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无比沉重的真相 ...

  •   “艾丝,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沈乔尔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自从换了这颗心脏,他的听觉便不再灵敏。若是换作以前,从她离开主屋的那一刻起,那细微的足音便逃不过他的耳朵。

      “大概两分钟了。”艾丝诚实地回应着。她走上前,将那条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敷在他僵硬的颈侧,声音放得极软,“放心,我不会和丹尼说的。”

      “天使之家……”沈乔尔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洞。他皱起眉头,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茫然,“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却又很陌生。抱歉,我最近的大脑时常会断片。”

      艾丝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心疼。她知道那是术后强效药物带来的副作用。

      “乔尔,那个地方十五年前就拆了。”艾丝帮他捋了捋挡在额前的碎发,轻声提醒道,“现在那里是一片繁华的商业区。”

      沈乔尔翻动平板电脑的手顿了顿,眉头锁得很紧。

      “拆了……”他低声重复着,脑海中的逻辑链条瞬间张开,“博恩,这就是为什么丹尼在警队查不到的原因。对于三十多年前的老旧档案,尤其是那些已经消失在城市版图上的机构,数据库里是翻出不什么名堂来的。”

      “天使之家……”博恩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沉而凝重,“乔尔,我好像记起来了。我接手过关于那家福利院的一桩民事委托,当时好像也是因为地块清算……那是个很复杂的烂摊子。”

      “如果那是你经手的案子,就好办了。”沈乔尔疲惫地点点头。

      *

      翌日凌晨,天色尚是一片青灰,丹尼便匆匆出了门。他甚至连外套都忘记穿,就赶往了镇警署的冷案组。

      只是今天,他没敢再去骆城的医疗中心。

      昨天那位老主任脸色铁青,几乎是厉声禁止他近期再次踏入采血室。医生警告他,如果再这样不计后果地透支,便连走回家的力气都不会有。

      丹尼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而虚弱的笑。不去也好,也许真的是他太紧绷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种提前为自己盘算的个性,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毕竟自打他懂事起,这世间便无一可依附之人。每一个寒夜,每一处伤口,都只能靠他自己硬生生地扛过去。他几乎没怎么去过医院,连打针都是屈指可数的次数。

      在警署的一整天,丹尼都埋首在那些冷案卷宗里。这种慢节奏的调查是此刻的他最好的掩护。可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中总会浮现出沈乔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是洞察一切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的秘密无处遁形。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丹尼拎着包刚走出警署大门,倾盆大雨便毫无预兆地砸落。

      金石镇的春雨总是带着钻心的寒意。丹尼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胃也因为一整天的空腹而抽搐起来。

      他不敢在雨里久留,哪怕只是一次最常规的感冒化验,他的贫血秘密也会在沈乔尔面前无处遁形。他顶着漫天水幕,冲进了马路对面那家中餐厅。

      *

      “要一大碗牛肉面……多放点热汤,谢谢。”

      丹尼推门而入,虚晃着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长凳上。脱掉湿透的警服外套后,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背心,裸露的臂膀冷得像冰。

      “警官,外套给我烘干吧。”苏珊快步走上前,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怜爱,“下这么大雨,怎么连伞都不带……”

      丹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过了一会儿,苏珊端着热面出来,眼角挂着和蔼的笑。她转身去员工间取了一条还没拆封的深蓝色毛毯。

      “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感谢你推荐我去那家侦探社。”苏珊说着,抖开毛毯准备替丹尼披在肩上。

      就在那一刻,餐厅昏黄的灯光垂直落下,照亮了丹尼左侧肩胛骨的位置。

      苏珊整个人僵住了,毛毯半悬在空中。

      那里有三个椭圆形的疤痕,呈不规则的三角分布。中间的一处最深,形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凹陷。那是三十一年前,那个恶魔在地下室里留下的烙印。

      “苏珊?”丹尼察觉到了背后的死寂。

      “……把右手给我。”苏珊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出原调。

      丹尼听话地转过身,翻开那只因为贫血而有些苍白的手掌。苏珊猛地捂住嘴,拼命抑制住即将冲破胸腔的哽咽——在他纵横交错的掌纹中央,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如她所料,亦如她所惧。

      “面……快凉了,快吃吧。”

      苏珊踉跄着逃回后厨。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眼泪夺眶而出。

      三十一年了。她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那是骆城旧城区一处阴冷的出租屋的地下室。二十一岁的约翰因为在赌场输了个精光,带着一身酒气踹开了家门。当时他们只有三个月大的孩子因为饥饿而啼哭,那像猫叫一样的声音,成了点燃那个恶魔引线的最后一点星火。苏珊跪着卑微地哀求着,额头都磕出了血……可男人只是狰狞地笑着,在那阵让苏珊此后半生都无法摆脱的惨烈哭声中,给那孩子留下了那个印记。

      如果……如果面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就是他……

      那又如何?

      真相不是救赎,而是更深重的审判。

      那孩子是她亲手舍弃的。在那个最绝望的关头,为了让他活下去,将他孤零零地留在了那个地方……却从此断绝了所有的音讯。所有的解释在三十一年的空白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所有的悔恨都洗不清她的罪恶。

      所以,上帝让她在那场变故后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让她在漫长的岁月忍受内心的谴责。这种罪恶感让她在嫁给西蒙后,哪怕身处豪门,也依然活得像个罪人。

      这就是她的报应。她凭什么去打扰他现在的生活?

      *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商务车静默地停在雨幕中。

      沈乔尔通过车窗,目不转睛地盯着着中餐厅里那个披着毛毯的身影。

      他的膝盖上沉甸甸地压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那是他今天在骆城的档案静默库里,戴着双层口罩和手套,耗费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挖掘出来的真相。

      博恩侧过头,低声问道:“但你确定,那些汇款单就是她留下的?”

      沈乔尔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他这一整天是如何度过的。

      他一笔笔核对着那些零散却从未断绝的捐款记录。三十一年前,那是几个皱巴巴的硬币,汇款人那一栏写得歪歪扭扭;二十年前,数目开始增加。再后来,她应该是在那时候嫁给了西蒙·贝尔,资金变成了以“西蒙/苏珊”名义……只是每张汇款单的存根上,收款人姓名都是空白的。

      想必,她是因为那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负罪感,竟然真的忍住了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孩子。她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只是自虐地往那个福利院账号里汇款,像是在完成一次次献祭。

      “她不是在做慈善,博恩。”沈乔尔睁开眼,目光穿过迷蒙的雨幕,“她把自己困在自认的罪恶里,忍受布鲁诺的欺凌,忍受西蒙·贝尔的阴晴不定……她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她不知道,她要赎的那个人,其实一直就在她身边。”

      餐厅内,丹尼喝完最后一口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视线猛地落在窗外那辆熟悉的商务车上。他利索地折叠好毛毯,穿上微湿的制服,推门走入雨幕。

      “乔尔,要把这些东西给他看吗?”博恩指了指公文包。

      “不。”沈乔尔摇摇头,眼神深邃如海,“这个案子,需要他自己来破。”

      博恩叹了一声,推开车门,黑色长柄伞在雨幕中撑开。

      而门帘后的苏珊,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眼泪再次无声地砸在围裙上。

      *

      雨下得越来越大。

      不远处,布鲁诺·贝尔正缩在阴影里。

      他刚被保释出来,由于保释金是债主垫付的,他现在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疯狗。雨水顺着他冰冷的脖颈滑进衣领,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

      账户被封,名声尽毁,原本唾手可得的遗产化为乌有。那个女人作为合法妻子并照顾了二十五年,西蒙也无权让她净身出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沈氏事务所的艾丽丝,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苏珊,都在他的死亡名单上排在了首位。

      他盯着商务车离去的尾灯,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变态的寒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