眩晕却突然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床上。
一丝冰感悄然覆上他滚烫的额头。没有实体,那感觉却如同清凉夜风,短暂驱散了灼烧的痛楚。
「你在发烧……好烫。」艾丝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让杰米娅阿姨过来看看吧……」
“别去。”沈乔尔从被子里伸出手,徒劳地拦向空中,“别惊动她……我睡一觉就好。”
「你烧糊涂了,她又看不见我……只是,你怎么总是这样,什么都硬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金色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
她坐在床边,透明的手掌一遍遍虚抚过他紧蹙的眉心,「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以前?”沈乔尔费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艾丝的轮廓柔和而悲伤……陌生,又熟悉。
她突然收回手,凝视着自己透明的指尖,陷入长久的沉默。
“好,我不问。”想起之前的承诺,沈乔尔闭上眼,将疑问压回心底。
「杰米娅阿姨前些日子还在唠叨…」艾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你都三十五了,为什么不成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说工作太忙,没时间……」
沈乔尔喘息着,喉咙干痛:“难道……不是么?”
半年前的车祸后,他确实遗忘了一些碎片。医生说是脑震荡的正常后遗症,他以为无关紧要。
「不是的,沈乔尔。」艾丝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那其中却不再是迷茫……而是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眷恋。
她轻声说,手心再次虚按在他发烫的额头上:
「因为你的心里,一直在等一个人。」
沈乔尔的心脏猛地一缩,那骤然的窒息感甚至压过了伤口的剧痛。
「利奥消失前说过……他感到四肢麻木……」艾丝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突然缩回手,抱住自己的双臂,仿佛陷入一个冰冷的记忆,「我慢慢想起来了…应该先是手脚麻木,然后是刺骨的冷…最后只剩下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控制。」
沈乔尔瞳孔骤缩,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得破碎:“艾丝…别开玩笑…我发着烧,分不清现实还是幻—”
「这不是幻觉,乔尔!」她第一次直接呼唤他的名字,语气却异常熟稔。
艾丝没有退缩,蓝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十一年前,你刚进警队,意气风发。而我……丧得连房租都交不起。母亲跟人跑了,父亲酗酒家暴……我从那个破烂不堪的家中逃了出来,身无分文…流浪到这个小镇……是你姑父姑母好心收留了我,让我在农场里找点事做。有一次在后山遇到郊狼,还是你救了我……」
她凄然一笑,眼泪化作晶莹的光点消散:「那时的你,不像现在这样冷漠…你会笑,会聊你的警察梦…我们会一起研究吃的,一起计划去看风景……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后来,为了攒钱去极光镇看极光,也为了给你买那块你看中很久的手表……我瞒着你,签了试药协议。」
郊狼……金发女孩……极光镇……手表……
记忆的碎片如同重锤,狠狠砸向沈乔尔混沌的脑海。
他下意识地看向空无一物的手腕,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早已失去的重量。他甚至能记起那块银色表盘上细微的划痕。
他突然想起,女孩说话时,无意识卷绕发梢的小动作。她佯装生气时,微微撅起的嘴唇……这些无数个被遗忘的细节,带着尖锐的刺痛感,瞬间汹涌回归。
紧接着,更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昏黄路灯下,金发女孩戴着米白色头盔,坐在他摩托车后座,张开双臂欢呼:“乔尔,以后我们骑着摩托去西部看极光!”……
他像疯了一样跑遍骆城和金石镇的每家医院,嘶吼着一个名字,却只得到“查无此人”的答复……
还有那条天蓝色的长裙,蓝得像她美丽神秘的眼睛,是他第一次加薪的时候送给她的。
他竟然……全都忘了。
那种一直以来被他视为“病态幻听”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和记忆中那个鲜活的声音完美重合了。
“艾丽丝·格林。”
这个名字带着血肉,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挤出。而这个名字绝不是他因为高烧而产生的幻觉,它来自一段他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沈乔尔仰起头,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天花板,试图压下喉咙里失控的哽咽和全身的颤抖。
艾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俯下身,虚抱着这个被双重痛苦折磨得蜷缩起来的男人。
「我知道……你只是把它藏得太深了。」她在哭泣,声音却温柔得令人心碎,「你想不起来,只是因为那段回忆太痛了……」
沈乔尔的手指死死攥紧床单,高烧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无法回应,但那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那颗温热的心,仿佛早在十年前,就随着这个女孩的消失一同死去了。从此依赖那些药片麻痹感知,隔绝一切可能引发痛楚的情感……
而她……
却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以一种无法解释的形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沈乔尔努力看向她,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睡吧……」
艾丝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哼起一首熟悉的歌谣。
「别想了。我保证,这次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