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33、一个迟来的赎罪 兜兜转转，

　　骆城旧街区。

　　傍晚的风吹不散巷子里的闷热。空气里满是泔水发酵的酸臭味。

　　凯文特地穿了一件破了皮的旧夹克，懒散地靠在路边生锈的皮卡车门上。他低头点了根烟，帽檐下的目光在街角的暗巷里来回扫了一圈。

　　“盯紧右手。”凯文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出声，“那人右手缺了半个拇指，虎口那儿有块糊成一团的玫瑰刺青。”

　　过了片刻。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探长，人出来了。”

　　后巷台阶的阴影里，蹲着个瘦得像竿的老汉。他正急吼吼地从一滩污水边抠起半截烟头，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水渍。当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准备点火时，卷起的袖口露出了那截断指和刺青。

　　约翰·陈。

　　“陈先生。”

　　约翰吓了一跳，打火机掉在地上。他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贴着墙根往门缝里缩，嗓子粗哑难听：

　　“谁？认错人了吧，老子这两天可没借高利贷！”

　　“站住。”

　　扮成律所调查员的便衣两步跨过去，满脸嫌弃地挡了他的路。他拿出一个印着高级律所招牌的文件袋，在手里晃了晃：“别躲了，约翰·陈。林女士托我们找你很久了。”

　　“谁认识什么林女士？”约翰吐了口唾沫，扭头就要走。

　　“那苏珊呢？”

　　约翰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浑浊发黄的眼珠子转了两圈，露出满嘴被烟熏黑的烂牙：“那女人找我干嘛？报警抓我？那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早过追诉期了。”

　　“抓你？”便衣嗤笑了一声，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贝尔家的老爷子刚咽气，上亿的信托基金正等着清算。苏珊为了让她儿子名正言顺地分钱，必须补一份‘生父放弃亲权声明’。要不是走法律程序实在绕不开你，我们律所谁愿意来这破地方找人。”

　　约翰的呼吸立马变粗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文件袋，贪婪一点点爬上他的脸。

　　“你是说……苏珊要拿大头，但必须得过我这关？”约翰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馊味直往外冒，“那她打算花多少钱买我这个字？回去告诉她，没个十万八万的补偿，老子绝对不签！”

　　“这就看你配不配合了。”便衣嫌恶地退后半步，掀开文件袋的封口，故意抽出一张印着一长串零的支票复印件，“配合去医院抽管血，做个DNA核实，签完字，这笔补偿金你直接拿走。当然，你要是不乐意，律师团也有办法走失踪人口的缺席裁决，就是多费个把月的功夫。”

　　便衣转身作势要走。

　　“哎，等等，别走！”

　　约翰一把揪住便衣的袖口，眼珠子全黏在那张复印件上了。

　　“不就是抽管血签个字吗？这活我接了。”他急不可耐地直搓手，“绝对配合，现在就走。”

　　远处的皮卡车里。

　　凯文透过后视镜，看着约翰像条闻见肉味的狗一样，急吼吼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他把手里烟摁灭在窗边，呼出一口闷气。

　　“各单位收队。通知金石镇，准备接货。”

　　*

　　金石镇医院。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单调。

　　苏珊穿着无菌隔离服，在玻璃门外站了很久。

　　警察告诉她，丹尼肚子上那一刀是布鲁诺捅的。苏珊捂住脸，压抑着哽咽。三十年前，为了保住他的命，她把他扔在福利院；三十年后，他又是因为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兜兜转转，把他推向死神的，全都是她。

　　“对不起。”她额头抵着玻璃，“妈不该丢下你。”

　　……

　　走廊另一头的病房里，沈乔尔睁开眼。

　　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顶着高烧的眩晕，推开阻拦的罗曼，出了房门。

　　刚出拐角，凯文拎着一个银色的恒温箱跑来。

　　“血到了。”凯文经过沈乔尔身边，脚步没停。

　　沈乔尔靠在墙上喘息。他戴着双层口罩，却仿佛闻到了恒温箱里的铁锈味。

　　苏珊从ICU隔离门里走出来。她脱下防护服，脸色如纸。看到沈乔尔，她仓促地低下头，贴着墙根想离开。

　　“苏珊女士。”沈乔尔开口，嗓音因为发烧而沙哑，“您在躲什么？”

　　“沈先生，您误会了。”苏珊脚下一顿，不敢抬头，“我只是个打工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怕。”

　　沈乔尔偏过头，声音加重了些：“那您也该知道，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对我来说算什么。”

　　“我当然知道，丹尼警官是您的弟弟。”苏珊抹了一把泪，“他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我先走了，我就是之前和丹尼认识，过来帮个忙。”

　　她转身要走。

　　“等等。”

　　沈乔尔站直身。他走到苏珊面前，带着压迫感。

　　“可是，您去采血室时，我听见您说是他的……”他盯着她，“亲生母亲。”

　　苏珊打了个哆嗦，脸色灰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太累了，先走了。”

　　“阿姨，等一等。”

　　艾丝从沈乔尔身后走出来。蓝瞳里透着坚定。

　　“丹尼还没脱离危险，但他的生父现在正坐在警方的采血车里。”艾丝伸手按住苏珊的肩膀，“他甚至不知道这血是抽给谁的，只是为了拿钱在卖血。苏珊阿姨，这就是您想要的赎罪吗？看着那个混蛋用这种方式给丹尼续命，而您却打算再次丢下他？”

　　苏珊僵在原地。

　　“丹尼不在乎有没有父亲。”艾丝上前一步，握住苏珊冰凉的手，“他一直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如果您觉得亏欠，那就留下来弥补。”

　　苏珊的肩膀颤抖起来。

　　“留下来？”苏珊发出一声惨笑，“我拿什么脸留下来？三十年前的冬天，我把他丢在福利院门口。我听着他在篮子里哭，我却捂着耳朵跑了。”

　　她抬起头，满眼血丝：“他现在是警察，有你和沈先生这么好的家人。我这种在泥里打滚的女人，只会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那是因为您不懂他。”

　　沈乔尔打断了她的剖白。因为发烧，他胸口起伏明显，但声音清晰：

　　“他在人前的自信，全是他掩饰自卑的伪装。他在警队邀功，是因为怕自己没用。他三十多岁没谈过恋爱，是因为他觉得没人会真心对待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废物。”

　　沈乔尔闭了闭眼，平复心跳：

　　“您欠他的不是一袋血。您欠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苏珊双腿一软，险些跌坐。

　　门突然滑开。护士跑出来，声音急促：

　　“病人有意识了。但他一直抗拒治疗，喊着要见沈先生。”

　　沈乔尔浑身一僵。他往前迈了一步，停住。他侧过身，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盯着苏珊：

　　“如果您还认他这个儿子，自己进去告诉他。”

　　*

　　满屋子药味。这是沈乔尔最厌恶的气息。

　　病床上，丹尼惨白如纸。他戴着高流量氧气面罩，胸口的起伏快得不正常。监护仪上的曲线混乱。

　　因为发着烧怕交叉感染，沈乔尔站在离床尾两步远的地方。

　　“丹尼。”他沉声开口。

　　丹尼的睫毛颤动了很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缝。他虚弱到了极点，瞳孔涣散了一会儿，才找到沈乔尔的位置。他想抬手扯面罩，但指尖只能在床单上勾了一下。

　　“哥……”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微弱破碎，带着血腥气，“她人呢？”

　　沈乔尔下颌绷紧，清冷的眼底全是细密的红丝：“你别说话。留着力气。”

　　“我知道。”丹尼急促地呼吸着，他挣扎地闭了闭眼睛，“是苏珊。她来过……对不对？”

　　沈乔尔沉默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哥，我刚才……好像闻到了牛肉面。”丹尼眼角落下来一颗泪，顺着鬓角没入发根，“她来了，看了一眼，又走了……像我这种……谁都不要的累赘……”

　　“丹尼，她就在门外。是探视时间结束了，医生让她出去的。”沈乔尔盯着监护仪面无表情地说谎，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现在给我看着监护仪，把心率降下来。这是命令。”

　　“哥，你别……骗我了。”丹尼没有看。他颤抖着闭上眼，面罩下是一阵急促的气流声。他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挣扎，意识开始模糊：“……我现在不饿了。以后……再也不会去找她了。”

　　由于情绪高度的波动，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值开始飙红。

　　“咳——咳咳……”

　　他身子突然一缩，剧烈的呛咳牵动了腹部深处的创口。

　　一抹鲜红的血，大片地喷在氧气面罩上。那颜色触目惊心。

　　“丹尼！”

　　沈乔尔发出一声变了调的低吼。上前一步，手竟然抖得连呼叫铃都按偏了。

　　当一群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的那刻，一直缩在门口的苏珊也疯了一样挤了进来。

　　在看到面罩上那刺眼的红时，苏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扑到床边，枯瘦的手牢牢握住丹尼泛着青紫的手指。在警报和呼喊声中，她发出了一道压抑了多年的恸哭：

　　“我的儿子——！”

　　丹尼那原本已经快要散掉的瞳孔，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凝聚了一下。

　　他冰冷的指尖，在苏珊的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家属出去。准备除颤。”

　　医生冷厉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沈乔尔被罗曼和博恩架出了ICU。

　　刚出门，他双腿就失去了知觉，眼前几乎看不见事物。艾丝迅速推着一把轮椅冲过来，和博恩一起，把瘫软的沈乔尔按进轮椅里。

　　他虚脱地靠着椅背，喘得很厉害。但他依然盯着那扇门，直到看见苏珊也被护士推了出来。

　　她跌坐在长椅上，看着轮椅里的沈乔尔，嘴唇哆嗦着：

　　“第二袋血……已经挂上了。”

　　艾丝蹲在轮椅旁，握住他发烫的手指，“乔尔，别担心了……凯文在盯着呢，而且血库备得很足。我相信丹尼会熬过来的。”

　　沈乔尔闭了闭眼，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眼前的走廊灯光开始扭曲。

　　“艾丝，推我走。”他抠着轮椅的塑料扶手，声音低沉，“……离这里越远越好。叫默里来。”

　　艾丝站起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