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32、近五千次的称谓 他却从未曾

　　金石镇医院。

　　平日冷清的走廊，此刻被急促的脚步声填满。等候厅里的人沉默着，空气凝固。

　　沈乔尔靠在排椅上。白衬衫被鲜血浸染得暗黑斑驳，胸口还残存着几张没撕掉的电极片。他脊背佝偻着，那股矜贵已荡然无存。只有那双不断痉挛的手掌，证明他还在这场噩梦中挣扎。

　　博恩、杰米娅、凯文……所有人都在那一阵阵凄厉的警笛声中奔赴而来。

　　“乔尔！”博恩冲到近前，看着那个支离破碎的男人，脚下一软。

　　沈乔尔没有抬头。他的大脑正强行运行着一组残忍的计算：从把那个年轻人带回农场那天起，丹尼那声带着温度的“哥”，他一共听了将近五千次。每一次，那傻小子都完完全全交付了信任。

　　可现在，丹尼在里面命悬一线，他这个做兄弟的，却连一滴血都给不了他。

　　“我去调军区医院的直升机！”凯文跑得满头大汗，“这里太简陋了，必须转移！”

　　“来不及了。”沈乔尔抬起头，双眼熬得通红，盯着凯文，“把所有能用的渠道，全都砸在找血上。”

　　他撑着椅背，手臂颤抖。

　　“乔尔，你冷静点……”

　　“我如何冷静？”沈乔尔挥开博恩的手，嗓音沙哑，“博恩，他的血马上要流干了。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低头看着指缝间干涸的红迹。换作以往，他会因为洁癖而拼命搓洗，但现在，他一滴也不想抹去。那是丹尼留给他最后的温度。这种无力感，比心脏病发作时更让他窒息。

　　护士攥着病危通知单奔了过来：“失血性休克，凝血功能快衰竭了。家属呢？签字。”

　　沈乔尔倏然起身，脸色青白如纸。

　　“你是孟买血型吗？”护士小心翼翼地问。

　　沈乔尔僵住。他垂眼看向自己那双手，许久，摇了摇头：

　　“O型，Rh阳性。”

　　讽刺至极。他一生都在算计罪恶，自以为能掌控全局。他却从未曾算过，血缘的缺位竟会是一场如此惨烈的报应。

　　他觉得签下的不是病危通知，而是一份承认自己无能的判决书。

　　……

　　走廊尽头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艾丝带着哭腔的呐喊：

　　“让开！大家快让开！”

　　所有人回头。

　　苏珊被艾丝拽着，正拼命往这边跑。发髻散了，黑发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光影交错的刹那，沈乔尔惊觉那个女人的眉眼，竟与丹尼如此相似。

　　“医生！”

　　苏珊撞到了护士面前。她向上捋起沾着油渍的袖口，露出瘦弱的手臂，声音凄厉：

　　“抽我的。快抽我的。我是那个孟买血……我很健康，要多少都行。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儿子……”

　　最后几个字出口的瞬间，走廊里噤声了。苏珊顾不上任何人的目光，眼神里只有卑微到极致的祈求。

　　沈乔尔站在阴影里，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去休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默里带着一身风尘赶到，强行按住沈乔尔。沈乔尔木然地坐在空病房里，当那些红迹在温水中顺着指缝流走时，他感到一种钻心的失落。

　　“也别再折磨自己了。”默里冷声道，“刀捅破了腹主动脉侧壁。乔尔，你得知道，那把刀你没拔是对的。如果你当时哪怕迟疑一秒，丹尼绝对撑不到医院大门。”

　　沈乔尔的手颤了一下：“所以，他会活下来。”

　　“没法回答你。我只是个医生，不是上帝。”默里眼神微柔，“剩下的，都交给运气。”

　　“不。我不能把他的命交给运气。”沈乔尔固执地套上干净衬衫，手指脱力得连扣子都扣不上，“给我最强的药，帮我维持清醒。”

　　“你疯了？你现在心率一百——”

　　“我早就疯了。”他快速打断，“现在必须得——”

　　话音未落，一支镇静剂已猝不及防地按进了他后颈。

　　随着意识坍塌，沈乔尔呢喃着：“丹尼的生父……”

　　*

　　半小时后，观察室。

　　苏珊刚抽完400cc，这对她瘦弱的身体是个不小的冲击。艾丝推门而入，将一张散发着热气的毯子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阿姨……”

　　苏珊转过头，声音发颤：“丹尼警官……他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但他需要更多的血。”艾丝握住她的手，“苏姗阿姨，您能告诉我吗，除了您，丹尼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

　　“我家里人都在中国，早就失联了。十八岁被骗到这边……后来就有了……”苏珊陷进回忆，突然抽泣，“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身边只有那个男人。不走，我们母子俩都活不长。”

　　艾丝闭上眼，颤抖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冷冽：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什么？”

　　苏珊的身子僵住，恐惧爬上她的脸：“约翰·陈……不，别找他……他是魔鬼……”

　　“放心。”艾丝盯着她，眼神坚韧，“正义自有裁决。我们要的只是能救活丹尼。您别怕，剩下的交给我们。”

　　艾丝走出观察室时，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对付约翰那种烂到根里的渣滓，只有一样东西能撬开他的嘴。

　　贪欲。

　　她和博恩商量后，在医院门口堵住了正烦躁抽烟的凯文。

　　“人找到了？”凯文把烟头摁灭，眼里全是红丝。

　　“名字叫约翰·陈，52岁。这是他在骆城的旧址。”博恩递过纸条，“酗酒、赌博、家暴前科，血型记录确实是孟买型。”

　　凯文手刚摸到对讲机，就被艾丝按住。

　　“探长，别抓。”艾丝盯着他，语速飞快，“抓了他，他要是拿‘拒绝献血’跟你谈条件，咱们就被动了。我们要让他自己把胳膊伸过来。”

　　“你打算怎么钓他？”凯文皱眉。

　　“用他最无法抗拒的东西。”艾丝语气里带着一丝沈乔尔式的尖锐，“放出风去，贝尔家有笔巨额信托要给苏珊的儿子，但需要生父配合验DNA。让他觉得这不是坐牢，是天上掉馅饼的敲诈机会。”

　　她盯着凯文，语速变快：

　　“只要他肯签字捐血，不仅撤销诉讼，还付高额和解金。按毫升计价，多抽一袋，奖金翻倍。合同里注明，采血量由医生根据身体极限决定。”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应该还会为那笔钱主动求着医生多抽两袋。等血抽完，苏珊依然会起诉他追讨抚养费……就用刚到手的钱去填吧。”

　　凯文吐出一口浊气。他看艾丝的眼神变了，就像是在看一个缩小版的沈乔尔。

　　“够损。但也够狠。”凯文点了点头，“行，我带人去旧城区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