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6、一个通透的灵魂 她要以他记

　　南郊，隐蔽的地下酒窖。

　　门被一脚踹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涌来，类似消毒水和焦糊味的混合体。

　　尼古拉斯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闪红灯的服务器前。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锤，正用力砸向几块硬盘。一串火花带着黑烟迸射出来。

　　“住手！”丹尼举枪厉喝。

　　尼古拉斯停下动作。他转过头，微卷的黑发贴在额角，厚重的镜片后透出病态的亢奋。

　　“来晚了。沈乔尔的原始数据，全在这儿了。”他丢下铁锤，看了一眼脚底下的残骸，“当然，还有他在奥森那里留下的干细胞……刚才全被我丢进了焚化炉。”

　　“那又怎样？”丹尼冷笑一声，枪口指着他，“只要乔尔还活着，这些东西随时能重新提取！”

　　“重新提取？”

　　尼古拉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偏过头，喉间发出一阵让人发毛的低笑。

　　“年轻的警官，你是不是太高看他现在的身体了？”他眼神里全是戏谑，“一个多脏器衰竭的人，一个血液里泡满了毒素和药物的重症患者……你现在从他骨头里抽出来的，只是一堆废料。”

　　尼古拉斯指着焚化炉的方向，笑意更深：

　　“我刚才烧掉的，是我花了整整三年，用他当年的健康样本一点点提纯、培育出来的完美细胞。是这世上唯一能和他现在那副破身体百分百匹配的材料。只要移植……不会有任何排斥……”

　　博恩眼底充血，两步跨上前。

　　尼古拉斯反手从操作台上抓起一把解剖刀，直接挥向博恩的颈动脉，动作极快。

　　好在博恩个头高大，也不是吃素的。他扭头避开，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抡在尼古拉斯的下颌骨上。

　　一声闷响。尼古拉斯被打飞出去，撞翻了旁边的医疗推车。金属托盘和各种药剂瓶碎了一地。

　　解剖刀脱手。尼古拉斯倒在碎玻璃里，并没有试图爬起来。

　　“他不是……你们眼里无所不能的神吗？”

　　他仰面躺着，诡异的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我断了他的后路……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怎么活……”

　　丹尼大步跨过去，一脚踢开那把刀，冰冷的枪管直接压在尼古拉斯的眉心上。

　　“心脏在哪儿？”丹尼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地问。

　　尼古拉斯透过碎裂的镜片盯着枪口，眼神狂妄：

　　“早就缝进了一个尊贵客户的胸腔里。完全没有排异。他获得了新生。”

　　他大笑着仰起头：

　　“那颗心在为罪恶供血！而那个正义凛然的沈警探呢？他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没了！他现在只能在那张病床上，倒计时！”

　　“信不信我毙了你——”丹尼拉下保险栓。

　　“丹尼！”

　　博恩一把扣住丹尼的手腕，手指用力收紧。他狠狠盯着地上的尼古拉斯，声音沉得发哑：

　　“杀了他，乔尔的案子就结不了了。一颗子弹对他来说是解脱。但他必须活着被送上法庭，不然对乔尔太不公平了！”

　　艾丝一言不发地走上前。

　　靴子踩碎地上的玻璃渣。她静静地看着这个癫狂的男人。

　　“你引以为豪的，只是一团会跳动的肌肉。”

　　艾丝的声音极冷，没有一丝起伏：

　　“剥离了沈乔尔的灵魂，它什么也不是。你强行把它塞进罪恶的壳里，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那具身体烂得更加丑陋。”

　　警笛声响起，蓝红交替的强光照进了酒窖的高窗。

　　凯文掏出手铐，将尼古拉斯牢牢锁住。两名警员提着他的衣领将人拽起来。被押出门的瞬间，尼古拉斯回过头，冲着艾丝喊叫：

　　“他活不长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他只能——”

　　丹尼扯下身旁的一卷胶带，紧紧封住了尼古拉斯的嘴。

　　“带走。”他低声呵斥，“让这蠢货亲眼看着法律怎么一寸寸剐掉他的狂！”

　　*

　　一行人回到农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杰米娅和罗曼两位老人守在门廊前，眼底是掩不住的憔悴。暴雨后的冷风一吹，艾丝只觉得浑身脱力，风衣早已被浸透，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没事了，姑母……”艾丝开口，声音气若游丝，“乔尔还在睡吗？我要去看看他。”

　　“还在睡，默里和护士都守着呢。回来就好……”杰米娅心疼地看着他们，“快，先进屋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再去看看他。”

　　丹尼洗完澡就一头扎进书房。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乔尔的话。

　　他会重修那份关于尼古拉斯和克林特一案的调查报告。每一个字、每一份证据，他都会反复确认。这一次，他要把没有任何纰漏的真相亲手递给沈乔尔。

　　艾丝陪了沈乔尔一夜。等到天蒙蒙亮，她从浅眠中惊醒，看见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呼吸轻浅。

　　她松了一口气。

　　艾丝去主屋洗漱，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丹尼眼底一片青紫，刚合上电脑。博恩早早就赶来了，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厨房里飘出谷物的香气，杰米娅和塞西莉亚红着眼睛在忙碌。她们熬了浓稠的米粥，还烤了一小块苹果派。

　　默里走过来，低声交待了一句：

　　“醒了。他想和杰米娅单独说两句话。”

　　艾丝手抓紧了衣袖边缘，心底泛起一层酸涩。她回到卧室，换下脏衣服，整理好凌乱的头发。

　　然后，她打开衣柜，取出了那条被杰米娅珍藏的淡蓝色长裙。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也是她这大半年来，作为意识体时长久停留在那个世界里的模样。她取来一枚蝴蝶结小胸针，仔细别在领口处。

　　镜子里的金发女孩，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要以他记忆中最纯粹的样子，去见他。

　　康复屋里的药味似乎淡了一些。

　　艾丝走到卧室门口，正好撞见杰米娅捂着嘴快步走出来。

　　她心头一沉，手心渗出了冷汗：“姑母，乔尔他……”

　　“没有……没事。他没事。”

　　杰米娅拉过艾丝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

　　“乔尔精神特别好。吃了好几勺粥，还吃了一小口苹果派。他甚至……没用那个机器，直接开口和我说了几句话……可艾丝，我心里慌啊。这是怎么回事……”

　　回光返照。这四个字让艾丝手脚冰凉。

　　她紧紧咬着下唇，没敢接话。她轻轻挣脱杰米娅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窗帘被拉开了，早晨的阳光很好。

　　沈乔尔穿着米色衬衣，半靠在床头。他洗漱过，黑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平时寸步不离的声波仪被搁在远处的柜子上。

　　见艾丝推门进来，他漆黑的眸子里聚起一点微光。

　　他没有对那件淡蓝色的长裙表现出惊讶。只是在阳光里微微偏过头。随后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抬了抬手，示意她坐近些。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透着干涩的气流声：

　　“猜到……你会穿这件。”

　　艾丝在床沿坐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竟然是温热的。

　　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想说恶魔已经落网，想说丹尼写好了报告……但他抬起食指，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嘴唇。指腹顺势抹掉她眼角将落的泪水。

　　“……听我说。”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牵起一点极淡的唇角：

　　“有些话，我没力气……再说第二遍了。”

　　他的手垂下来，碰了碰她胸口那枚蝴蝶结胸针。最后，手覆在她的左手上，慢慢摩挲着那枚钻戒。

　　“艾丝。”

　　他看着光柱里细微的浮尘，看着她盛满泪的蓝眼，断断续续地开口：

　　“骆城车祸后……我以为你……只是我产生的幻觉。”

　　“意识体……违背了我……所有的认知。也验证了……无数次……”

　　他停了下来。这几句话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他别过头，压抑地闷咳了两声。睁开眼时，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种极深的坦诚。

　　“我此生……事事求证。自以为算得准……变量……”

　　他声音越来越虚浮，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却总是……算不准你。也总……想推开……”

　　艾丝反握住他的手。手腕处脉搏的跳动微弱得像流沙，抓不住。

　　“乔尔，别说了，省点力气……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乔尔眼底浮起一抹无奈。

　　“让我……说完。”

　　他反扣住她的手。手指微微发着抖，却透着执拗。

　　“推开你，是因为我太清楚……这副身体烂成了什么样。”

　　他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最后的能量：“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拿这种身体去绑着你。”

　　“可是……艾丝，我……”

　　他费力地往前倾了倾身体。视野的边缘已经被成片的黑影吞噬。他极力睁着眼，想要把她的样子彻底刻进视网膜里。他抬起颤抖的手，搭在她肩上。那双即将失焦的黑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她湛蓝的眼睛。

　　没有声波仪冰冷的合成音，没有理性的克制。只有沈乔尔最真实的声音，伴随着他温热的喘息，落在她耳边。

　　“我爱你。”

　　十多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这句话越过了三年的生不如死，越过了十年的生死之距，越过沈乔尔所有坚固的防线，稳稳落进了她的心里。

　　搭在她肩头的手失去了最后的力气，顺着衣袖无力地滑落。

　　艾丝没出声。

　　但眼眶里强撑的泪水再也敛不住，无声地溢了出来。