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27、漏洞百出的谎言

　　骆城警厅，网络犯罪调查科。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整间屋子散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丹尼蜷缩在狭窄的工位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核对着枯燥的电子卷宗。那双长腿在局促的桌底压得生疼，但他不敢动。入职第一天的高强度数据处理让他有些吃不消。更让他压抑的是，这里全天严禁手机。他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中，独自消化着某种沉重的情绪。

　　午休时分，他去了医疗中心。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正分批次储存着自己的鲜血。从诊室出来时正赶上下雨，他苍白着脸用力扯下袖口，试图遮住手臂上那处滚烫的针孔。

　　他必须走得稳一点，不能让家里那个人看出来。

　　*

　　金石镇，贝尔宅邸。

　　布置豪华的客厅里，布鲁诺正大喇喇地陷在西蒙生前最爱的那把摇椅上，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威士忌。

　　“苏珊，我给你的最后期限是日落之前。”他轻蔑地眯起眼，“别拿什么事务所吓唬我，在这里，老爷子的遗嘱就是天。”

　　“布鲁斯，你放尊重一点！”苏珊猛地抬头，瘦削的双肩剧烈颤抖，眼里燃起了愤恨的光亮，“我照顾了你父亲二十五年！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照顾？”布鲁诺嗤笑起身，满身酒气地逼近，“你确定你不是惦记他的钱？不然你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人，看上他什么了？看上他满身的药味，还是那条废腿？”

　　他恶狠狠地指着大门：“滚吧，录像里说得明明白白，他的财产，你一分钱也别想带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闷的叩击声。

　　“布鲁诺·贝尔先生吗？”

　　门口站着两名皇家骑警的执勤官，冷峻的面孔让布鲁诺的嚣张瞬间凝固。

　　“苏珊女士正式提交了刑事欺诈控告。”为首的警官将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沈氏事务所出具的技术鉴定显示，你提供的遗嘱视频涉嫌后期合成。请跟我们回局里解释吧。”

　　金属手铐撞击声清脆刺耳，布鲁诺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那一脸死灰映在苏珊通红的眼底。

　　*

　　此时，农场主屋温暖的厨房内。

　　艾丝正把最后一把细碎的葱花撒入锅中，浓郁的香气蒸腾而上。

　　院子里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丹尼的步履略显虚浮，漆黑的碎发湿哒哒的，衬得脸色愈发惨白。他快速踏进门，小心翼翼把门关好，嘴角展开标志的微笑。

　　“回来得正好。”艾丝端着碗走出来，却在看清丹尼的瞬间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冻的，外头雨大。”丹尼若无其事地遮了遮袖口。

　　沙发那边的沈乔尔不知何时醒了，他静静地注视着丹尼，幽深的目光在丹尼试图藏在背后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

　　“哥，今天感觉怎么样？”丹尼强撑着笑脸走过去。

　　“我没事。”沈乔尔的声音有些虚，透着隐忍的克制。

　　艾丝察觉到不对，沈乔尔的一只手正隔着毛毯紧紧按在胃部，指节泛出惨淡的白。

　　“药力上来了？”艾丝心疼得声音微颤，“我去做热敷。”

　　“不用。”

　　沈乔尔闭了闭眼，感受着胃部那阵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以后不喝那该死的冷牛奶了。”

　　“乔尔，今天我做了你喜欢的蔬菜浓汤。”艾丝掩下眼里的酸涩，轻声说道，“还有我妈妈新烤的面包，很松软。喝了汤，胃里会舒服很多。”

　　“蔬菜汤啊……我还想吃点肉，怎么办……”丹尼转身轻车熟路地去翻冰箱，居然真的找出来半根香肠。他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餐桌上，温热的汤液稍微抚平了沈乔尔的痉挛。

　　他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面包，浸入汤中，状似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丹尼：“昨天晚上，去哪了？”

　　丹尼正要塞进嘴里的香肠瞬间凝固。

　　“先吃完。”沈乔尔并未急着追问，散漫地看向艾丝，“艾丝，你的手艺比以前好多了。我记得，我还欠你一碗海鲜汤。等回了公寓，我会兑现。”

　　艾丝眼底笑意溢出：“放心吧，我和丹尼会提前去打扫干净。到时候，你只需要负责履行承诺就好。”

　　沈乔尔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汤，目光再次转向丹尼。

　　“哦……昨天晚上啊，”丹尼终于把那截香肠咽了下去，尽管喉咙紧缩得厉害。他低下头，装作专心对付碗里的汤：

　　“有个关于跨境洗钱的新案子，我就过去凑了个热闹，顺便跟警队那帮家伙吃了顿宵夜。”

　　“宵夜？”沈乔尔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瓷碗的边缘，“在今天呢？调职第一天就只上五小时班，骆城警队的纪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松散了？”

　　丹尼心一沉，但他反应极快，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别提了，我上午在那儿核对了几千条交易记录，眼睛都快废了。头儿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提前把我放行了。”

　　“他懂得体恤新员工。”

　　沈乔尔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并未从丹尼脸上移开。他看得到丹尼眼底的灰败，也看得到他肘弯处隔着布料的细微凸起。而且每当这个傻瓜撒谎时，肩膀都会比平时塌下一厘米。

　　“哥，你别盯着我看了，我瘆得慌……”丹尼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艾丝，“嫂子，这面包真的绝了，再给我一片！”

　　艾丝赶紧递过面包，顺手摸了摸丹尼的手背。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她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多吃点，我晚上让姑母给你再补点蛋白质。”艾丝半开玩笑地叮嘱。

　　沈乔尔垂下眼睫，没有戳破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丹尼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对他这种嗅觉敏锐的人来说，简直浓郁得刺鼻。

　　*

　　第二天，窗外雨声断断续续。

　　丹尼凌晨六点准时出门，又在午后带着满身寒气和那股消毒水味回来。他变得有些贪睡，原本清亮的声线也带了一丝沙哑。

　　沈乔尔指尖翻动着刚取回来的冷案卷宗，余光却始终锁定在丹尼的背影上。他肘弯上方的衣料下，出现了一个新的棱角——那是第二处压迫止血用的棉球，今天换了位置。

　　沈乔尔握着书脊的手指颤了颤，他没有问，甚至在丹尼眩晕踉跄时，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哥，那个洗钱案有进展了……我明天可能还得早点过去。”丹尼虚弱地笑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嗯。”沈乔尔垂下眼，掩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巨浪。

　　趁着丹尼午后陷入沉睡，沈乔尔走到对面空无一人的康复屋，拨通了凯文的私人电话。

　　“乔尔？找我有事？”凯文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

　　“探长，我想听真话。”沈乔尔开门见山，语调冷得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不是说一三五上班吗？为什么丹尼这两天都在骆城，而且每天都只待半天？”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没。

　　凯文试图圆滑地绕过话题：“这是内部勤务安排，乔尔。虽然你现在名义上是他哥哥，但有些事，他既然选择了隐瞒……”

　　“探长！”沈乔尔厉声打断了他，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轻颤，“他身上每天都有新的针孔，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如果您还当我是朋友，请告诉我真相，我保证我承受得住。丹尼，他是不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

　　许久。

　　“乔尔，他没生病。”凯文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在医疗中心做‘自体储备’。那孩子疯了，他怕以后万一出事，骆城的血库调拨不及……所以这两天他一直缠着主任，强行存了两份血，连免责声明都签了。”

　　“探长，原谅我没听懂……为什么会调拨不及？”

　　沈乔尔只觉得大脑像是被某种钝物击中，思维在瞬间变得迟缓而凌乱。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难道他的血液特别，他是熊猫血？”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比那更罕见。乔尔，他是孟买血型，全省的库存加起来可能都凑不齐一袋。他怕以后万一有需要的那么一天，你们会为他担心，所以他在未雨绸缪。这孩子看上去单纯，其实心思很重，也很懂事……你别怪他了。”

　　沈乔尔挂断电话，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窗台上，试图平复那越来越震耳欲聋的心跳。

　　孟买血型。在他十余年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千千万万个尸检报告和调查文稿，却没有见过一例这样的血型。

　　他再次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博恩……”他声音有些沙哑，“有时间过来一趟。”

　　*

　　博恩来得很迅速，带着一身寒气敲开了康复室的门。沈乔尔坐在那个玻璃办公室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阳光照着他清瘦的身影。他缓缓转过身，背光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漆黑的眼睛却深邃得惊人。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刚刚手写的纸页，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孟买血型。

　　他将纸页推到博恩面前，在那个陌生的名词上重重一按。

　　“博恩，你我在这行混了这么久，见过各种死法，但见过这种活法吗？”

　　沈乔尔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自嘲：“丹尼那傻子这两天和我撒谎，说去警队查案，其实是把自己关在医疗室里抽血。他在给自己存命。因为全省的血库里，没有一滴能救他。”

　　博恩拿起那张纸，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

　　“他怕我们担心，所以用拙劣的手法试图隐瞒。”他看似平和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怒色，“而且以他的一贯的思维，一定在试图用他新得到的权限，去做愚蠢的搜索。”

　　“乔尔，这种稀有血型通常是遗传的。丹尼虽然是孤儿，但他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博恩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沉，“得找到他的亲人，哪怕是远亲都行。”

　　“找？”沈乔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到窗边，背影清冷得像是一道经年不散的寒烟，“时隔三十多年了，去哪找……博恩，丹尼从不和我提他以前的事。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以前住的孤儿院是哪一家？”

　　博恩勾了勾嘴角，那个无所不能的沈乔尔终于开始寻求支援了。

　　但他摇了摇头：“那小子整天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看似无话不说但关于不想提的事，你撬开他的嘴都不行。”

　　“……我知道，是骆城的‘天使之家福利院’。有一次我和丹尼去骆城处理侦探社的小案子，无意间路过那个区，他和我提到的……”

　　艾丝站在门边，手中还攥着一条热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