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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忆觉醒的模样 这个有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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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前一片安静。
「别碰那里!」艾丝惊叫出声,透明的身影直扑向凯文的手,却只能徒劳地穿透过去。
沈乔尔心跳极快,但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平静地迎上凯文质疑的目光。
如果现在反抗,只会给对方当场搜身甚至逮捕的理由。
这是一场豪赌。
赌凯文还没有彻底泯灭良知,赌这位老探长在这个距离下,能看懂他眼底的决绝。
凯文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处硬块的瞬间,极细微地停顿了一秒。
沈乔尔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的搜查并没有发生。
凯文一把揪住沈乔尔的衣领,单手将人强行拽向自己:“沈乔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圣人?救世主?”
他压抑着咆哮,低哑的嗓音透着歇斯底里。但他另一只手紧攥着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瞬。沈乔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张照片,是凯文八岁女儿的笑脸。
借着这股失控的怒火,凯文将脸凑近沈乔尔耳侧。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长官的训斥,而是来自一位父亲的绝望。
“听好了……我保不住它。你也别轻举妄动。”他咬着极重的气音,“除非,你能用这东西杀回去。”
说完,凯文用力推开沈乔尔。力道之大,让沈乔尔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赶上来的丹尼一把扶稳。
他依然维持着僵硬的站姿,可脑海里已经回放了好几次凯文的那句话。
“这是命令!”
凯文喘着粗气,瞪着他,指着农场大门:“即刻离开,回家等候通知。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沈乔尔皱眉,看向凯文。那位曾意气风发的老探长,此刻站在废墟的尘埃里,挺拔的背脊透着一种沧桑。
他懂。凯文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性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沈乔尔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明白,探长。”沈乔尔声音平静且疏离,“您保重。”
凯文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丹尼·金!”凯文头也不回地吼道,“回去后,给我上交一份五千字的检讨,解释你的通讯系统为什么会在工作中断联!”
丹尼愣了一下。但作为一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凯文是在帮他把界限划清。
“是,探长!”他低头果断应道。
警车呼啸,将农场彻底封锁。
他们坐上了博恩的车。车内很宽敞,足够坐下所有人。
沈乔尔通过后视镜再次看了农场一眼。探照灯下,凯文挺拔的身躯立在警戒线内,像一个守着空墓的老人。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杰米娅压抑的啜泣声。
“我以为全完了。”丹尼不解地敲敲方向盘,晃了晃脑袋,“竟然没搜你身……”
沈乔尔没应声。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黑风衣早被冷汗和血水浸透。
艾丝飘在后座,扒着窗看着远去的警灯。她长发虚虚飘荡着,声音轻颤:
「我看到那个老探长……他其实在哭。虽然没流眼泪,但我听到了……我真的能听到……」
沈乔尔隔着布料按住胸口,SD卡的硬质边缘贴着灼热的体温。他眼神却转冷。
“他是在把最后那发子弹交给我们。”沈乔尔声音低沉,“既然笔记没了,这局棋,只能直接将军。”
“现在去哪?”博恩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没戴眼镜,视线全是虚的,我头都晕了。”
“先回你那,安顿好琳达。”沈乔尔靠在椅背上沉沉叹了一声。汉克制造的那场车祸让他的旧车彻底报废,加上左臂的伤一直没好利索,这阵子一直是博恩在充当他的司机。他没睁眼,低低问了一句:“博恩,之前托你办的那辆新车,停在你的车库?”
博恩点了点头。
到了博恩的公寓楼下,众人匆匆下车。
丹尼没废话,径直走向车库里那辆崭新的黑色奥迪。他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回头看向正准备上车的沈乔尔。
“我送你们回去。”丹尼晃了晃手指上的车钥匙,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痞气,黑亮的眼神却异常认真,“别拒绝,沈乔尔。你这胳膊伤了半个月都没好利索,今晚又折腾成这样,现在根本握不住方向盘。”
沈乔尔顿了顿,视线扫过自己的左肩,最终看向这个几小时前曾被他用枪指着的年轻人。
“谢了,丹尼。算我欠你的。”他坐进副驾,闷声咳了咳。
“不是都扯平了吗?”丹尼笑着发动车子,引擎轰鸣。
夜色深沉,奥迪车飞快穿过数条街巷,最终缓缓停在沈乔尔公寓的楼下。
丹尼熄了火,转头看向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他想起了刚才在废墟里,这个男人是如何冷静地指挥、如何为了保护大家而断后的。以前,他只是觉得这人是个有点本事的前警探。但今晚,他彻底服了。
“到了,老大。钥匙还你,我打车回去。”
沈乔尔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皱着眉头转头看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丹尼咧嘴一笑:
“怎么,沈顾问不收小弟?”
沈乔尔看了他半天。最终,勾勾唇角算是回应。
*
回到公寓,他慢慢走进浴室。
热水混着血,在脚底下汇成暗红的细流,他感觉不到疼。机械地换上睡衣,他几乎是摔进了床铺里。
世界在旋转。
失温、伤口感染,加上数日经历危机后的突然松懈,彻底压垮了他。但想到罗曼和杰米娅应当睡在这里,沈乔尔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站在走廊另一侧那扇紧闭的门前,静立了很久,才推开了门。
屋内保持得很整洁。淡紫色的窗帘,白色双人床,浅灰色的梳妆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士香水味。
一切都是两年前的样子。
「这是……沈阿姨的房间……」
艾丝的声音很轻,很柔和。沈乔尔心头一震。
“你怎么……”他刚想开口,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他绊了一跤,倒在床上。
一丝冰凉悄然覆上他额头,如同清凉的夜风,短暂驱散了那一片的灼烧感。
「……好烫。」艾丝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我试试看……我想个办法把杰米娅阿姨引过来……」
“不。”沈乔尔从被子里伸出手,徒劳地挥了挥,“别惊动她……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你烧糊涂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不管不顾……」她哽咽道。金色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她坐在床边,透明的手掌一遍遍虚抚过他紧蹙的眉心,「什么都去硬抗……」
像是捕捉到了半句不该出现的话,沈乔尔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女孩的轮廓柔和而悲伤。陌生,却又熟悉得令他喘不过气来。
她突然收手,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陷入长久的沉默。
想起之前亲口立下的规矩,沈乔尔闭眼,将疑问压回心底。
「阿姨……前些日子还在唠叨……」艾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乔尔……你都三十五了,为什么不成家,怎么……连个女友都没有……你说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
沈乔尔喘息着,喉咙干涩发痛:“难道……不是么?”
「不是的,沈乔尔。」艾丝抬起头。
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但那其中不再是迷茫,而是深沉并快要溢出的眷恋。
她轻声说,手心再次虚按着他额头:
「因为你的心里,一直在等……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沈乔尔心脏重重一跳,骤然的窒息感甚至盖过了伤口的痛楚。
其实,他不记得了。半年前那场车祸后,他失去了一些记忆。
医生说那是脑震荡的正常后遗症,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力。他以为无关紧要。
「利奥消失前说过……他感到四肢麻木……」艾丝的声音开始发颤。她突然缩回手,抱住双臂发起抖来,仿佛坠入了一个冰冷的记忆,「我慢慢记起来了……先是手脚发麻,然后是刺骨的冷……最后只剩下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成石头。」
沈乔尔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沙哑破碎:“艾丝……别开这种玩笑。”
「这不是玩笑,乔尔!」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异常熟稔。
盯着他在高烧中带着水汽却依然凌厉的黑眸,艾丝没有退缩。她甚至往前探了探,周身冰冷的气息逼近沈乔尔的面门:
「你忘了,但我全想起来了。十一年前,你刚穿上警服,意气风发。而我只是个从酗酒父亲手里逃出来、一无所有的流浪鬼。在农场后山,如果不是你开枪赶走那群郊狼,我早就没命了。」
她凄然一笑,泪滴化作光斑消散在半空:「那时候的你,一点也不像现在这样冷。你虽然挺霸道的,还总爱拿那些我听不懂的逻辑来教训我,但你护着我,讲义气,还不食言……你说过,等休假了就带我去极光镇看雪……看极光。可我……等不及。」
郊狼。极光镇。
脑子里就像有根针在狠狠搅动他的神经。沈乔尔的视线定住了。
「被你藏在柜子里的手表……当年,你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因为你把第一份工资拿去给我买了裙子……对,就是这件……」艾丝哽咽着拽紧裙摆,声音轻得快要碎掉,「乔尔,我真的只想……想亲自攒点钱……去极光镇……所以我瞒了你。我去签了那个试药协议……都是我的错。」
金发女孩。蓝裙子。手表。极光镇。
各种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交错。这些原本缺失的拼图,像一束强光劈进他受损的脑皮层。高烧带来的眩晕加剧,伴着一阵几乎让他变聋的耳鸣。他弓起背,皱着眉硬将那声失控的嘶吼咽回去。
昏黄的路灯。劣质汽油的味道。女孩戴着偏大的米白色头盔,坐在摩托车后座,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风声很大,她贴着他的后背大喊:
“乔尔!以后我们骑车去西部看极光吧!”
场景切换。消毒水味。他穿着沾满泥水的警服,一家挨着一家医院地疯找。他趴在护士台,嗓子哑得差点发不出声。他失去理智地不断询问,最后只换来一句冰冷的“查无此人”。
眼前。这个如同幻象般飘渺的女孩,却又逼真得如此可怕。
她说话时无意识卷绕发梢的手指。生气时微抿的嘴唇。微微上翘的睫毛。受了委屈却偏要倔强睁大的眼睛。还有那条天蓝色的长裙。蓝得就像她清澈的瞳孔。那瞳孔透彻又神秘的蓝,让他想起了结了冰的湖面。
所以,他管她叫“Ice”(艾丝)。
沈乔尔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腕。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分明感觉到了金属表带贴着皮肤。一种沉甸甸的凉意。
被他搁在书柜深处许多年的表。一块价格不菲的欧米茄海马。深蓝色表盘,银色精钢腕带。那是后来在农场的旧物里找到的。装在原装的深蓝色皮盒里,上面打着很精致的蝴蝶结。
是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他戴上一次,又取了下来,之后被他封了起来。连同那些记忆,一起封存了。
他竟然全忘了。
这半年来,那个总是在耳边絮叨的“病态幻听”;那个被他立下严规、勒令保持三米距离的半透明影子……
在这一刻,终于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的人牢牢地重叠在了一起。
艾丝。
沈乔尔的绝对理智在此刻寸寸碎裂。病痛带来的不适,都远不及此刻胸腔内那种快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
他攥紧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喉咙里马上要失控的涩意压了下去。
“艾丽丝·格林。”
这个有血有肉的名字,隔了整整十年,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滚落出来。这不是高烧产生的妄想,他此刻清明得很。这是他亲手弄丢的从前。
沈乔尔仰起头,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天花板,试图压下全身止不住的战栗。眼中理智的光一点点溃败。
见他忍得那么痛苦,艾丝透明的泪水沿着脸颊落了下来。她俯下身,虚抱着这个被双重痛苦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男人。
「乔尔,我知道……」她在哭泣,声音却温柔得令人心碎,「你想不起来,只是因为那段回忆太痛了……你只是把它藏得太深了。这很正常,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沈乔尔用力抓紧床单,过度的用力让他左肩刚刚凝固的伤疤再次渗出血珠。他却没办法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他手背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那颗机械般跳动的心脏,仿佛也早在十年前就静止了。
他只记得,这么多年来,他的感知都是用无数药片和无休止的逻辑维持的。慢慢的,他好像真的忘了。好像,她从未踏足过他的世界一样。
而她,却以一种他解释不了的形态,再次回来了。
沈乔尔费力地转头,直直看向她。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
艾丝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哼起一首歌。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让他颤了颤。
「我保证,这次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里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